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漠然道:“当初,我只不过不小心碰着了你母亲的衣物,就被罚了数十板子,毁去容貌,丢到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现而今风水轮流转,尔等成了这阶下囚,而我却混出了头。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好好报答你呢?我的前主子?” WWw.5Wx.ORG
阴恻恻的笑声回荡在暗室里,如无数道利刃剐在敦仪身上。无衣蔽体,她只好捡地上的粗布衣裳套上遮羞,臭味袭来,熏得她直呕黄水。
“你,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公主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哦不,你瞧我这记性,现在应该称你为,废公主。”女官拿她的衣袖擦脸。
敦仪软软瘫倒在地,眼神呆滞。去岁之前,她还是父皇唯一的公主,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才一年,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父皇!你好狠的心!”她近乎疯狂地嘶吼,时而痴笑,时而痛哭。
女官嫌弃地后退一步,甩甩袖子要走,似想起什么,回眸嫣然一笑:“未免前公主寂寞,我特地寻来一人与你作伴,也算是成全我们主仆一场。”
门铁门敞开,进来个人影,又重新关上。敦仪来不及细看来人是谁,就发了疯似地往上扑:“救我!救……”
“命”字才到喉咙口,又被她生生咽回去。眼前这衣衫褴褛、目光涣散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表妹,裴蓉!
“表、表妹,你、你……没死、没事啊?”敦仪跌跌撞撞往后退,眼神躲闪。想起之前诓她去害韶乐,让她沦落成而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心里多少有些发虚。
“表、妹?”裴蓉木然抬头,定定地看着她,空洞的目光渐渐明亮起来,“九……公主?九公主?”
自入慎戒司起,她恨所有人。蹉跎几月后,那些害过她的人,她已尽数忘却,只记得一人,那个她无论怎样模仿都无法成为的那个人。执念太深,以至于到现在,她看谁都是那人。
裴蓉眼里寒光闪烁,一步步逼近。敦仪摇头后退,背脊触及冷墙,刺得她浑身起栗。
“九公主!”裴蓉飞扑到她身上,掐住她的脖子狞笑。
敦仪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双手在地上乱抓,摸到一块木板子,好像是刚刚女官拿来抽她的那块,她想也没想就抓来抡去。
砰的一声,裴蓉翻起白眼往右栽。敦仪抓紧机会溜走,揉着脖子干咳,以为已经没事,不想裴蓉竟又从地上爬起,双眼血红,笑着扑来。敦仪自知躲不过,狠下心,冲上去和她扭打做一团。
尖叫声阵阵传来,让人不寒而栗。隔着门上小窗,女官一脸麻木地看着她们纠缠,往里啐了口痰,含笑拉上窗,所有的腌臜便都止息于此。
过了惊蛰,风霜渐次消融,第一丛迎春花欣然吐芳。皇上寿诞过后,宫里又马不停蹄地开始筹办九公主的亲事。
一切如常,一切又都不如常。
延熙帝好似换了个人,一得空就去章华宫看韶乐,赏赐如流水般往她宫里送。大家只当是公主要出嫁,皇上舍不得,便也没放在心上。直到最近,皇上突然要给先如妃提位分,追封她为“肃柔皇贵妃”,大家才恍然大悟,风向变了!
至于为什么变?定是和那场寿宴有关。可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就算知晓,也绝口不提一字。
一夜间,好似只是多了个冷清的棠梨宫,和冷宫里攥着佛珠突然疯癫的废妃而已。至于朝堂上,也不过是少了个煊赫世家,如此而已。
无论外头如何纷扰,章华宫依旧独避风雨外。
寝殿里,韶乐捏着绣绷子,张嘴圆圆打了个哈欠。她最近待嫁,看着阂宫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她却终日无所事事,无聊到开始数自己的头发。
听说寻常人家嫁娶时,女儿家都会亲手做绣活,缝些枕套被子什么的。左右无事可干,她便向小喜鹊要了篮针线打发时间。
依照小喜鹊给她的花样子,她绣出来的本应是鸳鸯,可……
韶乐扯起直拖到地的大红锦缎,瞅了瞅那一整溜大小不一、五彩斑斓的胖头鸭们,默默叹口气。绣什么鸳鸯,又不能吃!
她将绣绷子藏到衣橱里,扭头开始写字。一个“顾”字,两个“顾”字,三个“顾”字……整张纸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全是“顾”字。她已经好多天没见到顾哥哥了,呜呜。
“公主,晚膳已经备好,您是要现在……”小喜鹊推门入内,连忙噤声。
窗前,韶乐正趴在桌上酣睡,小嘴儿吧唧,唇角微仰,一串晶莹顺势滑落。
小喜鹊无奈地摇摇头,犹豫着要不要推醒她。视线下移,落在那张纸上,不由捂住嘴偷笑。公主啊公主……灵机一动,将纸悄悄抽走。
待韶乐醒来时,月已上中天。殿内燃着灯火,应是新添的,灯下有一桌饭食,尚冒着热气,饭食旁边是……
她眼睛一亮,三两步蹦跳过去,抓起卷轴,迫不及待地去解系带。她在坐忘斋待久了,一眼就能认出,这是澄心堂的画纸。卷轴慢慢展开,墨香扑鼻,正乃信雅轩的墨。
那作画之人必是……
心跳加快,她忍不住想看看他到底画了什么。最先看到的女子的发髻,鸦羽般轻盈乌黑,再向下是一双紧闭的眼,浓睫在眼底落下一层轻柔弧影,单只看着便让人浮想联翩,当这双眼睛睁开时,该是何等惊艳。
韶乐心猛然一跳,两颊滚热,她大概知道他在画什么了。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想再看下去。画卷继续展开,直到一半,她脸上的笑忽然凝固。
画上,只有一个美人,美得不可方物;可这十分姿色的美人,却做着十二分不光彩的事——趴在桌上睡觉,红唇张开,嘴角晶莹闪亮,直淌到桌上。边上还批注了两个小字——笨蛋,某人怕她看不懂,还特地描了个小箭头指过去。
还真是,栩栩如生!
韶乐刷的扣下卷轴,脸上羞答答的红晕变成气呼呼的愠怒。这人怎么、怎么……这样!
她抬手就要扔画,伸到最高处,心里又舍不得,嘟着嘴把画抱回怀里,紧紧搂着。余光一瞥,发现画卷背面还藏着两个字。翻过来一看,轻声读道:“等、我。”
等谁啊?韶乐强行压住要上扬的嘴角,偏头不去看。
哼,才不等呢!
心里如是道,可手却把画抱得更紧,侧脸慢慢贴上,嘴角勾起甜丝丝的笑。
姑且,等等吧。
有人欢喜有人愁,这扯着头发丝儿犯愁的,是延熙帝。
原因有二,其一是北境快马飞报,六皇子萧谦听闻母妃之事后,竟拒绝返京,在丰州扯旗起事,还割了边疆使节的脑袋悬在城门上,向他皇帝老子立威。
而这其二则是,被应在宗承寺“养伤”的驸马裴泽,突然出逃,不知所踪。
啪——
一记耳光照脸扇来,直打得她两耳嗡嗡。
敦仪轻哼,往她脸上啐了口唾沫, 冷冷一哂:“丑八怪。”
“想死?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女官满眼不屑,“你可得好好给我活着,猪狗不如地活着,听我好好跟你细说,你母亲的近况,你驸马的近况,你舅家的近况,还有皇上唯一的公主,是怎么风风光光出嫁的。”
皇上……唯一的公主?
“你还是先问问, 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吧。”一素衣冷面女官闲闲地甩了两下手,微仰起下巴,阴阴睨她。
“放肆!本宫可是当朝公主!你们这群贱婢敢这般待我,当心父皇摘了你们脑袋。”敦仪银牙暗咬,恍若一只要吃人的凶兽。
铁门闭合,收起这屋内仅有的光束。
敦仪抱紧双臂缩在角落,听着屋里断断续续的水滴声,心里越来越慌。她是大魏的隆宠最盛的公主,难道要真就要困死在这鬼地方?不!不会的!
才骂了一句, 又是几道耳光, 呼啦带风。这回女官怕脏手,是用木板子抽的。敦仪两颊如灼火,嘴角破裂,殷红血丝混着津水直淌到衣襟上,止也止不住。
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公主,竟也有这么落魄的一日。
敦仪心口猛颤,舌头打结:“你,你你……”
波斯进贡的绫缎丝滑如水,触感极妙。她嘴角勾起一抹轻蔑,起身抬抬手。后头的几个粗壮婆子立时蜂拥而上,要扒敦仪衣裳。
敦仪攥着衣领蜷缩成团,尖叫着反抗。女官毫不动容,留疤的半张脸埋入暗处,居高临下道:“我本是棠梨宫的一等宫人,前公主殿下怎么就忘了呢?”
敦仪被五花大绑,由几个干枯漠然的粗服婆子押送去慎戒司, 穿过一条杂草丛生的狭窄甬道, 来到一间处处透着森冷的简陋暗室。嘴里的布条一扯, 腐臭味就冲鼻而来, 呛得她眼泪哗哗。
“你们是什么狗东西, 敢这么对本宫!”敦仪双眼充血, 疯了似得嚎叫。
“公主?”女官反手掩唇, 大笑三声, “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说着又蹲下身子, 扣住她的下巴, 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公主可还记得,我是谁?”
屋里昏暗, 片缕寒光透过墙上小窗流转在她脸上, 半面容颜清秀, 半面却覆着烧伤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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