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着他中间偶而出现的方言,终于记起是谁来了。原来是胡应炎在芜湖大败之后,为避免走漏消息抓的壮丁。我在瓜洲扎营时见过他,这人叫于敏。那时参军刚十几天,还是一个经常脸红的羞涩孩子。
含笑从人群里挤了出去,身后的于敏开始与其他队员用一问一答的方式鼓动百姓参军。
走得远了仍听见他喊叫声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挺起胸膛对那些屠夫们说,你们践踏和屠杀我们,我们也会让你们同样接受走向死亡的命运……”围观的群众便热烈鼓掌,激扬呐喊,整个小镇刮起震耳欲聋的旋风,“让鞑子走向死亡!”
话音刚落,立即锣鼓喧天,八名队员一边使劲敲打一边半跪了身子,大声齐叫:“我们是宁折不屈的好汉!杀尽鞑子,为汉人复仇!” WWw.5Wx.ORG
这座风景秀丽、气候宜人的典型江南小镇,规模却比出征之时的北洋小了许多,也老了许多。举目望去,前头是一片片低矮的青砖瓦房,那些整齐的马头墙、青灰瓦,安安静静经百十年潮湿的南方气候浸蚀,已经斑驳陆离,露出一块块灰暗的底色。偶有一两座甲秀小楼,三重屋檐高挑轻出,朱栏碧瓦,雕梁画栋,却也是陈旧得有些发霉。
眼见得三万五千名军士经不停歇的强行军已疲惫不堪,便命全军在此地休整。苏墨和萧歌跟随我往前踱步,陈维维却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走过几百里山路,已累得不成人形,便躲在帐蓬里睡大觉,而萧吟,则跟着胡应炎大将军在军营里乱逛。嗯,这个十五岁的男孩子一直对军队充满强烈的兴趣,等着他慢慢地成长,指不定能成为闻名天下的统帅。
此时,人群中心这孩子绕着人群行走,一边慷慨激昂地大声说道:“……蒙古鞑子丧心病狂,所过之处就象蝗虫噬食,弄得赤地千里,尸殍遍地。乡亲们也是知道的,江北之地被鞑子占领,那边的千百万汉人沦为蒙古人、色目人的奴隶,终日与牲口为伴,住猪圈睡牛棚,吃的是糠粝穿的是粗麻,却干着畜牲一样的重活。这还不算,可怜的奴隶们只要稍不如主人之意,便是鞭笞火烙。更有凶暴的鞑子,会把犯事之人剥皮点了天灯,却丝毫不会受官府的追究,因为这是他们在处理自己的私有财产。”
我拉着萧歌,身后跟着苏墨,专找小镇的街头巷尾穿行而过,沿途除了当街有甲胄整齐的士兵匆匆行走,竟然一个人影也不见。萧歌问苏墨:“苏哥哥,丹徒怎的这么冷清了?该不会是把我们当成匪徒,全城百姓逃进山了吧。”
苏墨也不得其解,拉过一名正在鞠躬行礼的军汉询问。原来是全城百姓聚集在镇中心牌坊处,听军宣队的演讲去了。军宣队有这样大的威力吗,竟可以全城空巷?我兴趣大增,带着他们往中心牌坊寻去。
说到这里,他将右手握成拳往胸口一收,脸孔现出难过的神情。另外八人跟随着手势,同时敲响锣鼓,一齐吼道:“点了天灯,丧尽天良……”
他等着吼声停止,又往下说:“我们南人更惨。在鞑子眼里,南人低贱得比不过一头骡子。在江北地面上,一头怀胎的骡马可以换得三个壮实的南人。鞑子们怎么会把我们南人看作是人啊,不但要变为鞑子的奴隶,成为他们的私人财产,还屡被鞑子军队绑了助其攻城。攻常州时,元朝大将阿里海牙便将周边乡村的百姓推至城下,让他们打头阵。自己人怎么会打自己人,那些英勇的人们奋起反抗,却被阿里海牙通通杀了。他还把这些人的尸体扔进锅里熬出油膏,涂抹于常州城墙上,用于烧城。然后把剩下的骨头,当作支撑架子筑进攻城土台里头……惨啊,常州就这样被攻破。那个该当天打雷劈的阿里海牙还将常州十几万居民杀得干干净净。乡亲们,常言说得好,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我们怎能温顺地服从他们肆无忌惮的压迫啊。请牢记我们是中央之国的汉人,是英勇不屈的华夏子孙,拿起我们手中的刀枪,举起我们胸前的长矛,向鞑子头上砍去,大声对凶残的鞑子说不。即使我们战死,也要让万恶的鞑子知道汉人是宁折不屈的好汉……”
孩子身上的战衣已经破烂,脸上还有一道刀痕滚过,从额头直划颧骨,本是破了相的,因了他热情四射的活力,却不会给人丑陋感觉。他这时伸出双手压住群众的叫声,带着略微的浙西口音又往下讲开去。
四周听得热血沸腾,屡经蒙古人残酷杀戮和无情掠夺,已经被欺压得够了的百姓,终于被撩拨得忍无可忍,皆是将双手高高举向空中,咬牙切齿跟着大吼起来:“我们是宁折不屈的好汉!杀尽鞑子,为汉人复仇!”连盘腿据坐在木凳上的老太俱都站起,举起干枯的双手,流着泪使力叫喊,其状态直似恨不能亲自杀他几个鞑子。
我在人群里为那个孩子使劲鼓掌,欣喜于自己的部队里还有这样的人材。一边仔细看去,那人却是愈加面熟,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
严格按照在建康便拟定的作战计划,绝不与敌人接触,避开大城厚邑,只往前行。六天后,全军已到丹徒。
丹徒依山傍水,镇外零星湖泊水塘怀抱,镇内溪涧流水纵横交错。民居枕河而筑,小桥流水人家,街巷幽深静谧。当真是一带高岗枕流水,流水潺爰飞石髓。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时篱落野花馨。
那里已经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全镇七八千居民扶老携幼分了十几处,或将幼童顶在肩上,或搀扶着裹脚的颤微微的老太太盘腿坐在长条木凳上,围成十几个圆圈正兴味盎然观看里面军宣队员的演说。
苏墨选着一处圈子帮我和萧歌分开人群,挤了进去。定睛一看,里面有八名队员围着一个十七八岁、脸上稚气未脱的小个子男孩正卖力地表演。他们跟随着那个男孩讲话的语气,寻着激昂关键处,便使劲敲响手里的锣鼓,然后八个人大声重复男孩最后讲的那句话。再往外一圈,又有十六个人每四人一伍站在四个大木台子前,木台子上放着将要发给乡民的军粮,和多余的诸如军衣、zha药等随军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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