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就是十五年。
“是我……害死了母亲?”韶乐用力按着头,大颗泪珠顺着脸颊滚滚掉落。沁凉如冰,又滚烫似火。
若不是为了保全她,母亲兴许还能想出法子保住性命。或许,她真是个克母的祸星。
她拿出自己进宫以来积攒下的所有积蓄,托人买通钦天监,只要孩子一出生,就去向皇上进言,称这孩子不祥,必须送出宫抚养,方能保国运永昌。
喉咙哽塞,像是堵着一抔雪,寒意涔涔。他缓缓吐出几口气,平复心绪:“婉婉没错,错的那个人。” WWw.5Wx.ORG
那个披着美人皮,藏着蛇蝎心的人。
顾泊如知她此刻心绪不定,轻轻拍着她的背,让自己成为她寒夜中唯一的依靠。湿意浸透衣襟,夜风吹来,两人都觉身凉。
又是一个秘密,关乎这十五年。
母亲发引后,嬤嬷也告老离宫,带着那块玉佩和信笺,寻至白云庵剃度出家,法号惠明。
头先的五年过得还算顺当,宫里没人跟父皇提起她这个不祥的祸害,便也没人千里迢迢跑到庵子来寻她晦气。师太遵照母亲的遗嘱,将一切与宫里有关的事都按下不提,让她无忧无虑地过了五年。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日,荣贵妃宝车登门,不辞辛苦来白云庵祈福。依信上所言,荣贵妃还曾抱着五岁的她,夸她漂亮,可转身就将师太请进暗室,关门闭户,谈了许多。
这许多中,包括师太过去的身份,以及她的祖籍,还代她亲人向她问好。那时师太才知,她在老家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亲人,都已被荣贵妃以养病为由“接”入京城。
敲打完后,荣贵妃又抛出蜜枣——公主死,亲人活。一人之命,换全家大富大贵!
韶乐深吸口气,像是用尽全身气力:“十年前,害我失忆的那条蛇,是师太放的?”
顾泊如手上一顿,片刻后又继续轻拍她的背。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自那日知晓蛇毒之事后,他和岑懋翻遍书院藏书阁,也没能寻到分毫线索。直到某日岑懋同穆铮同饮,聊到西凉之事,穆铮随口提了一嘴他少时斗毒蛇的英雄壮举,他们才恍然大悟,这白身黑尾的蛇乃西凉产物!
山高路远,谁有能力弄来这蛇——连花中最挑水土的美人面都能弄来,更何况一蛇?又费心巴力地用再一小姑娘身上?
想通这两点,顾泊如便想通了大半,至于剩下大半就靠这封信来解答。
荣贵妃将蛇交给师太,只要随手丢在韶乐床边,让它轻轻咬上一口,这毒便能发作。中毒后表症与发烧无异,便是医圣在世,恐也只会把这当做是寻常小儿发烧,开几副退烧的方子让她服下。
这蛇毒其实好解,两株龙胆草就能化去,可难就难在诊断不出是毒!若当作热症来治,只会催得体内高热不止,直至最后一命呜呼。
他想,这大概就是荣贵妃选这条蛇的目的——就算日后皇上想起韶乐,想帮她做主,也只会以为她是病故,而非谋杀,如此便不会再深究。
荣贵妃的如意算盘打得精妙,可独独算不到,最后关头,师太还是心软,在韶乐中毒后的第三天,将龙胆草喂给她,救了她一命。
因探子早在韶乐中毒的当天就把消息递回宫里,荣贵妃以为韶乐已活不了,便送了监视。
师太便将错就错,不上报宫里,对外模糊身份,将韶乐捂得严严实实,全当这世上从来没有过这么个公主,让她傻乎乎地过太平日子。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师太日思夜思,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唯有把韶乐送回宫,让她捡回公主的身份,活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才最安全。荣贵妃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敢当着皇上的面动手。
为此,师太又开始往从前的人脉上使劲,费劲心思让皇上记起这个女儿,派人接她回去。
韶乐走后,她又效仿当年的如妃娘娘,为自己寻后路,将她知道的秘密写在这封信的背后,寻能工巧匠把信藏到玉中。
本想在韶乐出宫时就把玉交还给她,奈何祸事先行。大火烧山,她便用自己的身体守护这玉中天机,待有心人发现。
夜色凉下几许,似水一般黏在人身上,彻骨之寒。石亭子里的灯火阑珊,韶乐再流不出眼泪,只默然看着空中虚无一点,听虫鸣凄切。
为了守住她这十五年的天真,母亲和师太都已魂归奈何。她恨,恨荣贵妃,更恨自己!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不愿说话,顾泊如便陪着她。更深露重,他将身上的裘衣取下,仔细裹在她身上。手刚要收回,突然被她抓住,白玉般的腕子上倏地多出一道红痕。而她也因太用力而不自知,连指节都泛白。
“帮我。”
许是那双杏眼太过坚定,以至于连他都被吓一跳。惊讶过后,又添些许欣慰。在给她看信之前,他还有几分惴惴,怕她会因受不了这真相而崩溃。
可现在看来,是他低估了她。
经历了这么多,那个懵懵懂懂、痴痴傻傻的小姑娘早已有了新面貌。澄净又坚定,像才从顽石中琢磨出来的宝玉,折射出无瑕的光芒,叫他愈发挪不开眼。
他的小姑娘,终于长大了。
月色浮光中,顾泊如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爱不释手,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轻声道:“好。”
次日,京城又覆新雪,腊梅吐芳,素白裹红。
韶乐奉旨回宫待嫁,直至除夕晚宴,她都一直守在太后身边,寸步不离。
太后比她早知晓一切,假装什么也不知,仍像从前那样与她说笑。祖孙俩一块窝在榻上,她搂着韶乐,韶乐枕着她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除了过去那些不愉快外,其他什么都聊,连萧让七岁还在尿床这事都抖了出来。
年节一过,李静姝捧着宝瓶,登上花轿。穆铮骑马走在送亲队伍的最前头,萧谦紧随其后,自南华门出城,向着塞外明月行去。
李静姝怕自己见到韶乐后又要忍不住痛哭,便事先约定好,不许她去送行。韶乐便只能在章华宫佛前,为她焚香祝祷。手边经卷被风吹开,页里夹着一枚干花——风铃草的干花,是库烈送给她的,来自远方的祝福。
日子似乎很平静,暴风雨前的平静。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等皇上寿辰之日,将最后的导火线“扑哧”点燃,引爆所有丑恶真相。
青石小径两旁, 枯枝阑珊, 疏影筛月,在地上散落出朦胧碎影。
韶乐抓着薄纸,花瓣般的嘴唇微微显出苍白。信上每个字她都识得,可连在一块,她仿佛又看不懂了, 只觉脑中嗡嗡。
韶乐心里发慌,顾不得什么避讳不避讳,缩到顾泊如怀里,脸颊紧贴在他胸膛上汲取些许温暖。唯有这样,她才能稍感安慰。
“不,不是的。”顾泊如收紧双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如妃娘娘是个果敢女子,若非她抉择果断,也许……”
——也许她们母女俩都会没命。
“我被扣上不祥的帽子,逐出宫门,都是……母亲安排的?”
顾泊如静静看着她,动了动嘴唇,还是闭上, 只缓而慢地点点头。
韶乐在他怀里伸出手,杏眼中没有任何焦距,茫然将纸翻至背面。截然不同的笔迹跃然眼前,太过熟悉,以至于她沾一眼就心下抽疼。
那字,出自师太之手,又或者说,出自母亲最信赖的那位嬤嬷之手。
原来,那日小喜鹊同她提及母亲与荣贵妃在御花园起争执时,无意间说漏嘴的话,竟是真的!
怀胎九月时,母亲意外撞破荣贵妃的秘密,以致夜不能寐。一个是背靠大树的宠妃,一个是孤立无援的医女,无人会信她,也无人会帮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未雨绸缪,至少要保住腹中孩子。
之后发生的事,就诚如众人所知那样,母亲与荣贵妃双双落水,致使早产。母亲掏空自己的身体,保住了她。钦天监也依照约定往她身上使劲泼脏水,父皇也如母亲所料,快马加鞭地把她送出宫。
恰好那年旱灾严重,饿殍遍野,民怨沸腾,社稷飘渺,皇上又忌惮鬼神之说,只要耳风鼓足了,定会同意。
那日,赏花帖子送来时,她便知自己自己大限已至,遂写下这封绝笔信,将自己知道的秘密都寄托纸上,连同玉佩一并交托给她身边最信赖的嬤嬷。
“婉婉吾儿如晤, 阅此书时,母当已别人世。儿未及成立, 人世悲欢恨不能与共之。儿寒乎?尚饭乎?安乐乎?心如刀割, 不知所言。其下之言,关乎宗庙,儿且听好……”
一片死寂。
韶乐像是被剪去提线的木偶一般,踉跄后退, 几欲栽倒。顾泊如赶紧去扶, 手搭上她手臂的瞬间,颤抖的惧意便沿着交叠的手汹涌奔来。
薄薄的一张纸, 承载的秘密实在太重, 干系到那住在棠梨宫的美人, 随意抖露出半丝半缕,都可能是灭九族的灾祸。十五年前,如妃娘娘便是因窥得了其中天机,方招来这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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