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云点了点头,紧绷的神经并没有因此放松,她先是将山奴准备的干粮盘缠水袋,甚至换洗衣裳都好好的检查过,又从怀里掏出她方才在书房写的信,塞在乐雨的手中。
乐雨就喝了一杯酒,被磕了还知道痛哼,等天一亮,药效就会散去。
乐云只能用这种办法告诉他,若是当着面将实情和打算都告诉了乐雨,他是绝对不会同意扔下她一个人逃生。但是乐雨一向玲珑心肝,知道事情无可挽回,看了她留下的信件,就会冷静下来,不会冒然跑出去,就算是怨她恼她自作主张,也不会因为一时意气干出傻事。
“怎么回事?!”乐云抬手踮脚摸上山奴的脸,那脸上的血迹还尚未凝结。
乐云将乐雨用大氅包好,最后捋了一把乐雨的鬓发,将她两辈子仅存的一点柔情都同乐雨一起留在这个潮湿阴冷的石室,出了密道,又转回乐雨的院子。
山奴垂头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后,乐云回到乐雨的房间,心情万分沉重的站定转身——只是还没等开口说话,整张脸就结结实实的拍在了身后人,火热的胸膛上。
“啊——”乐云捂着脑门和鼻子向后退了一步,抬头眼刀子“嗖嗖”飞向山奴,“你干什么!”
乐云揉着被撞酸的鼻子老半天才把热泪盈眶的劲儿压下去,她本来是想十分严肃认真叫山奴跑路,奈何她鼻子撞的太疼,一开口就是软软的鼻音。
“我相信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乐雨的下落说出去。”乐云坐到桌边,没有抬头看山奴,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的说。
她当然坚信,山奴绝对不会出卖她,前世她先是沦为官妓,官妓专门伺候达官显贵,还算高级,她的身边是可以带一个丫鬟一个奴隶伺候的,乐云从天之骄女一朝跌入泥地,羞耻和绝望无时不刻不折磨着她,她浑浑噩噩的被送到了官妓营,山奴也不是她要带,是自愿跟着的。
后来从官妓被转卖到青楼,山奴一直都跟着她,丫鬟奴隶的活全都一人揽了,她慢慢的从一个给达官显贵唱首小曲都要哭半夜小丫头,变成就算客人用匕首在她身上作诗,她也能媚笑的婊字。
山奴是死于一个有特殊癖好的小军官儿手上,那人虽然出手大方,但是喜好血腥,打人往死里打,出血越多越兴奋。
当时她正好生了一场风寒,身体没经受住那人几鞭子,就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她正躺在地板上被人压着耸动,而她身边,就是被打的鲜血淋漓,只剩一口气的山奴。
乐云记得自己当时什么反应都没有,死亡,绝望,恶欲,早已经麻木掉她的心肝,她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自己的视线从山奴的身上挪开,她是一直看着山奴的血顺着他的口鼻滴滴答答的流成一滩,流满了地板,从闷闷的哼吟,渐渐没了声息。
她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山奴爱她,就算她变成了一个行尸走肉充满了肮脏与腐臭的躯壳,也依然爱着她。
卑微至死,才敢借着宽大的袍袖牵了她的手,带着他自己浓稠火热的鲜血,与她十指相扣。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背叛她呢。
乐云伸手拍了拍山奴的脑袋,支使道:“你把狼犬带上。”顿了顿又说:“我也走不动了,你背着我。” WWw.5Wx.ORG
说着自顾自的就着山奴单膝跪地的姿势,爬到山奴的背上,趴在他的肩膀上还威胁道:“你要是敢又僵了硬了,我就……”乐云脑袋的枕着山奴的肩膀,手指头戳了戳他的侧颈,“咬你。”
山奴确实是僵了一下,但是听了乐云的话,没敢僵下去,赶紧起了身,抱着乐云的双腿,把她背起来,被戳了一下的脖子麻了一片,使劲咽了两口口水,缓解喉咙从侧颈透进去的痒痒。
背着乐云走到狼犬的边上,从驾着双腿,改成单手托着乐云,拎着狼犬的一条腿,拖着站定。
“往哪边走?”山奴声音发紧。
“随便。”乐云勾着山奴的脖子,累的要死,被山奴过热的体温一贴,整个人懒洋洋的,困意肆无忌惮的涌上来。
但是她还没忘了这山里里头全是陷阱的事,闭眼之前嘱咐山奴,“甩着狼犬的尸体在前面,”乐云说:“这林子里陷阱多的很。”
“找一个能休息的地方。”
山奴感觉到乐云在他的脸边打哈欠,放轻了声音“嗯”了一声,他力气大,把狼犬当成棍子一样在前面来回甩着走。
狼犬的尸体趟在树叶上的沙沙声,伴着山奴平稳的脚步火热的体温,还有林间时不时拂过耳畔的清风,乐云的意识很快模糊,安心的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宫道上提着宫灯的太监步履匆匆,第一份画师经监视侍卫口述,加紧绘制出来的逃杀册子,送进御书房。
此刻已经是深夜,御书房里还是灯火通明,玄色的龙纹锦袍包裹着有些单薄的身躯,毫无血色的白皙手指,抓着御书房内间软塌的龙雕扶手,一下下轻点着龙头。
屏风后,一个女子被束缚着双手压制在地上,泪痕满面头发凌乱,眼中尽是绝望和屈辱,口中塞着布巾,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老太监自外间进来,避过地上的几人,躬身将画册摊开,小心翼翼搁在皇帝的膝盖上。
漆黑的夜里,跳跃的火把映照下,是不久前苍翠林边被狼犬撕扯的人群,画师笔触精到,将倒地被撕扯四肢内脏的场面勾画的活灵活现,画中人暴突的眼球和大张的口舌,几乎能叫人透过这薄薄的一层纸,听见撕心裂肺的尖叫。
画纸轻轻翻动的声音,伴着女子闷哼男子粗重喘息,从内间传到外间,而外间的太监们侍卫们却是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人露出异样神色。
两页过后,翻着画册的人对满画纸的血腥和狰狞失去了兴趣,开始快速的翻阅,随着画册仅剩最后两张,一直慢悠悠点着龙头的那只手停住了。
随着手指的停住,地上正忙活在女子身上的几名男子也随之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手掌的主人轻轻挥了挥手,几人飞快的抽身退出外间,雪色短靴云纹流动,缓缓踱到女子狼藉的脸边站定。
靴子抬起在女子的嘴边轻轻一晃,踢掉了女子嘴里的布巾,接着靴子的主人蹲下,轻轻的伸手拨了下,女子也不知是汗湿还是哭湿贴在脸上的头发,柔声道:“澜妃不是一直想要朕临幸你么?”
“朕如你所愿了,爱妃可还受用么?”
“啧啧啧……”手指从女子的脸颊上离开,在她被扯到腰际的衣襟上狠狠蹭了蹭,像在蹭什么脏的要命的东西,“放心吧,你若是怀上“龙种”,朕定然不会亏待你的。”
女子闭着眼,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尾滑向鬓发,却不敢睁眼,也不敢吭出一声。
“来呀,”声音满含嘲讽的笑意,“好生送澜妃回去。”
话音一落,外头快速的进来了几个太监,动作利落的用被子将地上的狼藉的女子裹了抬出去。
软塌上的龙头雕重新覆上了手指,画册重新铺在了膝上,圆润的指尖在画纸上面缓慢的滑过,半晌,内间响起清越的笑声。
画册许久停留的页面上是一个衣襟大敞的女子,满头的枯叶和泥土,一手上攥着不成形的腰封,脸上点点猩红,脖颈间道道血痕,狼狈至极,一看便是经过了一场激烈的厮杀,可是那女子另一手去抹唇边的血迹,脸上却带着笑。
黑夜丛林,自树梢散落的清辉下,女子笑的宛如刚刚进食完毕的暗夜魅魔,嫣红的唇角上翘,笑意像是饕足,又像是不满食物的滋味。
而画中的女子,此刻还不知道她自己已经入了画,正供人赏阅,她还趴伏在宽厚温暖的脊背上,睡的人事不知。
山奴抡着个狼犬在林间谨慎穿梭,倒是没有找到合适落脚的地方,却当真抡到了两个兽夹。
他走的一点也不快,找地方也显得没怎么尽心,山奴感受着肩头均匀绵长的呼吸,无论怎么克制,也还是想要走的慢一点,背的久一点,最好这夜永远也不要过去,他愿意就这样背着主人走上一辈子。
不过就这么漫不经心的找,也还是给他找到了一个看起来适合休息的山洞,山奴心里稍稍的惋惜了一下,就迈步走了过去。
乐云迷迷糊糊的被放下,不满的吭叽的一声,没有睁眼,山洞低矮,山奴跪着爬进去把乐云放下,又退出来解了自己的外衫进去铺好,再抱着乐云挪到外衫上。
做完这一切,山奴将僵掉的狼犬搁在洞口不远处,自己也钻进去,寻着一块儿离乐云远些的地方躺下,睁着黑溜溜的眼侧身看着乐云,打算守夜。
山洞不光低矮还不宽敞,即便是山奴背靠着身后石壁,已经竭力远离,和乐云的距离也还是很近,近的能感知到对方身体散发出来的热度。
地上哪有背上舒服,虽然铺了外衫,也还是硬邦邦冰凉凉的,乐云迷迷糊糊本能的寻着热度摸过去,窝到山奴热乎乎的怀里,才蹭了蹭脑袋不动了。
父亲被央的受不住,只好在一堆荤段子和血腥段子里挑挑拣拣,最后讲了他们有次行军路过北桥镇,顺道剿了当地横行的一窝山匪,那匪首真真是狡兔三窟,寨子都踏平了人愣是没找到,最后终于在座椅下发现了密道。
待命人下去一看,好么,整个山寨地下基本都挖空了,全是通向各处的密道,虽然最后人抓住了,但也着实费了好一番周章。
除夕夜过后,父亲第二日就要重新启程回北疆,乐云记着那天大雪纷飞,她披着大氅站在雪中为父亲送行,父亲一身黑甲立在马上等了许久,乐雨也不肯出来,竟是耍起了小性子。
非是她不想一块儿跟着乐雨逃出生天,是她不能走,少了一个乐雨她能留下做假,要是少了他们两个,皇帝是绝对不会轻易的放过,父亲已死,她们的靠山已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皇帝一天不放过,她们就只能无穷止的逃命逃命逃命。
即便走运一直不被抓住,颠沛流离的生活,也不该是乐雨的人生,她亲身尝试过,又怎么舍得让他那么活着。
父亲语气夸张,讲述的绘声绘色,当时两个人也听的有滋有味,不断央着父亲阐述细节,父亲不耐烦,直接他俩带到书房,推开了书桌子,醉醺醺的指着延伸向一片漆黑的石阶,“咱们自家也有,无甚稀奇,你俩要实在好奇,自己下去看看。”
当时她记着她和乐雨抱着满怀期待的心情,端着个烛台,结伴顺着密道走下去,结果就发现了这一间逼仄湿冷的石室,没有金银财宝,也没得什么四通八达的盛景,顿觉索然无味。
山奴跟乐云跟的紧,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站定转头,等他意识到,及时站定,两人已经猝不及防的撞上了。
山奴的表情和整个人瞬间僵硬,两人离的太近了,即便是乐云后退了一步,两人还是近的山奴只要微微低下点头,就能嗅到乐云头顶的香味。
兜兜转转,想不到当初父亲用来戏耍她俩的密道,今日竟真的用来救命。
不多时,山奴拎着抱着一堆东西又吭哧吭哧的钻进来,乐云本来坐在乐雨身边发愣,见了山奴进来顿时脸色一变,快步上前。
“主人放心,已经处理了。”山奴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乐云有话在先,无论撞到谁,“杀。”
“取东西的时候碰见了人,鬼鬼祟祟的在马车边不知道干什么。”山奴把东西放下,抬手用衣袖蹭了蹭脸上的血迹。
乐云心中一惊,这密道除了他们父子三人再没别的人知道,那年除夕,她和乐雨摸出来正是夜里,下人们也都聚在一起守岁,根本没人看见。要是山奴被人给跟了……
此为防盗章,购买满百分之六十可破,码字不易么么啾 山奴低头称了声是,就又弯腰一头钻回了漆黑的通道,按照乐云的吩咐去取东西了。
乐云环顾石室,不禁想起有一年除夕,两人当时才十三四,父亲自北疆回来,他们一家三个聚在一块儿吃年夜饭的时候,他和乐雨央着父亲给他们讲军中趣事,但是行军打仗,都是一群粗野的老爷们,打起来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能有什么趣事。
等两人端着烛台顺着石阶想回去,发现父亲已经把书桌又推上了,任他俩怎么在地下吵闹,都不理。两人只好端着烛台又拐了回去另寻出路,最后从假山后摸出来,乐雨还被假山上一截枯死的爬藤,刮伤了细白的脸蛋。
父亲当夜是喝的多了,推上书桌本来是想逗他们玩玩,谁成想在旁边的软塌一躺,本是合眼歇歇,就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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