韩丘像是听到了战鼓敲响一样，猛地踏碎脚下的石砖，飞身冲向姜鸩，身后划过一道道黑紫色的焰火，像是恶鬼的骨翅。姜鸩握紧了手中白色短匕，赤色的火焰羽翼在他背后展开，空气因为灼热而扭曲。下一刻，火翼挥动，姜鸩的身形因为高速而变得模糊。
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却短暂不过须臾，两个燃烧的恶鬼修罗撞在了一起。
而战斗似乎还未开始，便已经结束了。
姜鸩看着眼前那个陌生的韩丘，将手中的武士刀扔到地上，站直了身子。“差不多能确认了。”他像是自言自语般，从怀中掏出一柄弯曲的白色物件。那是一柄约莫十五公分长短的白色匕首。与其说是匕首，倒更像是一枚锋利的巨齿。“现在还不到你出场的时候。”姜鸩微微弯曲膝盖，浑身肌肉紧绷，凶兽般赤红的竖瞳再次出现。他满脸凶戾地盯着朝自己走来的韩丘，眼底燃烧着狂热。
可这场战斗，他最终赢了。
在他身后，韩丘的身子站得笔直。而那柄如同凶兽的牙齿似的匕首，没入他的心口，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黑色的冥火迅速褪去，韩丘眼眶中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如同失去了燃料一样，渐渐熄灭，黑紫的瞳孔逐渐变回澄澈明亮的棕色。他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姜鸩在赌。他赌韩丘和自己一样，不会做任何的防御。只有这样，自己才能用惨重的代价，把“牙齿”送入韩丘的心口。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我这是……怎么了。”韩丘仿佛从一场梦中醒来，惊讶地四顾着支离破碎的碧仙台，看着自己胸口骇人的伤口，有些手足无措。“姜鸩……”当他看到姜鸩近乎可以用“惨烈”形容的模样，和贯穿他胸口的那把熟悉的刀，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他承认自己很愤怒，他觉得姜鸩有毛病，但看到自己的舍友残损不堪的身体，他心里还是有些难过。“这些……都是我做的吗？”他没有上前帮助姜鸩，而是站在原地，问道。
姜鸩点了点头，忍不住再次咳嗽起来。“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好像隐隐约约有些印象，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记住……”韩丘抓扯着头发，紧皱着眉头，脑子里满是支离破碎的片段。燃烧的巨大身躯，断裂的锁链，熔岩，碎石，刀锋，还有身体里无穷无尽的……力量。那仿佛把整个世界握在手中，至高无上的权与力。
原来拥有力量，是这种感觉啊。
“你，不要紧吧。”犹豫了半晌，韩丘还是开了口。
“再有一分半左右，我就会被送出去。”姜鸩低着头，直到这时声音里依旧听不出喜悲。韩丘哦了一声，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于是两人就这么静默地停留在原地，风扬起细碎的尘土，少年的发梢摇曳，面庞年轻却疲惫。
“关于之前的事情，”没想到的是，竟然是姜鸩最先打破了这份沉默，“很抱歉。” ＷＷw．5Ｗx.ＯRG
“嗯？”这下轮到韩丘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姜鸩竟然会给自己道歉？“是因为对兀术做了那种事情吗？”他问道。
姜鸩摇了摇头：“不，是我说过的那些话。”
韩丘皱了皱眉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姜鸩冲他摆了摆手：“先听我说。我对她做的事情，我不会后悔，我也不认为是错的。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残酷，总有一天，会有人教会她这一点，而我不希望这个人，是她的敌人。那样就太晚了。”姜鸩再次咳嗽起来，背上的肌肉剧烈地痉挛着。
“那你到底为什么道歉啊？”韩丘还是忍不住问道。
“因为，我告诉你，我们是孤独的。”姜鸩的脸色惨白到近乎透明，“你，我，我们，将要面对的，确实是一个残酷的世界。但那不代表我们就要变成一个残酷的人。所以，如果有谁可以信任，有谁可以依靠，有谁值得珍惜，那就千万不要错过。”
“毕竟这个世界，有时候是温柔的啊。”
那个冷峻如星辰的男孩，竟然露出如冬日里的初阳般温暖的笑容。
可是韩丘眼中，他的笑容之中，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哀伤。这个神秘的少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故事，才能在身体里藏下这样浓重又矛盾的情感？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头一次，韩丘渴望了解这个同自己的命运丝丝缕缕连线的人，背后的故事。
金色的光芒包裹住姜鸩残损的躯体，这个强大到近乎妖孽的男孩随着四散的光点消失在碧仙台中。“考核结束，韩丘，这场测试，恭喜你站到了最后。”熟悉的女声从身后响起，韩丘回头，一身劲装的姚洁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走吧，是时候下课了。”她来到韩丘身边，打了个响指。光影流转，宽阔的碧仙台，悬浮的巨石，翻滚的云海，飞速地从韩丘的眼前一一旋转，闪现。熟悉的失重感，七彩的光芒拉长，组成光影的长廊。
再次回过神来，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和萦绕鼻尖的淡淡墨香。
这场战斗，终于结束了。
只是这次，他的刀刃第一次遇到了阻碍。
韩丘不知何时抬起了右手，死死地攥住距离心口半寸的武士刀，锋利坚硬的刀刃竟然被他握得生生扭曲几分。“嘿，嘿嘿。”躺在地上的韩丘，发出桀桀的笑声，燃烧着黒焰的眼眶直勾勾地对准姜鸩的脸庞，嘴角带着一抹残忍的冷血。“汝当以血，偿汝之僭越。”韩丘开口，明明依旧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声音却低沉得仿佛历经了万载沧桑。
他认得那把刀。
姜鸩从空中跌落，还未站稳，便踉踉跄跄地跪坐在地上，脚下滴滴答答地溅落着暗红的血滴。锋利的“祖”轻而易举地斩断了他的小臂，毫无阻拦地刺入他的右肺。断掉的小臂被黑色的冥火包裹，在不远处燃烧着，滋滋作响。他剧烈地咳嗽，嘴边冒出血沫，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匕首比起来苗刀，实在是太短了。姜鸩还没有触及到韩丘，韩丘就已经完成了他的进攻。看上去，姜鸩放弃武士刀而拿出那把匕首，是个极其愚蠢的决定。
他张开手掌，挥向姜鸩踩着自己的小腿，速度快得只留下一串残影。姜鸩猛蹬韩丘的胸口，在空中做了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地落在不远处，眼底再次闪过淡淡的红光。
韩丘缓缓地撑起身子，从地上站了起来。被姜鸩刺穿的伤口早已愈合，黑紫色的裂纹由眼眶向整个脸颊延伸。他扭了扭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嘣声。接着，韩丘抬起胳膊，张开手掌，方才掉落地上的苗刀“嗖”的一声，飞了过来。他稳稳地握住刀柄，指间冒出丝丝缕缕的冥火。黑色的火苗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旋转着缠绕整个刀身，银亮的钢铁因为高温而变得通红。
他赌赢了。
但他不过是赢得了几分钟的苟延残喘而已。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身体功能和器官逐渐衰竭而“死去”。而反观心脏被刺穿的韩丘，原本失焦的双眼此时渐渐恢复了神采。而他胸口的伤口，却没有一滴血流出。
那把刀的名字，叫作“祖”。
“逆臣，既见本尊，何不跪拜求死？”韩丘缓慢地迈着步子，他的脚尖每一次落地，都伴着隆隆的滚雷轰鸣。
“结束吧。”他轻轻开口。
烈焰冲破姜鸩黑色的夹克，他上半身的衣服转瞬间便化成灰尘，露出匀称精壮的肌肉。而在他赤裸的背上，静静地停息着一只火红的鸟儿。那是纹身，栩栩如生的纹身。赤红的羽翼尽情地舒展开来，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辨。它高昂着头，美艳到极致的羽冠上，是翡翠一般的绿色。一轮金色的太阳在它身后灼烧着，喷射着炽热的火焰，同它颀长摇曳的尾羽融为了一体。精细的纹理，恰到好处的色泽，即使刺青巨匠三代目雕佑西看到姜鸩背上的这只鸟儿，也会彻底地折服于这伟大的“神迹”。
只是这只赤红的鸟儿身上，钉了七颗丑陋的黑色铆钉，就像狗皮膏药一样，同这完美的艺术品格格不入。
下个瞬间，圆台之上铺就的巨大白色石砖猛然皴裂，蛛网般深不见底的裂隙，似乎直通地狱深处，黑色的炽热火焰和烟尘从中窜出。破碎的石块悬浮在半空，转眼间就被熔化成赤红的岩浆。
姜鸩看着脚下状如修罗的韩丘，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刀尖呼啸着朝着他的心口刺去。
“吾心眼皆通云门，纵使手持枯木，又惧何人？”韩丘猛地攥紧燃烧的苗刀，顿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二人脚下龟裂的石板再也支持不住，被飓风掀翻撕扯。大大小小的碎石块旋转着飞向韩丘手中那柄炽热的刀，堆积在一起，转瞬间又被冥火吞噬，化成一股股岩浆，重重包裹着苗刀的刀身。“刀来！”他一声怒喝，手中流淌的熔岩迸射出刺眼的光芒，接着一声炸响，霎时间火花四溅。
巨大的烟尘以韩丘为中心，喧嚣着扑向整座碧仙台。待滚滚烟尘散去，韩丘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崭新的刀。姜鸩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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