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小主人, 连着奔波了这几日, 马上就要回府了,该好生休息才是啊。”诚叔道。
元君舒他们一行人,在绍州办完了几件大事,便火速离了那里,快马加鞭,饥餐渴饮地连续赶了五六日路,才于今日早些时候,在京郊的这家客栈中住下了。
人困马乏,疲倦非常,自不必言。
“人老了, 觉少。”诚叔说了, 走到桌旁,在元君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场战争,并不比之前的任何一场更轻松。
没有人比诚叔更了解元君舒在肃王府中的处境。他心疼元君舒可能面对的一切,更期望元君舒能够以最好的状态,面对各种严酷的情状,以求在那惨白的环境中活下去,并且活得越来越好。
“诚叔你放心,我已经长大了,会保护好自己的。”元君舒投给诚叔一个安慰的眼神。
那扇门紧闭着,里面昏黑一片。
诚叔也随着她的目光,朝那里看了看,不由得长叹一声。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儿呢
想要过安生的日子,也唯有自己强大到别人的伤害构不成威胁吧
诚叔转过脸来,看着元君舒的眼神,有着隐隐的期待。
他希望小主人,能够强大到任何人都伤害不了她。为了那样的未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虽然这般想,诚叔还是看不得元君舒以身犯险。
回想起在绍州的种种,诚叔犹觉后怕。
“小主人以后可别这样了”诚叔喟叹道。
元君舒明白他所指为何,温和道“我会小心。” WWw.5Wx.ORG
说罢,她又定定地看着诚叔,道“不过,那件事也算不得鲁莽。诚叔你想,当时的情况,咱们还有比那么做更好的法子”
“可倒也是。”诚叔先是点点头,紧接着使劲儿摇起头来。
“到底还是太危险了”他正色道,“刀枪无眼,小主人要是有个万一,让阿诚有何面目去下面见夫人”
元君舒听他提及自己的母亲,心里也觉酸楚。
她勉强笑了笑,道“陈知麻贪利而胆小,最怕丢了手中的权势和官帽,我那时亮出金牌,调他绍州府的军兵去绍平山剿匪,就是看破了他的为人。那道金牌,见之如见陛下亲至,他不敢不调兵。而他既然知道我手里握着这块金牌,便对我有了忌惮,就是拼了他绍州的所有军兵的性命,他都不敢让我在绍州有任何闪失。”
“话是这么说,可还是太凶险了。”诚叔叹息摇头。
“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吗”元君舒笑着安慰他。
“有薛大在那里蹲守打探的消息,加上绍州府的一千军兵,绍平山那百十口盐匪,根本就不在话下”诚叔想起当时绍平山上的喊杀之声,以及那百十口盐匪最后尽皆惨死的情状,仍觉心悸。
“陈知麻是故意如此的”元君舒语声陡厉。
诚叔闻言,一凛,眼底有惊诧划过。
“他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或许他根本没想到曹家落魄到那种地步,还会有人替他们出头。呵他根本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出现在绍州他以为父亲不肯出头,我也懦弱”
元君舒说到此处,蓦地停住。
毕竟,谈论自己的父亲如何如何不堪,这实在不是为人子女当做之事。
诚叔听到此处,心里则默默点头。
元理为肃王长子,还是嫡长子,活了四十多岁了,却连世子的边儿都没挨着过。
肃王爷膝下三子,最年少的幼子元琢都已近而立之年,肃王世子的头衔却还虚悬着。那个头衔,本该是理所当然地落在身为嫡长子的元理的身上的。
然他作为嫡长兄,却连重话都不敢说两个弟弟半句,以至于肃王府是宗室中出了名的“长幼失序”的大笑话。
若说元理的优点,或许也只有疼爱女儿这么一丁点儿了。
可就算是疼爱又如何
也只限于衣食供养之上的锦衣玉食,而已。
“小主人出其不意之举确是不凡,可是否我总觉得,这样做,着实有些危险啊”诚叔表达出了心里的不安生。
“自然是有危险的,”元君舒道,“绍州这潭水很深,特别是那个周朴”
她说着,眼中精光闪烁“若说陈知麻是个前台蹦跳的傀儡,那么控制他的线,极有可能就攥在周朴的手中。”
诚叔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三品盐道与四品知府相勾结,这该是图谋怎样的事
他不敢想下去了。
“所以,小主人想到了这一点,便先借着那位周大姑娘的由头,稳住了周朴,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诚叔道。
提及周乐诗,元君舒心底莫名地一阵柔软,笑容中带了几分暖意。
“其实说来也是赶巧,我实在没有那个能耐,料到周姑娘会突然送上门来,成就此事。”元君舒眉眼微弯。
诚叔看着她面上的表情,不禁脑海中浮现出周乐诗的面庞来。
“真是想不到,周家也会养出那样的女儿来果然是养女似家姑”
他话未说完,元君舒便投来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诚叔张了张嘴,忙呵呵干笑着岔开话头儿去。
“当初听连娘子提起曹府遭了盐匪的事,又绑了外公上山,我便觉得凶多吉少。不成想,连外公最后一眼都没见到。”元君舒的语声悲愤下去。
“小主人节哀”诚叔劝道,“老人家是有了春秋的人,前几年老夫人又去了,再经盐匪这么一惊一吓一气,难保不生意外。”
言下之意,曹员外之逝非绍平山的盐匪下的毒手。
“我知道,”元君舒点点头,“盐匪图的是钱财,而非性命。我分辨得。”
见她情绪舒缓了些,诚叔这才放心了些。
他满心希望元君舒强大到无人能欺,却不愿元君舒的心被仇恨所填满。因仇恨而变得狠绝冷漠,甚至丧失人性中一些可贵的东西,那绝非真正的强者该走的路。
说起来,诚叔对元君舒,才是真正的慈父心肠。
“外公离世,虽然不是那起子盐匪直接做下的,却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元君舒立目道。
“正是。恰如小主人所说,盐匪图的是钱财,绑票的活计,可不是他们干得来的。”诚叔赞同道。
“所以,明面上是盐匪贪图曹家的钱财,欺曹家式微,绑了外公,其实这背后还有别的勾当”元君舒一掌扣在了那只皮匣子上。
“周朴,陈知麻,咱们的账,慢慢算”元君舒眼中闪过一瞬的狠绝,令诚叔凛然。
她很快回过神来,轻轻将皮匣子推给了诚叔。
诚叔不解地看着她。
“这里面的东西,诚叔你也大概知道都是些什么。它们很重要,将来终有一日,堪当大用。”元君舒道。
诚叔颔首,明白她所言不虚。
“府中的情形如何,诚叔你也是清楚的,”元君舒顿了顿,又道,“所以,我打算在入城之前,将这东西寻个妥当的安置处。你看”
诚叔知道她如此说,就是在征询自己的意见。微一沉吟,脑中便想到了一个人。
“小主人觉得,曹虎如何”诚叔探问道。
曹虎
元君舒的脑海中映出了那个从陈知麻的暗牢中逃出来的曹家的忠仆的模样,方要点头,里间的门“吱呀”一响,门口出现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姑娘来。
她原本是存着另一重担心的,担心自己被祖父禁足在府中,今年没了机会入宫去为太后贺寿。
初看时她还觉得心惊肉跳,简直不敢相信;然而看得遍数多了,或是已经麻木, 或是已经疲惫, 她反倒不觉得如何惊悸了。
而今, 独自面对它们的时候, 元君舒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
他是个妥当人, 从来以元君舒的安然为第一要务。
而诚叔话中隐含的意味,诚叔明白,他知道元君舒也明白
就要返京了,返京必然要回到王府中。比起在绍州的明争暗战、刀光剑影,以及这一路上的奔波劳累,回到王府后元君舒将要面对的,将是又一个战场。
她已经在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作为了。
“咚咚咚”
看得诚叔眼底温热。
“何况,我现在,不止我自己”元君舒意味深长地朝着里间的屋门看去。
元君舒被他细致的动作感染, 嘴角勾起一个舒缓踏实的笑容。
“诚叔也没睡啊。”她轻笑道。
他一眼便瞟到了元君舒面前的皮匣子, 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诚叔正当壮年,不老。”元君舒由衷道。
诚叔呵呵笑笑,也不反驳。
小可爱你的订购比例不够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半尺见方的半旧皮匣子。
这一路上, 那只皮匣子里的东西, 元君舒记不清翻来覆去地看过多少遍。
门外传来了一阵敲击声,接着“吱呀”门响,诚叔自顾推门而入。
“小主人还不曾睡呢”似是已经料到元君舒还没安歇,诚叔的声音颇平静,步入房间的同时, 他在身后掩紧了房门,再拴紧了门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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