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好奇怪的，她本来就是城里人，要不是家里出事儿，她哪里会到我们这里来。你想想我跟你说过的事儿，宋佑明家里的好你是怎么也想像不出来的。可惜没拍些照片给你看。现在那些房子都变卖了，他人也不见了，真是可惜。” ＷＷw．5Ｗx.ＯRG
那是苏格头一回听说宋佑明这个名字，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从那天晚上起，她开始频繁做梦。梦里都是零碎的片段，她努力把它们拼凑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如公主般的小女孩的童年。
她每天疯玩，皮肤却依旧好得不像话，比起别人又黑又粗糙的脸，她简直白嫩得不像山里人。
那样是不可能记起往事来的。
好在那时候她年纪尚小，对这些事情一知半解，一玩起来也就忘了。整个少女时期她过得还算平和，并没有被那虚幻的梦境搅乱生活。
真正对从前有记忆，是她到B市读书开始。
苏格确实没见过那些瓶瓶罐罐，但不知为什么，她潜意识里竟能区分它们。那些只有外国字没有中文的瓶子，她随便拿起一瓶就知道是爽肤水还是精华水，从洗面奶到卸妆油，从睡眠面膜到精华霜，她全都答了上来。
当时尚甜甜的表情就跟吃了屎一样。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们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她让对方当众出了个丑，还害她被孙露云笑话了半天，对苏格的恨意可想而知。
后来孙露云还曾问过她：“你是不是故意打扮成那样，体验生活呢？”
苏格看她一眼，淡淡道：“不，我是真穷。”
真穷的苏格一直不觉得自己跟有钱人有什么关系，可偶尔冒出来的古怪记忆却开始侵扰她的生活。
她越来越迫切地想要知道宋佑明的下落。她开始寻找他，用各种可笑又无用的方法。直到她找到李济生，从他的嘴里听说了关于宋佑明的真实情况。
服装大鳄，一夜间破产失踪，他传奇的人生如过山车般，起伏跌宕。
从李济生的那里，她还知道了周婉婷的名字，甚至看到了一张她的照片。李济生一直留着，保存得很好。
他的那点心思，显露无遗。
这个男人至死都没忘记周婉婷，或许他看到自己的第一眼，就把她给错认成了她。
她和周婉婷，真的有几分相似。
她苦闷的时候找秦嵩吐苦水，对方曾劝过她，忘了从前的事情只当它们不存在。她苦笑着回应他：“我也想呢，可这事儿搁你身上你能做到？”
秦嵩非常认真地思考了很久，回了她一句：“我也做不到。”
即便那是过去，也是生命的一部分。苏格总要知道了，才能完全放下。
她收起电话站起身，去厨房开冰箱，翻到了一罐在角落里放了很久的啤酒。什么时候买的忘了，好像是上回去超市购物，超市做活动满多少送锅子，她当时为了凑整数就拿了两罐啤酒。
想着李默来的时候可以给他喝。
结果他每次来不用喝酒就能营造出一种醉人的气氛，这酒就一直搁那了。
苏格开了一罐抿了一口，气冲得鼻子发酸。她以前在家跟着她爸她叔喝白酒，酒量尚可，就是受不了这啤酒的冰，喝一口歇半天。
一罐啤酒喝了大半个小时，喝完的时候抬眼一看，外头天都黑了。
她走到客厅，发现茶几上手机亮着。李默给她打电话。
“我这会儿先回家，一会儿过去找你。”
“你要有事就去忙，不用天天来。”
“明天有份材料要带去医院，我先去拿，回头上你那儿。你等我。”
这话意味深长，苏格明白他的意思。
李默说完那话也笑了，手机在手里打了个转儿，落进了上衣口袋里。他的车子拐进一个路口，从这条路一直往前，到底就是他家。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不远处的大门前，停了一辆熟悉的车。李默认出那是周声的车。
他下意识踩了脚油门，考虑要不要掉头开走。他懒得应付他。
车速放缓的当口，他看清了周声站立的位置。他就站在车边，手里好像夹了根烟。他身边还有个人，看身形是个女的。
李默把车停在路边，车头灯暗下去的前一刻，他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居然是江眉！
这两人在他家门口干什么？
江眉这会儿觉得自己真是倒霉，怎么偏偏碰上了周声。本来想客气几句的，可这人不按常理出牌，一开口就扎她心。
“你等李默？没用，他现在不住这儿。”
“他要不住这儿，你来干什么？”
周声夹着烟想抽，听到这话一抬头，发现这女人果然如自己所想，还挺厉害。
“我爱来就来，你管不着。”
“那你也别管我的事儿。”
周声给气笑了。看到她手里拎了个大袋子，又道：“怎么，送货上门？”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说你手里的东西。怎么，你还想别地儿去了，你觉得自己配吗？”
江眉长这么大头一回让个男人这么羞辱，气得眼得红了。
周声直接出手扯她：“上车。”
“我不上。”
“不上就揍你。”
说着他抬手就往江眉脸上招呼去。江眉给吓一跳，赶紧护着脸。等了一会儿没见对方有动静，刚想睁眼看，手里的东西就被人一把夺下。
“你干什么，把蛋糕还给我。”
“原来是蛋糕啊。”周声假装往袋子里看一眼，“我最喜欢吃蛋糕。你要不上车，我就把这蛋糕吃了。”
江眉气得浑身发抖。
“周声，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想知道就上车，教训你这样的，爷一年没一千也有一百，别让我动手，自己麻利点。”
江眉这才意识到，自己碰到硬茬儿了。
早就听说周声这人性格古怪，今天算是见识到了。苏格真聪明，离这样的人远远的。她怎么这么倒霉，偏偏叫他缠上了。
她不想上车，可周声把蛋糕往后备箱一扔，直接就过来拽她。江眉哪里是他的对手，整个人被塞进副驾驶，门砰一关，周声很快也上了车。
她想开门下去，听到对方冷冷的威胁声：“敢下去后果自负。”
江眉吓得手发抖，一犹豫对方直接踩下油门，她就这么被带离了这里。
驶过李默的车子时，江眉从玻璃里看见了他。她想求救，可周声车速飞快，她一个字没来得及说，那车已驶出上百米。
车子驶入外头滚滚的车流里，一路不知去向何言。江眉越来越紧张，吓得全身发抖。
突然周声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纸，扔到她面前。江眉拿起来一看，发现是自己的检查报告。
这张少了的检查报告，怎么在他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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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声的车开得飞快。
江眉胆子小，被他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头顶的把手，死咬着唇不开口。好容易到了一个红绿灯，车刚一停下江眉就想开门下去。
试了两下才发现，车门给锁上了。
她正在那儿找解锁的地儿，就听周声冷冷地来了一句：“刚做完手术就消停点，别整天干些无聊的事情。养病最主要是心静，心太浮躁病就好不了。我看你还年轻，也不想活不够三十就英年早逝吧。”
江眉被这话惊着了，转头看他：“你在威胁我？”
“不，好心提醒你罢了。一般人我不多说，看在你是苏格朋友的份上，我就……”
“不必了。”
江眉神情很冷，一点儿没把周声看在眼里。
别人眼中的影帝，在她看来也就是个人渣，跟李默根本没法儿比。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怎么，还想杀人不成。”
“你觉得我不敢吗？”
“你可是明星！”
“明星怎么了，明星有钱，想办什么事情都容易得很。你也算是半个圈内人，应该知道这个圈子里没有钱办不到的事儿吧。”
江眉已经解了门锁开了门，正准备跨出去，听到这话又坐了回来：“你这个人也是真怪。”
周声一挑眉。
“我追李默不好吗？这对你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我想不通你怎么会反对。你是小说看多了还是电影演傻了，还想当痴心男二不成。真幼稚。”
周声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个姓江的女人不简单。比他还豁得出去，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儿没不好意思，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周声都被气笑了。
“苏格这人眼睛真是瞎，交男朋友挑到个渣的，交个女朋友又是个心思狠毒的。她该去看眼科了。”
“我怎么了，男未婚女未嫁，我就算追了又怎么样。更何况我也没对李医生做什么。一句话，他们要是没问题我插不进去。要是有问题，即便没有我，也走不到最后。”
周声抬手虚晃一下，看起来要打人。江眉表面装得镇定，实则还是有点害怕，下意识就去躲。
然后她就听到周声不屑的笑声。
江眉恼了，她也知道自己的理论有些无耻，背地里抢好朋友的男朋友这类的事情，她从前也是不齿的。
可当父亲重病的时候，李默如天神般降落，解救他们全家于水火。她的感情就开始慢慢变质。
到后来她自己查出肿瘤，李默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甚至有想，如果手术的时候没能醒过来，她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至少是自己喜欢的。
她已经顾不得去想苏格了。
“我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做事情跟你们这样的人可能不太一样。你可以骂我也可以看不起我，我也承认自己不是个好人。你想笑就尽管笑吧，反正我俩是一类人。”
“谁他妈跟你一类人。”
“都是感情的失败者，不是吗？”
江眉说完迅速下车，趁着红灯还没变绿的时候，从车流中穿过，很快就跑没了影。
周声被戳中痛脚气得在那儿大骂，可惜对方完全听不见。
他一路骂回家，下车的时候才发现江眉把蛋糕拉在了他车上。打开盒子一看，样子很漂亮，显然是小女生喜欢的类型。
他暗骂江眉是个白痴，送什么不好送他哥蛋糕，以为他哥会喜欢这种娘们唧唧的东西？
他拎着蛋糕进门，想找个垃圾桶扔了。刚进门电话就响，他顺手就把那东西搁在了茶几上。等打完电话回来再看那蛋糕，却觉得有点饿。
真要命，本来是去找他哥谈事情的，结果半道上截胡了个女人，搞得事儿也没谈成，饭也没吃上。
他这么多管闲事是为了什么。就像江眉说的，他就该让她去追李默。这样他才有机会不是嘛。
周声这辈子都没这么伟大过。
心里有点气，他愈发看那个蛋糕不顺眼。想想索性坐下来，拿袋里附赠的塑料刀随意挑了一块，直接送进嘴里。
味道还不错，不怎么甜，水果也算新鲜。
周声这样不爱吃甜食的人，吃了也不难受。
他就这么坐在那里，一口接一口，把整个蛋糕吃了个精光。结果那天晚上半夜不舒服，胃给顶着难受，起身去厕所吐了半个小时，还吃了两粒助消化的药。
这个江眉，真的是害人不浅。
想想有点气不过，第二天周声一起床就给苏格打电话。
苏格接到电话的时候还有点担心，怕他又要纠缠自己。结果周声跟换了个人似的，居然在那里好心提醒她注意自己的男人。
“长点心，别被人撬了墙角还不知道。”
苏格忍不住笑了：“周声，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吃错药了。”
“好吧，不管怎么样，谢谢你的提醒。”
周声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把江眉供出来：“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本来不知道，不过你这么一提，我大概有点概念。不过我挺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声想借机大吐苦水，可一想到自己吃撑了乱吐的情景，又觉得很毁形象。
“我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总之要防小人，记住了。”
苏格被他搞得哭笑不得，挂了电话后还在想这个事儿。
周声虽然没明说，但她知道那个人应该就是江眉。其实她还有点理解江眉，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不止救自己家一回。搁谁身上都得有点英雄情结吧。
不管江眉胆子是真大，居然敢倒追李默。也不怕他一脸直男暴躁坏脾气，把自己吓出病来。
接完电话苏格收拾了一下出门，去置办回家过年给亲戚朋友带的礼物。
买东西是一件头痛的事情，被路上那些个亲密无间的情侣一刺激，苏格更觉孤单。
印象里她很少跟李默这样出来逛街。
医生工作忙，两个人经常碰不到。大多数时候都是李默下了班来找她，两人就在那不大的两室一厅里温存缠绵。
上街什么的，太奢侈了。
苏格预算不多，买东西就要货比三家。两个小时逛下来才买了一样，还觉得买亏了，后悔得坐在商场的椅子里盘算着，要不要回去退了。
其实说得轻松，周声的话对她怎么可能没影响。江眉算是她很好的朋友，朋友背后插刀，终究令人不快。
李默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正是苏格最烦的时候。
人一烦，口气就不会太好。
聪明的李医生一下子就嗅到了味道：“怎么，谁惹你不痛快了？”
“你！”
“我怎么了？”
苏格说不出口。他确实没什么错。江眉喜欢他也不是他能控制的。虽说他美得跟花蝴蝶似的，整天在医院里招蜂引蝶。但客观来说，这都不是他的本意。
至于不能陪她逛街。
“唉算了，不关你的事儿。”
李默就笑了：“不，就是我的事儿。”
“都说了跟你没关系。”
“作为一个男人，不能让自己的女人时时开心，本身就是一种错。”
他这么大度，苏格简直无话可说。
“你这会儿在哪儿？”
“时代百货。”
苏格终于找到个突破口，开始吐槽购物的困难。人太多，买什么东西都要排队。品牌太多不好挑，好的买不起差的不想要。最后还要感叹一句：“做人实在很难。”
关键是，周围还有这么多人在秀恩爱虐狗。
“最后一句才是关键吧。羡慕了？”
苏格小脾气上来了：“对，就是羡慕了，怎么着吧。别人逛街男朋友在边上陪着，帮着拎东西，帮着买奶茶，走累了还要赶紧找地方坐，帮着捶肩捏腿什么的。我多惨，什么都得自己来。要是没男朋友也就算了，偏偏我还有，多扎心。”
“是是是，对对对，你说得全对。”
“一点儿没诚意。”
“不，绝对诚意满满。这样你要买什么跟我说，我让人给你买齐了。”
苏格无语：“李默，你真是一点儿不懂女人心。合着我刚才那么一大通抱怨都白说了。”
“行，明白了，要我陪你逛街是吧。你等着，我下了手术就来找你。”
“你还有几台？”
“三台吧。”
苏格一看时间，都给气笑了：“等你做完手术，商场早关门了。”
“那我再想想办法。”
李默还在那里琢磨，苏格已经起身准备走了：“算了，我还是自己逛吧，你好好工作，为人类的医学事业做贡献去吧。”
苏格那天最终也只买了那一样不满意的东西，累得半死回到家，吃完饭躺床上刷手机。
十一点半的时候李默回来了，进房后不急着换衣服，伸手过去拉苏格。
“干什么？”
“出去，陪你买东西。”
“这个点？”
苏格惊呆了，这个点哪还有商场开着啊。
李默笑笑不说话，催促苏格换衣服。他开车带苏格往市中心开，最后停在了深蓝广场前面。
他领着苏格进大门，保安替他们开门，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走过来，殷勤地接待他们。
苏格看傻了眼，轻扯李默的衣袖。
李默明白她的意思，回头冲她笑道：“我朋友开的广场，你随便逛，喜欢那个咱们就买下来。”
真霸气。
她也埋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吃完饭李默回去上班，苏格坐车回家。坐地铁的时候她一直犹豫要不要给秦嵩打电话问问, 最后还是作罢。
她现在就当只鸵鸟，什么都不想就是了。
苏格本来在笑, 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一僵。好在没人看见, 她也没作掩饰。等挂了电话后，苏格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知道那孩子就是自己，但除了这些梦境，她记不起来更多的事情。偶尔有情景闪过，也没有下文。
她来苏家的时候年纪太小，对宋家发生的变故没有切身的体会。
回家后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问她春节回家过年的事儿。母女俩就置办年货这个问题, 在电话里除了一个多小时，列了长长的清单, 都是苏格回家送亲戚朋友的礼物。
她听到电话那头二宝在抱怨：“姐，妈，你们真麻烦啊, 送钱不就好了。”
城市里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多少带有从前的印迹。苏格心里开始浮现各种熟悉的感觉。
她头一回进宿舍，其他三人已经到了。尚甜甜带了很多高级护肤品过来，摆了满满一桌子。她看苏格的穿着打扮，觉得她肯定穷酸没见识，就故意拿那些东西考她。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记起从前的事情？
好像十岁以前, 她也跟所有的小伙伴一样，是一个没有烦恼的山里小土妞。赤着脚在山间跑步，跳进小溪里抓鱼, 爬树什么的也很拿手。
母亲也笑：“谁说不是呢，二叔家的丽丽一晒就跟小猴子似的。我们小格真的怎么晒都不黑，你说这是不是奇了？”
有一个夏天的傍晚，苏格洗完澡准备回房睡觉，路过父母房间的时候，想进去要个指甲钳。她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父母正坐在一起讲话。
父亲嗓门有点大，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这孩子果然跟别人不一样，你看她长得就不像我们村的人，皮肤也白。”
李默笑笑, 低头继续吃饭。
苏格听到自己心里“轰”地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然后苏格就听到她妈骂二宝的声音，二宝在那里委屈地抱怨，最后还来了句：“妈，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当然是亲生的，就因为是亲生的, 才要教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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