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在这个时代还属于很稀奇的事物，只在江浙一带的商人中才能看见，而江浙一带乃是东林党老巢，王承恩当然没机会见到这洋玩意儿。
崇祯双手握住糯康卡留给他的军用望远镜，淡淡回道:
“大伴，这是缩地镜，用这个镜子望远处，即便千里之遥，也可以缩在眼前，伸手就可以摸到。”
朱由检穿着那件袖口破了洞的皮弁服，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王承恩与高文彩对皇帝爆粗口已经习惯，让他们不习惯的是这真他妈冷的鬼天气。
那是一片光秃秃的麦田。
暮春时节，小麦早已下种两三个月。
可是去年整整一个冬天，天上没有一滴雨落下来。
这注定是一场悲剧，发生在崇祯末年的华北大地上，比比皆是。
原来该是绿油油的波涛起伏的麦田，此刻变成一片令人绝望的荒芜。
荒芜意味着死亡。
无论是补种还是灌溉都没有意义了，一年之计在于春，错过了农时，就只有等待来年了。
可是，种地的农民等不到来年了，因为他们要偿还高利贷。
这个时代的高利贷利息可以达到百分之五十，超过极限还会翻番，也就是说农民借下一两银子，到手八钱，明年到期要还一两半。
借钱种地无疑是饮鸩止渴，即便丰收，也只有死路一条。
农民纷纷逃走，沦为流民。
逃不走的农民结局更加悲惨，到了青黄不接的荒春，只有卖儿鬻女，或者一死了之。
崇祯闭上眼睛，想象着这片土地上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悲惨画面。
心下沧然。
“这群吸血鬼，朕非扒了你们的皮！” ＷＷw．5Ｗx.ＯRG
放下望远镜，皇帝咬牙切齿道。
然而现在他还顾不上这些农民，他要先保住自己。
李自成正月初八就要从西安起兵，多尔衮也在关外徘徊，放眼整个华北，现在没任何一支力量能够阻止他们。
伴随外部局势恶化，北京城内也是暗流涌动，东林党三大营的大佬们随时会要了皇帝小命。
要想求生，自有自救。
所以练兵就被提上了日程。
此刻在崇祯眼前，一群衣衫褴褛的锦衣卫太监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乍看起来像是进宫乞讨的乞丐。
这些二三十岁的青壮，因为营养不良身材瘦弱，中间的大部分看起来更像六七十岁的老头，佝偻着腰，无精打采。
“这就是你们给朕找来的兵？”
崇祯怒气冲冲，恨不得立即掏出手枪将王承恩高文彩打死。
“皇上有所不知，这已经算是好的了，宫内太监生活拮据，身子自然弱一些，东厂锦衣卫在鼠疫中死伤大半，没死的就是这幅模样了。”
小冰河气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崇祯说不清，他不是气候学家，他只知道现在穿一件皮弁服还是很冷。
明末大鼠疫到底多么可怕，崇祯说不清，他不是生物学家，他只知道百万人口的北京在两年内病死了二十万人。
崇祯也不知道，广东大雪停了否，太湖的积冰溶了否，他唯一能够确认的是，大明各地儒生正在坚持不懈的上书建言，这些人的奏折无非是相互攻击，如同狗咬狗，国之将亡，必有乱象。
幸好站在皇帝面前的太监锦衣卫们不是这样。
崇祯这样安慰自己。
“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形羸弱的太监锦衣卫们热情高涨，跪倒在金水桥前山呼万岁，声势颇为好大，虽然他们只有两千人不到。
崇祯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他内心激动不已，紫禁城内很久没搞过这种规模的仪式了。
上一次应该还是在万历末年，倭瓜丰成秀吉侵犯朝鲜，大明王朝派麻贵李如松教鬼子怎么做人，明军大胜归来。押解倭人俘虏回京师，由崇文门过金水桥，万历皇帝朱翊钧在率文武百官出宫接见，献俘仪式甚为壮观。
崇祯高高扬起手臂，目光平视前方，众人顺着他目光望去，充满期待。
“成祖显灵了！成祖显灵了！”
崇祯皇帝像疯子一样手舞足蹈，王承恩高文彩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成祖给了朕五百两黄金，昨日，朕已经将金子全部散去救助伤残，成祖说，朕做的很好！”
呃，皇帝已经破产了。
锦衣卫太监议论纷纷，一些人脸上立即露出怨恨之色。
大伙儿都是听王承恩高文彩说崇祯现在阔了，有钱了，这才过来看看。
敢情皇上这是要空手套白狼啊。
群情汹汹。
崇祯下意识握紧手枪，警惕注视对面。
“皇上，那个，今天成祖不显灵么？”
王承恩小心翼翼问道，眼前这几百太监都是他推荐来的，王公公在这些太监面前拍着胸脯说皇上现在阔了，加入近卫军，粮饷管够。
“哪有天天显灵的，”
抬头望见王承恩脸色不对，崇祯接着补充道。
“大伴放心，前日抄家，还有些银子，都给他们。”
王承恩听了这话，长出口气，连忙转身对众人叫道。
“皇上说了，只要忠心为国，就把抄家的银子都赏给大家！”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对这些锦衣卫太监来说，鼓足勇气加入近卫军，不啻一场豪赌。
陈演和骆养性已经把话说明，这次谁要是敢帮助崇祯参加近卫军，以后就永远留在皇上身边，不要再回东厂混了。
所以对大多数锦衣卫和太监来说，还是有顾虑的。
在银子的作用下，本来就要散去的人群又重新聚拢在一起。
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崇祯微笑着望向众人，被从他们身上表现出来的现实主义精神所感动。
感动之下，崇祯振臂高呼。
“好，眼下大明内忧外患，剑奴和李闯都想让朕死，当此危难之际，诸位没有抛弃大明，没有抛弃朕，诸位都是大明的忠义之士啊！朕绝不会亏待你们的！诸位放心，今天赏赐只是开始，成祖还会显灵的！”
人群稀稀拉拉回应。
崇祯转身安慰局促不安的王承恩道。
”王承恩，不要忧虑，万事开头难，你带上金子，带几个可靠的人，去神机营买枪，”
“呃，皇上真要给那姓郭得银子？”王承恩愤愤不平，被勒索的感觉确实不好，何况还是皇帝被勒索。
崇祯微微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气道:
“死人是不会花钱的，金子放他手里朕也不用担心。”
王承恩愣了片刻，问道:“皇上是要杀了此人？”
崇祯摇摇手，淡淡道:“让他再活几天，你快去吧，”
王承恩带上几名心腹太监，转身离去。
崇祯转身望向金水桥前歪歪斜斜横七竖八的锦衣卫太监们，旁边千户高文彩有过行伍经历，在孙传庭手下的秦兵中做过将官，在他眼中，眼前这群人不要说去和建奴李自成作战，就是让他们去北京西市收个税，恐怕都难。
高文彩神色忧虑望向崇祯皇帝，皇帝要靠这些人中兴大明，看起来还是挺难的。
看来单纯指望给银子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崇祯伸手摸向腰间手枪，脸上露出残忍微笑。
“诸位，都静一静！”
崇祯朝人群真臂高呼，喧闹嘈杂的太监锦衣们稍稍安静了些，一齐抬头望向这边。
“想必昨日司礼监王公公都给各位说了！”
”你们加入近卫营，就是加入天子御林军！朕绝不亏待你们！“
”从今往后，只要你们留在中卫军，普通士兵，每人每月拿三两银子，一石米。等你们上战场成为真正的战兵，每人每月八两银子，两石米！武器不算，军功不算，用心杀敌，升为军官，军官拿的比士兵多！朕重申一遍，以后绝无拖欠俸银一说！所有粮饷，单月结清！”
崇祯停顿片刻，发现底下一群人张大嘴巴呆呆望向自己，站在最前面的一个慈宁宫的小太监双目无神，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地上。
“皇上，那小的战死怎么办？”
一个浓眉大眼年龄不大的锦衣卫扯着嗓子问道。
“倘若你们战死！“
崇祯站扯着嘶哑的嗓子嚎叫着，三月的阳光照亮了特种兵黝黑的皮肤，此刻，他不像一个养尊处优长于妇人之手的末代皇帝，更像是历史上那些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陈胜吴广黄巢等人。
“倘若你们战死，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妻子，你们的儿子，”
皇帝说到这里，抬头扫视面白无须的太监，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不妥，太监公公面面相觑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或者是你们收养的义子，侄子！都会得到抚恤，按照每家每月五两，一直发放下去。”
”你们放心，朕不会不管你们家人！”
话未落音，人群发出惊讶呼声，在场众人脸上无不露出惊愕表情。
锦衣卫每月例钱不过一两半，而且经常拖欠，经过层层克扣后，能到手一两已经算是谢天谢地。
如果皇帝说的是真的，现在每月发三两，还有一石粮食，即便能到手一半，这些苦哈哈们睡着了也笑醒的！
要知道，崇祯末年京师米价一路飞涨，三两银子未必能买到一石米！则算下来，一月就能拿到六两银子，这个待遇，恐怕比地方上的知县还要高吧！
太监们更是情绪激动，也不顾皇帝在场，纷纷窃窃私语议论起来。
如果崇祯说的是真的，那对他们这些太监来说，不啻是个天大好消息。
且不说每天半两银子，一月就是十五两已经相当于普通知县的俸禄。就是收养义子这一条就足够太监们喜出望外了。
在此之前，紫禁城内的公公太监们总是为没有子嗣而苦恼，便是权势滔天的魏忠贤王振，也是偷偷收养义子，关键时刻，这些义子们不仅不帮干爹分忧，反而落井下石。
只因为当年明太祖朱元璋曾经严令，不允许太监收养近亲，为的是防止皇宫内外勾结串通作乱。
现在亲耳听见崇祯这么说，大家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成祖显灵！以后每月粮饷，由朕亲自发放，诸位不必担心任何克扣！”
崇祯最后这句话算是让这些锦衣卫太监们彻底放下顾虑。
“不过，朕丑话说在前头，倘若加入朕的近卫营，一切皆以军法行事！不管你们从前是谁，是宫里人还是衙门里的人，只要触犯了军法，该打就打，该杀就杀，可别怪朕无情！”
崇祯面无表情望向众人，厉声道。
“诸位考虑清楚，愿加入近卫营，随朕杀鞑子灭李闯，就站在桥东边！不愿意的，朕也不勉强！”
话未落音，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金水桥东边，就连几百个一直在场外观望的太监也加入进来。
“好！”崇祯微笑着望向众人，他粗略估计了下，大概有两千人表示愿意加入中卫军。
崇祯低头看了看手表，已是下午两点半，王承恩去神机营购买火器还没回来。
大明灭国在即，皇帝的时间时用分秒来计算的，他不能再等了。
正准备带着这群新兵进行体能训练，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骚乱声。
“高千户，看看怎么回事？”
高文彩领命而去，朝人群方向走去，很快又折返回来:
“皇上，慈宁宫的宋公公和几个太监吵起来了，呃，这会儿已经打起来了。”
”哦。”崇祯惊诧不已，原来太监也会打架啊。
慈宁宫老宋，这人倒是很熟悉，
把他带来，朕要亲自会会他。”
不用高文彩动手，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就把老宋押到了崇祯皇帝面前。
“你就是老宋？”
崇祯低头看着头发散乱的宋公公，后者脸上，脖子上，到处都是抓痕，原来太监打起架来也很是凶残。
“回皇上，杂家是慈宁宫····”
崇祯打断他话，不耐烦道:“刚才你站到东边了？”
宋公公迟疑片刻，冲皇帝点了点头，又很快摇头。
旁边高文彩厉声喝道:
“大胆奴婢，竟敢欺瞒圣上！”说着就要上前踹宋公公。
崇祯神色凛然道:“今日只有将官士卒，没有皇帝奴婢！叫朕大帅即可！”
高文彩唯唯诺诺，转身站在一旁，愤然望着被拖在地上的宋公公。
“你既然已经加入近卫营，就要服从军法，高文彩！”
崇祯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杀气，转身望向千户高文彩。
“按照大明军律，污蔑将官，扰乱军心，该当如何处置啊？！”
高文彩轰然上前，双手抱拳，如晴空炸雷道:“回大帅，污蔑将官，扰乱军心者，斩！”
”好！把他拖到众人前面！”
众目睽睽之下，崇祯嘴角浮出
时辰后，王承恩带人回来了，各人手里都抱着几根鲁密铳。
崇祯站在金水桥上拨弄着手枪。
“有从前射过鲁密铳的没？”
将近一千人的人群应者寥寥。
然而崇祯对未来充满信心。
火枪射击训练远比弓箭要简单很多，按照大多数明史研究者观点，一个合格火枪兵只要三个月就可以练成，而一个优良弓手，没有个三年五载，恐怕很难有什么准头。
崇祯有把枪，多尔衮也有枪。
建奴火枪犀利，火器不是来自明朝工厂制作，据说他们与俄罗斯人关系甚秘，互有往来。
实际上，大明最精锐的火器部队，孔友德麾下人马已经在崇祯四年投降后金。
多尔衮向来注重火器研究，每攻略一座城市，必要先搜寻工匠。
“放！”一声令下，前排太监纷纷扣响扳机，他们手中的鲁密铳响起噼里啪啦类似炒豌豆的声响，
崇祯上前检查发现只有一半火铳击发，剩余的要么是因为火药受潮没有点燃，要么干脆炸膛。
好在没有人受伤，几个胆小的太监立时被吓得流了裤子。
崇祯不住摇头，没想到三大营武器竟如此拙劣。
幸好没有人受伤，不过不能再拿手下冒险了。
“就这样举着你们手上的枪，对准前方，保持射击姿势，没有朕的命令，不准放下来。
崇祯决定搞一个类似米国陆军那样的入伍仪式，让每太监锦衣卫们相信，自己握着的火铳是世界上最好的一把。
“实不相瞒，朕只需要从你们中选出两百名精兵，如果你们不能坚持到最后，那就只能被淘汰。”
在这种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被淘汰意味着什么。
离开皇宫，从此过上比狗还要悲惨的命运。
成祖显灵了，傻子也知道现在跟在崇祯皇帝身边是有前途的，而现在被抛弃，以后恐怕就再没有机会改变命运了。
人数太多了，朕负担不起。
崇祯在心底暗暗叫道。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对台下众人道:
“从现在开始，手持鲁密铳，围着紫禁城跑圆圈，从崇文门跑到承天门，然后回到皇极殿，朕会在阁楼上观看你们，前五百人到的，就是一等战兵，每人每月五两金子，第一百零一至第三百名到的，二等战兵，每人每月一两银子，再往后的，从哪里儿来的，回到哪儿去，”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很快就有人扛着鲁密铳上路了。
大家有样学样，跟着带头者冲出府邸，朝那边去了。
我在天安门广场吃炸鸡，而此刻你在哪里。
哼着后世神曲，崇祯心情欢快，王承恩高文彩跟在皇帝身后忐忑不安。
崇祯皇帝朱由检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与北镇抚司副千户高文彩站在金水桥前。
王承恩一脸茫然的点点头，立即将其归于成祖显灵之类。
此刻崇祯正注视着城郊一片田野发呆。
冬日低斜的阳光照在金水桥前青石板上，扫视着广场，崇祯想起了昆虫。
“个体与个体之间如此近距离生活的动物真是不可思议，人类不像是哺乳动物，倒是更接近昆虫。”
天气就像女巫的**，真他妈冷，立春前后下了场雨，不过是冻雨，落在地上便结了冰。
毫无悬念的，农民借高利贷买来的种子全部被冻死在土壤里。
高大巍峨的乾清宫正默然注视一切。
“真他妈的冷啊！这他妈什么鬼天气！”
王承恩盯着崇祯从袖中掏出望远镜，不无好奇问道。
天空万里无云，东南风早早吹起，风却是冷飕飕的，刮在人脸上像刀割过。
“皇上，这是何物？”
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三，午时。
朱由检匆匆用过午膳，手中拿着王承恩公公亲自给他做的炸鸡，揣上把九五手枪，又在裤裆里藏了两颗手雷，默默穿过乾清宫，来到金水桥前的承天门广场也就是和谐国度的天安门广场上。
这是十年多前，齐孟还是学生时从一位生物学教授那里听到的。
承天门广场上挤满了太监锦衣卫，像是在相互取暖的昆虫，渴望而又警惕打量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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