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那雪花打在王文宝脸上，却很快被流淌出的热泪融化。
这个戎马一生，年过半百的老将此时再也忍不住了，面朝帐门，狠狠地跪了下去，脸贴在地上。那泪水顺着他满脸的沟壑流下，落在地上，与尘土混在一起。
王文宝赶紧道：“属下并无这般想法。” ＷＷw．5Ｗx.ＯRG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白色身影已经走远，他抹了把眼泪，使出全身力气，喊出一句话。
“我王文宝愿为王爷赴死！”
帐外，鹅毛大雪纷纷而下，刹那间，天地缟素。
柳青站在身后，不敢多扰，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龙岩上师缓缓增开眼，起身，整理了一下僧衣，转过身，对柳青说道
“施主既然已经来了，便与我去石林深处的大武石碑吧，灵禅三十六绝技，都刻在那里。”
柳青仍然是没搞明白，问道
“在下听说这灵禅三十六绝技只有历代灵禅上师可以参悟，小子虽然想学，但还没有皈依佛门的念头。”
龙岩上师笑着道：“小友真会说笑，先不说我灵禅寺从不会强求于人，就算你自己想当，怕是师父他老人家也看不上眼呢。”
柳青尴尬地挠了挠头。
龙岩上师接着说道：“方丈说了，你是唯一一个可以学灵禅三十六绝技的外人，也算了却他一段因果。”
柳青对这龙岩上师此话疑惑不解，忙问道：“敢问方丈是何人？怎会与我有因果？”
“就是刚才你见过的那个老和尚，灵禅寺主持，法号广贞。”
柳青暗自推算了一下，按照灵禅寺的法裔辈分，周洪普广宗，道庆同玄祖。清净如龙海，衷正善禅通。现在的灵禅和尚大多是善字辈和禅字辈的。龙岩上师的龙字辈已经是辈分极高，可那方丈，竟然比龙岩高了足足九个辈分，柳青不禁大惊道：“竟是广字辈的真人！”
龙岩平静地说道：“方丈天心，方寸人心。广贞大人一身佛法无边，多活些岁月也是应该的。”
“既然上师已经成佛了，那方丈大人是否成佛了呢？”
龙岩摇摇头道：“成佛一事只看悟道与否，与功力高深并无关联，除非是江湖草莽中出来的英雄，有能以武破境者，那才是端的厉害。和尚我虽成佛，但还未登天而去，只能称得上是陆地佛。我所参之禅为输赢禅，万万不能和方丈所参之禅相比的。”
“敢问方丈所参为何禅？”
龙岩上师双手合十，面向青天，似是疑问，似是回答道。
“我佛慈悲，当度尽天下苍生。世上有一人身陷苦难，我不成佛。”
那男人高坐于主座黄杨木背椅之上，确实侧歪这身子，像是半躺在椅子里面一样，慵懒的像一只大猫。在这下面所有将领都尽着铠甲的大帐之内，唯有他一人身着长袍，但是没有任何人敢说这样不妥，他优雅地喝了口身后老仆递来的茶，细细品了一下，放下茶杯，闭着眼睛，缓缓道：“王将军，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王文宝此时憋着一肚子火，想着自己二十年来一直驻守北疆，本是怀着雄心壮志，誓要灭了北梁威风的。可是自从十年前那场大战之后，就再没与梁朝打过大仗，都是小股小股的缠斗，打起来也没什么意思，王文宝心里憋了一口气，这一次北梁终于动真格的了，身为王爷的白袍男子却仍然不让出兵，不由的心里生气，于是起身回答道：“启禀王爷，还是与半月前一样，北梁的五万大军在边境驻扎下来了，没有王爷的指示，属下不敢擅自出兵，可眼看着这五万敌军每日操练，属下是如鲠在喉，吞咽不能，着他娘的实难受，还望王爷给个痛快话。”
八荒王笑笑道：“今日你再出去，当着蒋安信的面，把这四个头颅扔出去，他便会退兵。你要知道，北梁不想打，也不敢打，哪怕他真的敢打，也不会派蒋安信老匹夫来打这第一仗。蒋安信此人以稳健著称，守城有余，若是让他进攻，那就是把这五万人当肥肉一样送到我们嘴边，根本不足为虑。估计这一次，北梁皇室是想把他当个弃子了，五万人压境，又要退回去，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既然有人埋怨，那就要有人来担责任，北梁皇室不想担，蒋安信担不起，也只能以一条性命来表忠心了。”
这个正三品大将军就这么趴在地上，轻声呢喃，好似在对地下之人讲话：“兄弟们，你们听到了吗？十年了，十年了啊！王爷说要给你们报仇了啊！”
似是由于太过激动，那声音居然颤抖起来。
那白袍男子笑了笑道“王将军莫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说着，他挥了挥手，身后的老仆会意，抱上来一个大榆木盒子。
青州，灵禅寺，灵禅石林。
龙岩上师端坐于一块石碑之前，身穿土黄色僧衣，大光头上有九个戒疤。胸前一大串金丝楠木佛珠，紧闭双眼，双手合十置于胸前，面色虔诚，周身金色佛光容隐若现。
王文宝听得冷汗直流，突然感觉自己有一天也可能要像这蒋安信一样，被当个弃子抛出去，心里顿时生了很多念头。可是他又不敢忤逆这个男人，因为他多年以前，亲眼见过这个男人疯起来有多么可怕。
八荒王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走下来，拍着王文宝的肩头说道：“王将军不必担心，你我有同袍之情，我怎会与拓跋擎天那老匹夫一样无情无义？”
帐门未关，塞外的秋风格外寒冷，夹杂着细细的雪花，吹进了大帐之内。
八荒王摇了摇头，转身出了帐门，临走时只留下一句话：“我最近正要准备为那十万兄弟报仇，你虽然老了，可还愿与我上战场厮杀一番？”
老仆紧紧跟上。
太平州，陈梁边境，安北军大营。
安北大将军王文宝端坐在次座上，往常，他几乎从来没在这里坐过，然而今天，他不得不坐在这里，因为主座上坐了一个男人，一个面容白净，身穿白色金丝蟒袍的男人。自从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他，以后每次见到，王文宝便只能坐在次座。
王文宝赶紧接过，打开盒子一看，竟是四个血淋淋的头颅！
王文宝毕竟是久经沙场，脸色丝毫没变，只是转头疑惑地看着老神在在的八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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