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笑,掠出窗外。朦胧的雪映照他一袭浅蓝长衫的颜色。那挑战者淡黄劲装,很豪华的一身行头。他闭了一下眼睛,悠幽地问,你不知道我是谁么?
飘雪一刀!
对,飘雪一刀。
当他将她运载至客栈救醒,大雪已经停住。窗外天地,浑然一派粉装玉砌。但是房内,却红炭如焰,气温暖人。
他走入房内,看到她惊警的神情,一笑坐下,说我打马路过,遇见你晕在雪地。然后就自自然然地打住。
她仍瞪圆了双眼,说那八个恶贼呢?
他们都死了。他说。
雪花,仍在热烈地飞舞,满空撒下。一株冰封雪裹的枯树上,他的对手伫立!
那人遍体红装,像火一样艳烈。
他飞掠下马,踏雪无痕,到了枯树底下。火一样的人火一样地沿着树杆飞袭而至。顿时雪空之中,冰冷的红焰滚滚,熊熊燃烧!
在雪与火密不透风、旋转不止的动势之间,忽然一抹残阳似的鲜血乍现,霎时即像朝霞一般,瑰丽地飞扑大地。他的她在马上看到,凄惨地发出一声惊厉的锐叫。
随着那红霞也似的雪光消逝,飞雪蓦然舞兴大增。在血尽雪起的一瞬息,烟雨样的血光再一次大作。而燃烧了多时的红火顷刻熄灭。红衣人盘坐在枯树旁边,如同凝固了的一块巨大血渍。
红衣人临死前,短促地喝了五个字,他叫:
飘雪一刀,好!
他淡淡地一笑,兵刃入鞘。她抢下马来,扑到他身边,你受伤了,很疼是吗?他看着她双眸中的浓舞,紧紧抱她入怀中。大雪落入他的胸怀,她坐在他怀中为他包扎臂上的伤。
前年,下雪的日子是春天。
雪开始很薄,后来慢慢变得厚了。他牵着马,马上坐着她。他们一起穿过一座梅林。
梅花竟还只含苞待放,一点香气都没有。她有点不满意,就嗔怪这里梅花太懒惰,这早晚还不开。他说兴许它们怕冷,本来要开了却见到下雪,就只得延期。她摇头不同意,说梅花才不会怕冷,往往天气越冷,花开越香。
他于是说,或者它们要分成先后次第盛开,以避免同落的悲哀。
她很认真地点头,伸出纤纤素手,说你也上马来啊。
有雪落下,两人相牵的手心握住了一枚雪花。
那个春天的那些飘雪的日子,并没有血光和创伤。后来的某天,他初次亲吻那娇艳的唇,宛若亲吻最美丽的花瓣。这份记忆,即使在他年华苍老的多年以后,依然清晰。
几日前的雪更大过今天。
白雪愤怒地倾空而下,扑泻大地。他头顶雪笠,催马急行。雪舞匆匆。
前方出现一带梅林!鲜红的梅花像飞洒天空的雪和漫天残霞。芳香在风雪之中散播,给人以死亡的惊奇和安息的宁谧。
一个威武的老者背倚一枝霸气的老梅。虬劲的梅枝上花萼娇弱,掩映一柄巨斧耀目的碧光。
硕大的雪花飞落。碧色苍茫,巨斧猛砍!一团积雪从梅枝上簌簌震颤、坠下。雪末纷纷扬起,在绵密的大雪中做逆向的飞舞。
他浅蓝的身影在雪之中闪!
然后群雪骤然旋转,一片刀光横空掠过,漫天飞雪皆被赤染
长袍飞月,一刀飘雪
老者紧攥巨斧倒下。他扶了扶有点偏了的笠。一溜热血滑过锋刃,融入白雪融,成一个圆的孔。很久之后,他才返刃鞘中。大雪已经将老人尸骨掩盖。
他跃上马背,再一次看了那雪垒的坟。乱雪纷飞,梅花比来时更迷炫。它们的香气,却已为雪冲淡,只隐约可闻...
今天的雪,也大
她握剑的手很轻微地抖。
冷梅的香气仍萦绕着,经久不散。她双眸浓郁的雾汽亦依然。而他浅蓝的身影在洁白的飞雪中苍凉,平静的目光始终不惊波澜。
浓浓的雾汽掩盖住了她所有表情。她的声音却比握剑的手还颤抖,你,杀了我师......
我杀了他。
你本来就知道他是我师父,知道我蒙他从小带大,情同父女。
我更知道他杀人放火,一身负有血债累累。他应该以血解化他所造的孽。
她手中剑一紧,雪花惊飞不已。冰冷的剑锷抵住他的项颈,是呀,他应该以血解化他所造的孽,那么你呢?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就不该死吗?
他笑了,告诉她,他随时都准备偿还。
她眸子里的雾汽隐隐泛出光亮。突然一闪,两行泪珠滚落下来。
她哭了。长剑回收,雪片乍散。
青光一闪,血色毕现!他周身突然麻木,感觉不到一点痛。
她的长剑刺入他的躯体。他的血液染上了她的剑锋。她看着锐利的剑,呆呆地。忽然说,你别怨我狠心。他点点头,有点为自己的失落暗惊。
她猛力拔出剑。他滚烫的血随剑的出势飞洒大地!
那剑在风雪中凛冽地划了道弯曲的弧线,最后停栖在她温香的粉颈。她热烈而绝望,奋力一拉剑柄,一缕殷红的血伤心地流出来。立时浸染了她带梅花清香的衣裳。
这血,湿热温暖。融进雪地里,结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红。
他扑倒在雪上,拼命地抱住她!她却无力了,只幽幽望他。她想原本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讲,还有好多心事未曾了。可是这一切,都已经要来不及啦。就想一想都已不能够了啊。
她不能够将所想说出来了。她想啊,可能这所有的,都是宿命,都是注定,有些人在前缘后身,永未曾结下善终......
最后,她只举起了手,轻柔地掩住他流血的伤口。他的血真烫。有雪飞下来,很快被融化。它曾有过的痕迹,再也找不到
飞雪,如梨花谢落。缤纷、狂飘。
她的头发上集落了好多朵,就像还多洁白的羽毛。她自己可一点都不知道。她那双点漆也似的瞳人,已经为长长的睫毛覆盖起来了啊。
大雪堆砌他们一身。他仰首狂号——
飘雪一刀
这时候,他恨飞雪和刀!
他抛刀叫飞雪立即停止!
刀光在雪影内闪切高空,不复再现,不管它会飞往哪一方天地人间去!
刀已弃却,可飞雪仍在继续。大雪中,寒梅的香气已经涣散。一条抱着一个女人的蓝影,茕茕独行在雪花飞舞的原野尽头。苍白的大地记录下一行延伸向无尽头去的足印。
三年前的那天,在踽踽独步漫天风雪时,他还是一副豪迈不羁的侠客情怀。
三年后的今天,他血已止,泪不干。他怀念很旧以前的一个夜晚。当他将她运载到客栈救醒,大雪已经停住,窗外天地人间,浑然一派粉装玉砌。但是房内,却炭红如焰,气温暖人......
她僵立在他面前,拽出长剑,唰的一道闪光,清冽地停于他宽阔的肩。他不动,只是平静地望她。她双目里的冰突然舞气氤氲。她也不动。
大雪仍然飘落。潇洒、洁白,落满一身。那长剑也被沉埋在纯洁的雪片下,默不作声。
长袍飞月,一刀飘雪!
雪光中刀风飒然,挟起无数片落雪。随后一蓬腥热的血飞溅开来,洒遍厚积雪羽的庭院。那劲装客掀身伏倒,身上血水不住地流出。周围的血被融作一团红泥。
雪映照着他身长玉立的蓝影,静听他低语呢喃。他说,既然知道飘雪一刀,为何还冒生命危险来,要使我血洒庭院呢?
三年前
去年隆冬下的那场雪,令天地充满肃杀的气味。他冒雪前去赴一个将用血浆书写结局的战约。她就靠在他怀心,不时为他掸除头发上的积雪。马蹄嗒嗒,雪景变换,战场就要到了。
刀下飘起的雪光中同时亦有红色的血光。八条凶悍的汉子在雪花与血光交舞之间尸伏于地。血光倏止,大雪仍在继续。而那恶斗群獠的勇顽女子,此时竟晕倒于苍白的雪地。
那人声称要替师门复仇,要让他的血在今宵染红满庭白雪。
有雪的夜晚,气氛安静,充满宁谧。然而有人嚣叫着前来,破坏了这美到极致的氛围。
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
他立在风雪中,看他深深眷恋的那女子,挟带着寒梅的冷香,从风雪弥漫以外赶来。她冷艳的眸子凝固着九幽深潭的冰。他双眼才看到,心就被冻结。于是,他木讷的说,啊,你来了。
那时也值大雪纷飞。他轻衣骏马,奔驰在雪夜的荒野,衣上却不曾沾上一瓣雪花。
荒原上,一个冷艳高傲的女子正在和八条恶汉狠斗。她已受伤多处,却毫无惧色。鲜红的血液滴落雪地,雕琢出一颗颗嫣然的丹。他被激怒了,立即出手——
阅读春雨烟花的江南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zw.inf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