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仲此刻背负双手，站在月光之下，微笑地看着李修然。他重新“找回”自己的武功之后，整个人如同是琢磨过的美玉一般，醇厚而晶莹，风度无人可以抵挡。他听着李修然说是要回报时，笑着摇了摇头，倒是听说还有问题，才点头道：“你但问无妨。” ＷＷw．5Ｗx.ＯRG
李修然道：“敢问萧相，一生之中可曾杀过人？”
萧子仲略一沉吟，答案却让李修然也是大吃一惊：“我为书院巡行弟子时，快意恩仇，纵横江湖，杀人无数！”
萧子仲点了点头，仔细看了看李修然，道：“你果然资质不凡，不枉我们对你的期待。练好这三样功夫，确实可以成为一把好手，但是天籁神剑中正平和之余杀气不足，克敌致胜总要功力高出对方几筹，并不能算是一等一的剑法，逍遥游身法在真正高手面前也是一筹莫展。可惜，限于规矩，书院的功夫我也不能再以任何方式传授于你，你要想成为当世高手，有足够的能量应付你将来得知一切谜底后可能来到的困难，那你还必须此去南阳有所收获！”
李修然看了看终于光秃秃的树，一切终于都不剩下。他自己也有所感悟，两个时辰前也在皇宫激战中被萧子仲点拨过，此时更加是觉得有所释怀。虽然依旧觉得杀人是件难以接受的事情，却也不至于依旧为自己杀的那几个敌人而耿耿于怀。他看了看面前须发皆白的老人，忽然觉得难以想象他年轻时纵横江湖的模样，以及那种意气风发的豪侠事迹。同样，李修然也忽然觉得神往不已，二十年前的江湖，究竟会是怎么样的精彩？只恨自己晚生了这二十年！
萧子仲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你快些去吧！明日一早赶紧出城，现在那神秘人物在南阳的消息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你还是早一些赶到为好。只是不知道，秦远山据说去了那里，怎么也没有去？不管如何，潜龙帮欠着你的情，他们也去那里对你总是有所帮助。”
李修然想了想，笑道：“是啊，那日在醉花荫拼死救下了秦远山大总管，他本来还说要送我件礼物，却到现在也没有兑现，我还记得清楚呢！不过，我确实早些去才好，因为我听说潜龙帮帮主曲恨天失踪之后，潜龙帮上下都根据江湖传言认顶渠恨天已经死在了独孤剑的手里，我还是早些到，以免有些什么变故！”
萧子仲却皱了皱眉头，道：“不过那个孩子，似乎身份还很尊贵，大约是匈奴的贵族，这倒是一件奇事！不过，你还是赶紧准备去南阳吧，我回去再安排书院的一位芙蓉姑娘陪伴你们前往吧，也省得雪儿没了人管束！你尽早回去休息，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只要知道芙蓉比你们都年长些，而且使的兵器是一朵芙蓉花就是。”
李修然见离别又在眼前，不禁有些黯然，拱手道：“萧相，你可要多多保重！”
萧子仲挥了挥手，傲然道：“只要我自己想得明白，谁能伤了我？你放心就好。年轻人，不要老是留恋着舒适温柔，你看这次成都之行虽然凶险，但是你们也都长大了不少，便是雪儿也乖巧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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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子仲笑着看了看他，忽然转身道：“修然，你猜，哪片叶子会先落下来？”
李修然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街边的角上正有一株老树。此时是正月底，树枝上并没有绿色，但是却挂了些去年枯死后并没有落下的叶子。没错，或者是因为风雨，或者是因为孩子的摇动，或者是因为新芽的萌发，这些叶子迟早都会落尽，可是谁能知道哪一片会先落下来？不过，李修然虽然不知道答案，却也知道萧子仲是想借此来告诉自己武学的道理，当下就兴奋起来，赶紧跟着萧子仲慢慢走了过去。
正惊喜间，只见萧子仲人在空中，倏忽就弹出数指。李修然见他手中虽然无剑，却以无形的真气用出了天籁神剑中的一招“万象宾客”。他正暗暗叫好，却忽然想到，这其实还有更深的含义，只是萧子仲也不会九转真气，所以不能那样演示罢了。他微微一愣，立刻便凝聚起内力，只觉得真气游走，自己心念动处，顿时就换了个方式，隐约有了天籁神剑的剑意！
李修然自狼山上杀过几人之后，在别人和自己的性命之间做取舍就成了他的梦魇。萧子仲温文尔雅，一心为百姓谋福祉，在李修然的心中自然也应该是没有杀过人才是，谁知道也是杀人如麻？他心绪纷乱，低声“啊”了一声，却还是小心问道：“萧相，难道一定要杀人么？”
萧子仲笑了笑，道：“人有生有死，正如同是这大树一般，有枝叶茂盛的时候，也有秋风凋零之时。老聃有云，善吾生者，所以善吾死也。在这江湖之中，你若是爱一个人，便愿意不顾一切救他得生，那若是恨极一人，为何不能不顾一切置之于死？这还只是一个武者的境界。若是到了侠客，那万民所憎恨者，自然杀之可矣，又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人在江湖之中，为的不就是要痛快两字？”
到得离那树大约还有两丈来远，萧子仲便停下了脚步，对身侧的李修然笑道：“你仔细看着这树，你一定不能知道哪片叶子会先落下。但是，你想过没有，无论是枝头的那一片，还是中间的那一片，或者是那边那已经残缺了一半的那片，先落后落，不过是因为它们都已经枯死，若要落下也都是天道自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先落后落，都是天道自然，这句话说着很平易，但是却让李修然的心里也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共鸣，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但是却又说不出来其中的妙处，心里简直有些痒得难受，恨不得用手去挠挠也许才舒服不少。
萧子仲失笑道：“你知道的还真是不少！你放心去吧，楚南图不会有事情的，你把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孩子，还有曹成业的家室都留在我这里吧，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李修然喜道：“有劳萧相了！”
萧子仲大约也是太久没有动过武功，此时身法一起也觉得是畅快淋漓，微微低啸一声，身法纵横高下，居然将一套剑法融入逍遥游身法，自己就如同是一柄剑一般，天马行空一般自如往来。三十六式演完，李修然看得是目眩神移，只觉得眼前的人幻化无穷，哪里是人力所能为的？
萧子仲身法一收，大袖一拂，已经落回李修然的身边，面色却红润了不少。李修然这才醒来一般，感叹道：“当日小绍传我身法剑法之时，还说这逍遥游身法正是为这剑法做个底子，虽然是相辅相承，却依旧是有轻重高下之分。今日见萧相亲自试演，我真是豁然开朗，武学的修为也总算是这许久之后又上了一层楼！”想到小绍和刘歆父子，李修然心中又是一阵感慨。
李修然转身过来，忽然长长一揖，道：“萧相对修然的恩德，修然铭感五内，只盼可以有所回报！只是，心中尚且有一个疑问……”他说罢，看着萧子仲，只等着他的回答，才好决定是不是继续问下去。
李修然这才明白他让自己去南阳的又一层深意。倒是也可想而知，书院既然是那样的由来，又有那样的传统，自己能学到这几样一定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奇缘了，心下对萧子仲更是说不出的感激。忽然，听到身后一阵轻微响动，他立刻警觉地一转身，道：“谁！”
一转身才知道这其实是一场虚惊，不过倒是见识到了一场奇景。只见，那棵树上洋洋洒洒地飘下许多极细的碎屑来，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方才萧子仲试演神功，真气激荡，那些枯叶早已经碎成粉末。此时一阵微风一吹，立时就飘落下来。李修然心中骇然，没想到这个老人二十年没有出手，却依旧可以有如此骇人的功力。他正要由衷赞叹几句，却听见萧子仲已经笑道：“树叶子碎成了粉，你居然一样可以在风声里听到，内力修为实在不错！”
萧子仲看了看他，全然没有想到他究竟在想什么，只是淡淡地道：“书院的功夫，你已经学了九转真气，也学了天籁神剑，还学了逍遥游身法，只是不知道你究竟融会贯通得如何了？你可知道，书院和剑室不同，他们招来的都是已经练成了功夫的高手，而书院都是自小教养。剑室的每个人每样功夫可能都是千差万别，可书院的功夫皆是同源，本来就是一体，自然可以贯通。”
李修然还是不明白，问道：“融会贯通？这些功夫里，有一种是内力修为的法子，一种却又是剑法，一种却又是轻功身法，各自用好就已经很不错，如何可以融会？”
萧子仲见他那付妙处难与君说的模样，知道他已经心中略有所感，当下低声笑道：“你看好了！”
只见他身形忽然就腾空而起，心法姿态正是逍遥游身法，只是，逍遥游身法闲适自如，哪里会有这般迅捷？李修然心中惊疑不定，却实在是找不到答案，再仔细定睛一看，却是豁然开朗，大喜道：“这身法用的是那招沧海横流！”话音一落，他立刻就想到，这沧海横流本是天籁神剑中的一式，李修然倒是喜欢得紧，常常拿来用着，却没想到居然可以和逍遥游身法用到一起，而且正好弥补了逍遥游身法阴柔的不足！萧子仲说的融会贯通果然是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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