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把要送进宫的东西暗中交给人吩咐清楚,转身再让雇的车往威武侯府。
许嘉玄这日正好沐休,手上刚了两桩公案,今儿哪也没去,就在家里歇着。
听到管事的来禀报说是陈家表姑娘的丫鬟送东西前来,神色略微一顿,想起那个叫绿茵的丫鬟,淡淡让过来。
绿茵把两套衣服分开包着,盯着其中一套有些犹豫:“姑娘真要把这套送进宫去?陛下什么时候穿过这种料子的衣服。” WWw.5Wx.ORG
威武侯府在先帝在时就是显赫,这座大宅处处都透着权臣之家的底蕴,不过府里的人口似比她想像的少,不像其它世家奴仆成群。倒是巡逻的侍卫见到一波又一波,防护十分严密。
她就默默地想,果然是煞神,把这家当衙门似的。
许嘉玄忆起自己干的蠢事,见到绿茵当然也没有什么好表情,甚至连眼都没从书本上离开。
许嘉玄这才侧头瞄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声音还是淡淡地:“知道了。”
绿茵见他连声谢谢也没有,心里有不满,面上不显告辞离开。
轻细的脚步声自窗外远去,许嘉玄放下书,看着送来的衣裳眉峰微拧,到底是伸手拿过来展开。
衣裳的外料极好,里衬居然是用毛料,黑棕色的短绒,他一时也没分清是什么动物的皮毛。但肯定是保暖效果极好。
再翻看了一下领口,用银线绣的纹路在日光中泛着光,把这简单样式的袍子显出几分华贵来。
从料子到做式可以说是十分讲究了。
他看了一会,随手就想再仍回包裹里头去,他奶娘不知怎么听说妤梓差人送东西过来,在门口就看到他查看衣裳,哎哟一声:“世子,这该不会是未过门的夫人给送来的吧,真好看。”
奶娘姓李,今年还不到四十,一头黑发服贴的梳了个圆髻,身形有些发福,笑起来双眼就眯成一条缝。
许嘉玄没想到奶娘会找过来,手里的衣服真的直接就甩桌上,情绪不明地嗯了声。
李妈妈福一礼后上前拿起衣裳细细地看,见做工极好,嘴里不停夸着,还要拉着他比划比划:“世子快站起来,奴给你比比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还能叫夫人给改改。”
刚才还是未过门的夫人,现在前头几个字倒是省了。
许嘉玄木着一张脸,不动动。
李妈妈自小照顾他,知道他性子,也不怕他,非拉着他站起来:“这可是夫人的心意,这样一件衣服估计得日夜赶工。您去陈家下聘到现在,才隔了多少日,搞不好夫人都熬红了眼呢。”
许家跟陈家有矛盾,她比谁都清楚,可是盼了那么些年他身边能有个人照顾,心中又是高兴的。如今陈家那个表姑娘婚前送衣裳过来,想必也是个想好好过日子的,何况这衣裳做得亦十分好。让她一下对这个未谋面的世子夫人有了好感。
许嘉玄到底扭不过,只能站起来,任李妈妈拿着衣裳在身上比划。
“合身的很!夫人估计只见过世子一面吧,这尺寸竟是跟量过似的。送衣裳的人呢,世子有让带些东西回去吗?”
她送东西来,他还得回什么礼物吗?
许嘉玄皱着眉头看李妈妈。
李妈妈一看这表情就知道坏事,把衣服一丢,拔腿就往外跑:“我这看看人出府了没有!”即便不送回礼,也该说衣裳合身和带声谢呀,不然这叫人姑娘的脸面往哪里搁。
李妈妈跑得飞快,屋里少了她唠叨,一下就变得极安静。许嘉玄站在照进屋的那片光带中,光亮中他双眸深邃,微扬的下颚有着刚毅线条,视线一错不错盯着桌上的衣裳。
她熬夜给他做衣服?
是讨好他?
他盯着衣服看了良久,慢慢伸手想再去拿起来看看。
没追到人的李妈妈折回,窗外的动静让他当即收回手,重新坐到椅子里,抓过书本。
李妈妈本想多嘴说两声的,可见他看书,怕惹他烦到底没吱声,把衣服拿出书房准备收到柜子里。
许嘉玄听着动静,余光扫了眼桌案上曾放衣裳的地方,就继续再盯着他的书本看。
相比这边的冷淡,拿到新衣裳的明德帝却是笑着让戚公公给自己换上。
他这件是夹棉的,连毛料都没有。戚公公摸着这个布料直皱眉头,心想外头的小祖宗怎么做了这么件衣服,虽然好看,也能看出来是用了心做的。
可是陛下的身份,穿这么个料子
戚公公总觉得不太好,偏明德帝喜欢得紧。
梓妤以前给做过鞋袜,那还是他厚着脸皮让做的,眼前这衣裳料子一般,他也看出来了。可是陈家向来清廉,梓妤以前还成天穿自己做的道袍,他赏的绫罗绸缎几乎都不收,给他做衣裳用这些料子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
于是明德帝上身后就不换了,正好后边两日都没有早朝,他连见大臣都穿着,渐渐后宫和大臣们都传皇帝突然节俭起来。
有些心思活跃的就打听到戚公公这儿来,戚公公可不敢说那衣裳的来头,只能含糊不清地说陛下喜欢穿这样的。
本来就是年节众人扯布做新衣的时候,宫里猛然传出这种消息,大臣们暗暗思索,都让自家做新衣的时候扯一般的布。
见过明德帝的大臣把料子看得真真的。那缎子是次等的,虽是绸缎,但还掺了绵,看起来不细滑,手衬袖口这些地方还起毛团和扯丝。
于是京城掀起一场寻找和明德帝身上衣裳一样的缎子。
陈二老爷当然也听到消息,回到家里正好看到妻子和女儿凑一块摆弄件皱巴巴的衣服,上前一摸料子,忙问:“这衣服料子哪里买的?”
二夫人正为女儿不进步的手艺烦心,见丈夫这样问,没好气地说:“铺子里头的啊,就上回被人骗着买了的那批货!砸在手里,还不如给女儿练练手,我也准备给老爷你做几身,将就在家里穿穿。”
陈二老爷惊道:“可是现在外头这料子卖的是杭绸的价!怎么会砸手里!”
二夫人一愣,细细问缘由,第二天急急忙忙到铺子里要把货摆出来卖。但是她的货还是没摆上,就来了一个同行,问到她这有没有这种料子,一口气按现在市价收走了,差点没让她感动得要落泪。
外边掀起扯掺绵绸缎做衣裳的风波,梓妤却还是窝在家里做衣裳。这回做的是一件大氅,做好后依旧让绿茵着人送进宫,吩咐着说:“让送去的人告诉陛下,先前的衣裳旧得快,这有新的,就别穿旧的了。”
绿茵隐隐知道自家姑娘是在做什么,当即又让人把衣裳送进宫去。
在热闹中,离除夕就只有两日了。
陈家扫过尘,门房忙碌地接着亲朋好友送来的节礼,宫中也有赏赐,一并有旨意,除夕那日四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都进宫参加宴席。
如此一来,梓妤知道自己也得跟着进宫。可能是因为娘亲的事,她心里多少有些抗拒,到了那天,表情淡淡地跟着外祖母上了车。
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一些宫里头见着贵人的规矩,她不想老人担心,笑着一样一样记下。
宫门口早早排起了车队,等好不容易挪到宫门,下车时那么巧与进宫来的许嘉玄撞了个正。
他是骑马,倒是比她们马车要方便一些。
他翻身下马见到她明艳的面庞时亦微微一愣,陈家女眷都在,都眼睁睁看着他,他不好当看不见只能上前给陈老夫人这长辈见礼。
上回老人丢了他鞭子,估计心里多少还有气,只是客气一笑。
梓妤站在老人身边端庄得很,而且打扮得也极素净,发间不过一支金步摇,可她五官精致明艳,再素净的打扮也不减她分毫颜色。
许嘉玄不知怎么想起她送的衣裳,想起后来李妈妈在他耳边叨唠几句说会伤人姑娘的心,做一身衣裳不容易云云。
他眸光闪了闪,在离开前到底还是跟她说:“衣裳很合身。”末了觉得自己接受了她讨好似的,又补一句,“以后别做了。”
梓妤见他板着张脸,知道他可能误会了什么,思索着还是解释地说:“是赔先前扯坏你袖子的。”
许嘉玄错愕,先对上她清亮的眼眸,下刻转身走得飞快,背着她险些要把后牙槽给磨烂!
这个表姑娘就是帮着陈家来气他的吧!
陈老夫人闻言微笑着让宫人带路,握着梓妤的手却是发紧。
“您脚下慢些。”梓妤明白外祖母的担忧,伸手去挽老人,看着像是搀扶,其实是安抚。
被外孙女察觉到不安,陈老夫人当即敛神,脚下稳稳当当地往坤宁宫去。
坤宁宫奢华气派,吴皇后雍容地坐在凤座上,见到陈老夫人领着儿媳孙女前来,当即站起相迎。一错目见到老人身边明艳的少女,十分激动就去拉她的手问:“这可就是小鱼?”
吴皇后年近四十,保养得极好,一对单凤眼笑起来时弯弯的,身在高位的威仪就都散去,让人觉得亲近。
梓妤听她喊着自己小名,要跪倒行大礼,却被硬生生地扶着不让拜。
吴皇后望着那张与好友近似的面容,竟是眼角泛红,怜爱地伸手去摸了摸她鬓角:“像,你与婉宁长得真像,回来了就好。若不是听到陛下赐婚,姨母都不知你家来了,心想着什么时候喊你进来宫见见,可又怕唐突会吓着你。”
婉宁是梓妤母亲的闺名,少女在跟前,吴皇后想起自己最好的朋友。
当年她刚刚大婚,就听闻婉宁也出嫁了,还是远嫁,等到后来再知道婉宁回京时,才知是怀着身孕却没了夫家,几回想邀进宫也不见有回信。
吴皇后也听说过那些传言,她愤怒之余又伤心,婉宁又从未给自己带一句回话,最终觉得是好友经历事情后不愿意再见人。吴皇后自此便没去打扰,最后有好友消息是十年前,婉宁那个时候去世了。
吴皇后拉着梓妤的手几度泫然欲泣,陈老夫人想到外孙女的身世,想到皇帝做的孽,手心里都是汗。倒是梓妤镇定大方,轻声细语地回话。
她并不怯场,吴皇后见着更加欢喜,仿佛是那个比自己年纪小,遇事却反过来相护的好友回到身边。
梓妤见过吴皇后,就被她拉坐到身边说话,大多是生活上琐碎的事。吴皇后一直高兴地笑着。
父母那头有理不清的关系和因果,梓妤此时心情也是复杂的,吴皇后的关切让她又喜又忧,这会子居然对皇帝产生更多不满。
这边说了会话,吴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来提醒说该到前头去了,很快又人有端了碗黑乎乎的药汁前来。
看到药碗,吴皇后皱皱眉头,旋即又笑着跟身边的少女说:“我自打生了太子,这身子就一直不好,这药一喝啊,就十几年了。”
梓妤忙宽慰道:“您福泽深厚,定当长命百岁,这药不过是锦上添花用的。”
皇后长年喝药,她自是知道。这全因为当年皇后生产时是难产,太医可是熬了两天两夜才把她从鬼门关抢回来,自此皇后便不能再生育,连带着身子一直都没能调养好。
吴皇后听过后只乐呵地笑:“这小嘴甜得,连药都是甜的。”说罢一仰头,利索地饮尽。
梓妤在边上给她递过清水漱口,吴皇后稍稍梳妆,便领着她们往设宴的地方去。
众人发现吴皇后身边多了个妙龄少女,看着比一般姑娘家都年长,却没梳妇人发髻,再一看跟着同来的陈家女眷就猜到这人是谁了。
看着吴皇后亲亲热热拉着陈家那个表姑娘的手,大家想起吴陈两家的交情来,大概就明白为什么皇后一脸喜欢陈家表姑娘的样子。
吴皇后还想留梓妤坐在身边的,吓得陈老夫人几番婉拒,搬出不合礼制,这才算罢。
一众人这边还未坐下,明德帝便领着几个儿子前来。
梓妤跟着众人一块跪迎,余光扫到明德帝左手侧的少年,那正是太子。
只见太子剑眉星目,一张面容随了明德帝八分,顾盼间眸光颇为锐利,储君威仪尽在一举一动之中。
就那么不巧,偷偷抬头的梓妤正好对上太子的视线,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到她这儿来的。她忙抿唇低头,太子本就明亮的眼眸霎时又添了几分光彩,嘴角还往上翘了翘。
陈老夫人许久之前就在帮着外孙女攒嫁妆, 还是感觉仓促。好在明德帝那头让礼部包揽了嫁衣, 暗里又派人送了不少物件过来, 其中有一张奢华精致的千工床,倒是帮着陈老夫人分摊了不少心思。
外头忙碌着, 梓妤这个当事人却是闲闲地窝在陈莹玉那里做衣裳。
梓妤闻言朝绿茵那头看了一眼,含糊道:“次料子用好了,那也是金贵的料子。”
现在只要提到梓妤,他就会想起被她当礼物收下的玉佩,又恨又悔,无端的心烦。
绿茵被一路带到他的院子里的小书房,暗中观察了一路。
这日天气总算有要晴的意思,梓妤穿着木屐一手撑伞还往陈莹玉那里去,她要做的两套衣裳, 有一件只差半边袖子锁边就能完工。
来到的时候, 陈莹玉还在和才缝好领口的衣裳做奋斗, 见她净手后不过两刻钟就做好锁边,免不得泄气把衣裳一丢坐下:“怎么表姐什么都会, 两件衣裳用了五天,花都绣好了, 我这一件却连袖子都没缝好!”
“你们姑娘让你来有什么事。”
这人再傲慢,也是姑爷,绿茵扯出抹笑,圆圆的脸上有个酒窝:“姑娘让我给世子爷来送衣裳。”边说边打开布包,露出黛蓝的衣袍来,“这是姑娘亲手做的,也不知道世子爷平时穿什么颜色和样式,就往简单大方做,只在领口和袖口绣了云纹。”
陈莹玉只当她手艺好,款式别致做工细腻,一般的料子也显得锦上添花。
衣服烫好,梓妤那头给陈莹玉说了些缝袖子的要法,再帮着画绣样,吃过午饭就回房了。
绿茵那头就把衣服都带上,踏着湿漉漉的地砖出府去了。
“就是因为没穿过,现在穿一穿,不显得新鲜。就是个心意。”
梓妤一点担忧也没有,反倒招了小东西过来,心情不错地拿手去搔它下巴。小东西舒服得一劲儿喊小鱼再挠挠。
梓妤说:“你就是个大傻子。”
翻年是梓妤的喜事,陈家在这关节上可谓是忙翻了天。
梓妤让绿茵拿衣裳去熨烫, 也坐下给丧气的表妹倒了杯水:“我成天在观里没有事情做, 自小就跟着娘亲学的,我的道袍衣裙都是自己做的,你要是天天这样缝缝补补, 肯定比我强。”
她安慰,陈莹玉却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哼哼两声又露出笑来说:“你怎么做了两件, 尺寸还不太一样。而且何必拿这次料子做其中一件, 我有表姐的手艺, 又是要给未来夫君的,肯定是哪个料子好用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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