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硝烟弥漫,喧哗震天,屋子里的蜘蛛,老鼠,我,三个生物沉沉静静,使得这处地方悄然无声,寂寥得碜人心腑。
风从门缝钻进来,烛火便开始伸缩,我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影子的主人却一动不动,木然看着桌上两样东西。
大内公公何津遣返人送来一份朝庭邸报、一个小小锦囊,它们正躺在陈旧得起裂的桌面上。
我坐在平湖一间小屋里,城外元军的投石机和铜将军炮,不断将巨石、铁丸砸进平湖城,屋外时不时传来房屋毁坏的声音。
全太后死了,和她的那些隐晦曲折的刺激让我很难过,不过我并没有太多伤心。我和年青的太后没有感情,两人的基础建立在yu望之上。
正是那样,我始终这么认为。------她死了,她对我的感情随着死亡没入黑暗,我永远不会知道深宫中那位妇人曾有一段热烈的爱情。
看着花生和枣子,皱紧的眉头越跳越快。
难道全太后临死之前还祝福我早日有个儿子?
我耸耸肩,一个濒死的人会这么做?那可当真滑稽。
或者------
眉头跳动,连眼皮也跟着抖起来。
一枚霹雳火落在屋外,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强烈的火光乍然扑入房里,周遭事物照得亮亮堂堂。那张蜘蛛网被剧烈的爆炸震破,蜘蛛又开始辛勤地织网,偷食的老鼠在巨响中扔下馍屑,飞快地逃回洞穴。
寂静被打破,我浑身激灵灵一抖,突然想起那些日子与太后的缠mian。
火光四射,房间明亮如白昼,发霉的枣子上,一丛丛菌绒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它,软柔细小的菌绒象针一样,刺得眼仁发痛。
难道,便在几次仓皇的欢情中,全太后怀上了我的孩子?
霹雳火引燃屋外一棵大树,发出“噼噼啪啪”燃烧的声音。
如果她送来花生、枣子的意思当真如此,那她的死,当真就是重病而亡?
“咯咯”,响起敲门声,萧吟轻唤:“大将军,包圭让我送来湖州战报。” WWw.5Wx.ORG
来不及思索全太后的礼物和离奇的死亡,我在平湖的小房子内又开始了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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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圭送来源源不断送来的战报,伯颜的战场意图隐隐浮现出来。他已经识破我之战术,不再跟随我军步调行动,然后自恃兵力远胜于我,摆下了一个面面俱到的阵势。
包圭送来的报告中说,王小武等斥候队全部被鞑子捉拿,伯颜便随后改变阵式。包圭黑着脸告诉我,伯颜的诸多变化,定是在王小武送给张世杰的信函的基础上作出的。
伯颜增加阿塔海部队保护湖州,是因他猜测我攻克平湖,不过佯装用兵通元,我的主攻方向却仍在湖州。因此只派三万人来收拾我这支东奔西跑,给他们惹出许多麻烦的军队。
而阿里海牙回师德清,其兵力加强到四万人,同样基于他的判断------我主攻湖州。
伯颜便又恢复了最初的攻势:执行中间突破,以南宋皇城为目标,强行进攻临安。
这个南下强攻临安,北上支援平望,东边围攻平湖,中间守卫湖州的阵势,确实四平八稳,面面俱到。可是这样一来,其十万人的中路军,便也和我一样兵力分散,形不成强有力的重点攻击。
这人一生谨慎,最后做到了忽必烈朝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怎么现在会如此顽固,执着于强攻临安?
我看着桌上的一份份情报,不由暗自发笑:他想以三万人将我困在平湖,却是一个大错误。施家桥六七万人都堵不住我,三万人能困得住吗?。
一面惊喜于他又给我制造出的机会,一面奇怪这人怎么突然冒失起来,竟犯了兵力分散的兵家大忌,这可不象健康行省丞相、攻宋统帅的作为。却不知,伯颜此时已被忽必烈要求进攻临安的命令都快逼疯了。
这个稍纵既逝的机会来得真是及时,更坚定我执行与张世杰商定作战计划的决心。与此同时,顶过了敌我力量极其悬殊的平湖攻防战,又随着伯颜战术改变,则让我的那个计划没有太大的冒险性了。
胡应炎和陈昭领命出征,中军帐中参加会议的将军顿时少了一半,看着堂下神情严肃的诸将,我目光冷下去,说出的话便象铁锤敲打那般有力:“进攻澉浦。”
“孤军直入,进攻澉浦?”座下大将不约而同大声叫了起来。
“没错,不顾湖州,孤军直入,先断伯颜一臂。”
这就是此前我一直在筹措的计略,那个大胆的,极富冒险精神的计略。甚至我认为刘金被裂而死会是最好的掩护,后又放任姜才被围织里,再领军四处逃窜,全都因为这个计略。
澉浦驻有鞑子九万,以我两万孤军直捣黄龙?
众将表情凝重起来,王勇放下水杯,整个身子探出桌面,紧紧盯住地图,杨二脸色苍白,犹豫地看着我,嘴唇喘嗫,却不敢说话。王安节面现不安,眼珠乱转,看上去他的心情很乱,而叶子仪的眉头扭成了麻花。
只有萧吟在微笑,他拥有年青人特有的冲动和激情,他不害怕任何冒险。
但大部分人则担心我方军势弱小,认为我军恐怕承担不起如此沉重的压力。
睃一眼那些人,我用力敲敲挂于墙壁的地图,手指平湖,“此计实属冒险,其危险处便在于平湖孤军能否顶住元军冲击,顶住了,成功便有九分把握。不过大家也看到了,我军顺利入城,伯颜也中计,果然在平湖分兵,调派阿里海牙等人回去中军战场。”
稍停了停,我开始微笑,“以前还曾担心追兵势大,带至澉浦会给张都督形成更大压力,稍一不慎便弄巧成拙。在平湖,我军以两万之众独顶五万元军,却遣胡应炎、陈昭、张信峰等人三路齐发,造成部队云集湖州之假相。诸君,伯颜已经收缩队伍,原先之计风险已过,计划可以实施,已不虞伯颜还会有强兵阻挠。”
王安节抬头问我:“澉浦元军九万,唆都追兵仍有两万,我部区区二万之众,能否成为澉浦战场之决定力量?”
王勇也说:“如果伯颜派来援军,我军却粘在中、左两路军之间,恐怕抵挡不住。”
我不看王勇,单单对火器营都头说道:“王安节,你只管看住火炮。张都督仅派我军八十门炮,毛竹山失去二十门,这六十门可千万再不能有闪失。”
王安节便起声应是,答我:“两轮火炮单门重不过两千斤,几万人抬也抬着走了,大将军请放下心。”
我笑笑,这才回答王勇的疑问:“澉浦敌我相峙,厮杀得难分难解。我这一部去了,便如千钧之一发,以四两拨千斤之势,当可立即扭转整个僵持战局。至于中路军想要救援,王勇也不想想,伯颜队伍分成几个方向追击胡应炎和陈昭等人,怎会有余力大规模援救阿刺罕?即使挤出兵力相救,这时间差也使援军来而无功。”
叶子仪沉思良久,这时说道:“大将军说得对,中路军被胡将军和陈昭、张信峰调得散七散八,不致有余力和时间支援澉浦。至于唆都,他追逐几百里路程,和我等一样累得精疲力竭,到了澉浦不过疲兵一支,形不成多大威胁。”
杨二闷声顶他:“那我军跑几百里地,还是被撵着屁股往前跑,去了张都督那处战场,敢怕只比唆都更加疲惫。”
萧吟侧过头有趣地盯着杨二,突然笑出声:“呵呵,杨大哥,按你那么说,咱们都不用去澉浦了,找一地方躲起来的好。有吃的有住的,等士兵们养好精神,再出来作战。”
杨二受呛,皱眉盯住萧吟,想要呵斥吧,这孩子年纪又小了些,胜之不武啊,便正着脸面唬他:“小屁孩懂什么,别说话。”
萧吟却不放过他,笑容满面,看上去顽皮得很:“鞑子的中路军被我军调得支离破碎,说明他们仍未摸到子清大哥的真实意图。而大军一到澉浦,便是奇兵,奇兵一出,安得不胜?必打阿刺罕一个措手不及。杨大哥,你说说,那时候和我军士兵的疲惫比起来,鞑子毫无防备之下的措手不及,也许更难受吧。”
杨二遭萧吟驳得大脸红一阵白一阵,叶子仪和其他将军挂起微笑,目不转睛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我挡住杨二就要开始的争辩,让军宣队副统制于敏,挂起地图,然后指着澉浦上方的通元城说道:“已与大都督联系,在这里他派兵与我军合作,打唆都一个埋伏,并趁势占领通元,造成进逼澉浦的态势。而伯颜以为我请大都督至通元救援,是制造一种假相,因之,唆都和阿刺罕绝不会重视通元小城。我军占领通元,有十足把握。”
手指随着地图往左右移动,我开始公布与张世杰协商妥当的作战计划:“占通元后,我军毫不停留,立即弃城而去,到达这个地方,进一步逼迫阿刺罕水寨。唆都呢,必会先收下我放弃的通元,然后以余兵再追。那么,我军就在此处前抗阿刺罕,后拒唆都,往右配合张大都督切断敌后退,向左抵挡伯颜可能的从湖州而来的援军,以助我大宋水军歼灭元之左路军。”
于敏这小伙子在旁边掌着地图,听我说两万人的军队前抗阿刺罕,后拒唆都,向左防伯颜,向右则攻击阿刺罕,要执行如此之多的任务,脸色都吓得变了,惊叫道:“大将军,我军能完成得了吗?”
阿尔塔目瞪口呆,看看和他表情相似的众位将军,叫道:“我的老天,你要让两万战士,人人都以一当十吗?”
萧歌冷眼斜视阿尔塔,拨出那柄官儿行贿送给他的太阿剑,‘呼’一剑挥下,将简陋木桌砍下一只角儿,吼道:“士兵用命,将军争先,再有火枪火炮之利,我军必胜!”
杨二瞄他一眼,终于没能忍住:“小毛孩子懂过屁……”
岂料话未说完,萧歌就打断他的话,掉头向我又说:“兵以诡道取胜,趁敌之不备,也许凭大将军此一计,便能一举平定江南战局。另外,平湖是座大城,我看可以在此多募集些士兵。”
我肯定了萧吟的意见,余下的将军即使再有疑虑,也只得吞进肚子里。接下来便是执行小将军萧吟的建议------平湖征兵。
平湖确实是座大城,即使因战火来临,民众逃去不少,仍有居民近七万人。城市位置又在临安附近,所以百姓们平素便很有忠君爱国的思想。被元军占领后,南人成了最低等的族类,这些人久居皇城侧翼,倒觉得也是京都市民,自会对南人所受的低贱地位极其厌恶。因此,这里反成了我军沿途征兵工作开展最顺利的地方。抵挡唆都进攻的那三天,我军招募兵士六千人,买入军粮也有五百石。不但如此,我军甚至发动五百多名市民,起来进行敌后抗战。
以至于撤出平湖时,王勇和包圭对此城还念念不忘,直感叹人心毕竟还是思宋的。
积有不平之气,结于民心,一旦乘势如此------被元朝划分为南人的江南汉人,早被欺侮得够了,这时听我斩钉截铁说要绝不两立,无不群情鼎沸,无数声音汇集,直冲云霄。这批激动的民众拥上刑台,竟然撕碎李清书的无头尸体,将一块块血淋淋的肉片丢下地。
几万人蜂拥而上,撕撤小小的李清书,整个场面残忍而激荡,仿佛平湖城的百姓在欢渡一个盛大节日!
伯颜以如此代价,却只歼灭两万余名宋军。这种不断迂回穿插的机动战术,确实对元军造成极大困扰。他只得实施老办法,遍掳当地百姓为军,勉强将部队人数维持在十万左右。
那份邸报告诉我,全太后深夜患重疾,不治而亡。
摇曳的烛光下,打开的小小锦囊袋口,两粒干瘪的花生、枣子滚出来,刺得我瞳仁生疼。
我是见惯了血的,却仍被李清书残碎的尸体惊得目瞪口呆。而我的部队整队列于台下,纹丝不动,肃穆如山岳。
便这样,我率全军入城踞守,在城里进行对叛徒的审决。城外元军仅余两部,一为唆都,一为阿刺罕的左路军,共计三万人与我相距十里遥遥对峙,只顾扎营立寨,绝不率军来攻。面对奇怪的举动,再综合许多情报,我便知道伯颜的战术又作了改变。
什么意思?
记忆中,两粒干瘪得快要发霉的果子代表祝福------早生贵子。
当我攻克平湖,明显会与张世杰合军的时候,伯颜突然调阿里海牙率本部人马回德清,不再追赶我的军队。再调一万人回卫湖州,归入阿塔海建制,并以主力强攻织里,另遣一部向后支援平望,护住粮道。又命令阿刺罕自澉浦战场分兵一万,配合唆都两万人,合击刚被我攻克的平湖。
“书信,斥候。”只有如此解释,伯颜上了王小武那五支斥候队的当。
豆大的烛火飘摇,江南无所不在的潮湿把屋角墙根浸出青灰色的霉斑,蜘蛛在一大块一大块脱落的霉斑上结着网,一只老鼠从洞中爬出来,小心翼翼地观察我,过去一时,仍不见端坐木桌的人有何动静,终于放下心,窜过木桌,跑去叼食桌下的馍屑。
火光冲天,房屋倒塌,不断有人死亡,老人牵着哭泣的小孩跑去街面避难,奔逃中发出惊惊惶惶的叫喊。城墙上面,大宋军士的呐喊同样不绝于耳,甚至让我听到刀剑斫裂的声音。
这间屋子却只有一个静。
德佑三年三月初一,我军攻克平湖,俘虏平湖守将李清书。随即召集全城老少,对李清书进行公审,当众斩杀这位可怜的叛将。李清书刚刚投降于阿里海牙不过一个月时间,还没来得及享用元朝给他的封赏便被我军俘虏,掉了不惜投降来保全的脑袋------这当真是莫大讽刺。
公审之日,我召集全城老少,不守城的士兵也悉数参加,我说道:“蒙元肆虐尤其不堪,东南之民苦于剥削久矣!汉室子弟,父老乡亲,无不为元鞑之奴隶仆役,千百年来首成最劣等之族类。鞭笞刑罚,刺肤烙印,直如猪狗。有李清书,自私保全身家,觅敌人予已富贵,惘顾天下百姓苦楚,曲膝跪拜以事敌人。此等奸佞可卑之徒,不杀不足以平民心,泄民愤。而以此为鉴,但求天下再无如此龌龊之后来者。吾,大宋骠骑大将军立誓,从此以往,对汉人之背叛者,对朝庭之离心者,绝不两立,当斩尽杀绝!”
伯颜因为正面战场过宽,难以防守,加之宋军绝不与他决战,总是一触及退,偏生他又捕捉不到宋军的主力,陷入了被动,弄得顾此失彼,战线越扯越宽。
另一方面,他受我军这种战术之害甚烈,损失惨重。仅德清一战,阿塔海整个中军三万五千人被灭,和平、梅溪、升山、旧馆一线,也是屡屡中伏,两千,一千的小部队经常让宋兵包抄吃掉。到现在,他所率领的中路军伤亡减员近五万人,原来的十三万人马仅剩八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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