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慕琳呆呆地看着他，看着清晨那一缕光从他的身侧拂过来，把他的侧脸映照得无比纯净而安宁，似乎有一些圣洁。她叹息道：“我自小在大漠长大，身边的都是逐草而居的牧人。他们被风沙侵袭，时刻都担忧着水流改道，他们只想着要活下去，要让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活下去，为了生存他们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在乎。我的父王和兄长，时刻想着的，也不过就是以杀戮来侵占中原的肥沃土地，只为别人的一瞬欣赏而活，我从来也没想过，也从来没听过，更没想过真会有你这样的人……” ＷＷw．5Ｗx.ＯRG
李修然摇了摇头，自嘲地一笑，道：“我说过，我最初也不过就是个茶楼的小伙计，机缘巧合得了这定光剑，还学了套三脚猫的剑法。我当时出来闯荡江湖，除了为公孙无忧所逼之外，也和每一个年轻人一样，为的不过是荣耀和梦想。从我第一次伤在公孙无忧掌下又侥幸逃生，当我第一次在荒野雨中的泥水里爬着想要活下去，当我第一次为我真气涣散而恐惧得快癫狂时，我的想法也很简单，就是要活下去，要把武功练得越来越强，要出人头地！”
王慕琳笑了笑，道：“那时候的你和最初的柳千帆真像。”
李修然身法用到极致，早已经是风驰电掣一般，将王慕琳所骑那匹千里挑一的好马也远远甩在身后，三五里的距离倏忽而至。他见到前面已经是高崖，便收住身形，长吸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只觉得简直想高歌一曲！
王慕琳不自觉地问道：“为什么呢？武功高了，你不是更可以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了么？”
李修然摇头笑道：“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根本就没有自己愿意做的事情！”
他自从从曲恨天那里知道事情的原委之后，虽然心中一直在微微排斥，却更知道这一切多半是真的，这些日子一直是思绪不宁。越是如此，越是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他反而更加茫然，或者说也是更加清醒，自己究竟还能做些什么？于武功一道，疯头陀已经点化了自己，光是一心练武，不勤加修炼心智，迟早会坠入心魔之中，万劫不复；于感情一道，自己已经有了生死与共的伴侣，就算现在她身中剧毒无法消解，就算自己心魔渐生，就算自己的真力也已经渐入岔道，但是自己很乐观，也很坚定，也因为坚定反而豁达；于所谓的帝王后裔一说，自己已经身领大齐军正要为天下百姓谋一福祉，这便不是帝王后裔，又有什么区别？这被晨光照耀的瞬间，李修然忽然觉得仿佛悟出了什么一般，却又说不出口，只是忽然觉得，自己的一切企图心在这一刻，已经变得不能再弱，似乎如今所求的，只是为天下苍生的一闪耀。
就在此时，却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道：“且慢！”
李修然一看，出言阻止的居然是那匈奴公主王慕琳。他略有些醉，只觉一片阳刚之中忽然飘出一朵绯红色的云，心中一动之余，将眼一横，蛮横地道：“怎么，你居然敢挡我不成！”
常铁算得果然仔细，不出三个时辰，李修然只觉微风扑面，虽然风渐渐变大，却并不刺脸。已经有三个时辰，酒劲已过，这时被略带咸味的海风一吹，李修然更是精神一振。他凝神一听，只觉依稀可以听见海潮声，心中不由激动起来。他自小在洛阳长大，此后也曾远去西域，可是并没到过海边，一直都是憧憬万分。此时正是夜色最深之时，常铁路熟，在前带路，忽然向前遥遥一指，喜道：“将军你看！”
李修然斜着眼看了看她，才发现她居然出发前已经换了身汉家女子的装束，只是那双皮靴还是没换。她这一易装，更加是柔美明媚，在阳光的半明半暗中，简直让李修然在一瞥之间惊为天人。李修然几乎要脱口而出称赞她一句，可是又忍了下来，笑着转过头来，接着道：“我第一次在华山看日出，身边还有两个人。我们约定，一起许愿，那时候我的愿望还是要成为一名剑侠，纵剑天下，除恶扬善，为那些可怜无助的人出点力。”
终于如愿听他说说自己的故事，虽然是片断，但是王慕琳显然也已经很是满意，一双大眼睛里忽闪忽闪的都是兴奋的光芒，甚至都不好打断。李修然接着却摇了摇头，道：“后来，我武功越来越高，也有了自己心爱的人，我和她一起出生入死，我现在可以纵剑在阴家笑傲群豪，两剑便把阴家三杰杀得落花流水，可是，我却越来越孤独，越来越觉得无助。”
王慕琳见他话中多少有些醉意，不满地皱了皱眉，道：“我不是拦你，只是我要随你一起去！”她略一停顿，接着有些自嘲地道：“你若是死了，我的事情你也就帮不上了，我也只好陪你走一遭了。”
李修然斜着眼睛看了看她柔弱的身躯，哈哈一笑，转了个圈，跌坐到椅子里，却道：“好，常铁，走！”
王慕琳自然不知道这些，所以立刻问道：“为什么没什么想做的呢？”
李修然想了想，似乎没什么可以回答，便道：“很多事情，我都已经有意无意、万幸或者不幸地遇上了，而该做的事情，要做的事情，又不是因为我想或不想就可以做成的，我如今已经很是坦然了。”
李修然穷尽目力，只见大约前方三五里处，竟然有几处依稀的渔火，大约便是常铁事先说可以备下小舟的渔村。这小村在这黎明时便已经有灯火，想必为了生计也是不易得紧。李修然正要答话，却忽然见天空最黑暗处似乎掀开了一个豁口，一线光明出现在遥远天际，隐约在潮声袭来之处现出一道黑与白的分野。他知道这是即将日出，心中大喜，喝道：“常铁你去备船，我到海边，稍后便来！”
常铁不及应声，却见李修然一声喝，竟然飞身下马，向海边疾奔而去！原来，李修然见天色亮得很快，生怕赶不上这人间壮观景象，便嫌马跑得太慢，自己施展起逍遥游的身法来！常铁见他风姿曼妙、速度迅疾，不由大喝了一声好！可李修然哪里听见，只管行前疾奔，几乎要将渐亮的天色甩在身后！王慕琳见他如此痴狂，也轻喝一声，策马向前追赶。
李修然笑了笑，闭着眼睛，轻轻昂起头，似乎在拥抱着这晨光，边梦呓一般道：“人莫不有死生，日月星辰莫不有沉降，便是这海也未免没有枯竭而成山丘之时。但只如这朝阳，有一刻之绚烂，有你我在此欣赏赞叹，便是只有这一刻、只有这一次，还能奢求怎样？”
黎明前的暗夜中，他耳听潮声轻轻澎湃，极目远眺，只见无穷无际一片黑茫茫的汪洋，不见尽头。便在此时，只见天边的那一丝光亮忽然又扯了一扯，终于从海之极东处一跃而上天极，东方一抹天空瞬间就光明耀眼起来，仿佛是一出辉煌的大幕就此拉开，而这大幕，直可席卷万象星辰、五岳河山！面对眼前从未见过的奇景，李修然还来不及感叹，只见一轮暗红色的朝阳也已经耐不住寂寞，随着这一抹晨曦也从海底飞跃而出。李修然只觉得似乎整个人都为之一轻，为之一震，身边紧密围绕着几乎透不过气来的黑暗瞬间就如同遇到了可以力摧山河的巨风，消失得不知去了哪里！豆子文学网
李修然只觉得整个人都沉醉在其中，沐浴在新生的阳光的里，似乎连心也得到纯净。四野中，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是活的存在，唯一的声音便是海浪的轻舞，这一刻，一切玄妙似乎已经无以言说。便在这时，听见身边一声呢喃道：“真是好美！”
李修然长舒一口气，朗声道：“人生百年，难得一壮举！常铁，我们这就出发！诸将，你们只管痛饮狂歌，静候我们归来！”
众将轰然道：“属下领命！”
常铁应声而出，却只见李修然已经掠起身形，一溜烟已经不见。更让他咋舌的是，那看似柔弱的美丽女子，居然也是身子一拧，便也消失不见。他见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女子都这样功夫，实在是惊讶不已。不过，他人虽粗，心思却不粗，团团一揖，对着张堪道：“张大人，李将军说过我了，我不记恨你！你放心，我一定护着将军归来！诸位兄弟，告辞！”说罢，也是大步流星，便也不见踪影。
小半个时辰后，东阳城的城门破天荒第一遭地在这样的深夜大开，里面驰出六匹好马，马上却只有三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柔弱女子。三人出了城门，略一计议，便向东疾驰而去，在漫漫夜色中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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