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克己奉公,兢兢业业,未敢忘先帝嘱托。” WWw.5Wx.ORG
“你做的这些,别人自然也能做,你现在最大的用处,不过是一个国公的名头,和一条命而已。”
谢国公依旧面色平静,端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
谢国公不语。
“太后。”这位老臣睁开眼,看了看那方薄纱珠帘笼罩的玉榻。“臣若是死了,以后能和您说话的人就又少了一个。”
“我以后用不着人陪我说话了。”太后轻声道:“咱们这些老人,该走的都走了,赖在这的,也该走了。旧制不破,新法不立,如今政儿登基二十四年,天下承平十四载,当开太平盛世。”
太傅谢国公整了整衣襟,起身道:“臣愿先行赴死。”
珠帘之后的老妇人思索了一下,点点头,示意身边宫女记下,接着说道:“正六品的朝议郞冯明志如何?”
老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弯腰道:“太后如何知晓的?”
“宫中之事,大体都瞒不过哀家的眼睛。”
“冯明志为人太过锋芒毕露,多年来被臣打压,料想积怨颇深,但也打磨出了一份坚毅隐忍。若陛下愿施新政,则必重用之,否则,定当杀之,以绝后患。”
“若是冯明志当权,你就不怕谢家不保?”
“皇帝的江山更重要一些。”
老者说话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他想起那个总是爱当着众多阁老面给他赐座,让他变得越来越懒的小子,嘴角不禁扬起一丝微笑,自己这条命,本就应该给他的,能多做点事情,还是要多做点事情的。
他起身朝那张卧榻鞠了一躬。
老妇人缓缓撩起珠帘,似乎用尽十分力气来说话,声音清脆而有力。
“谢国公经纬天地,道德博闻,清白守节,大虑克就,当谥文贞。”
“谢太后!”
老妇人缓缓放下珠帘,轻声道:“退下吧。”
这位前朝老臣缓步退下,干枯发皱的脸上甚至流下一行清泪。
南京城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似乎苍天都为这位两朝老臣悲泣。
是夜酉时,国公府。
雨霁初晴,院子里的桂花飘香,引得府上的女眷,孩童纷纷来到花园观赏,好不热闹。
谢国公端坐在大堂之上,左手侧端坐一个胸前六品文官补子的中年人。
老人略显疲惫,靠在先皇御赐的乌木七屏扶手椅上,微闭双眼,轻声问道:“今日,圣上可曾传召过你?”
那人点点头道:“圣上今日确曾传召过学生。”
“是说那新政之事?”
“老师明察。”那人接着说道:“关于这新政,学生已准备了二十余年,今日呈与圣上,倒也没挨太多责骂。”
老者微微笑了笑:“政儿哪里会责骂于你,看了你写的《新政十二纲要》,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不得不说,你对于新政,确有一份独到的见解。”
那人微微颔首,心情极好,毕竟这二十几年来,他几乎没有听到过这位老师的赞许。
老者接着说道:“太后今日也找过我,她对你是十分的满意。有个大理寺卿的职位,不知你能不能做得好。”
座下之人大惊失色,脸色极为难看,匆忙起身道:“老师,学生做不出这等事情,这职位,我做不了。”
老者睁开眼,怒目而视,紧紧盯着他,说道:“当权者,哪里有那么多的妇人之仁?”
那人看着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前朝顾命大臣,如今老态龙钟的模样,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官袍,走至老者正下方五步距离,深鞠一躬道:“这一拜,冯明志谢老师二十余年授业解惑之恩。”
老者微微颔首。
他再鞠一躬道:“这一拜,代我大陈皇室谢太傅大人兢兢业业六十余载,劳苦功高。”
老者点了点头。
冯明志深吸一口气,再鞠一躬道:“这第三拜,代我大陈黎民百姓谢国公大人深明大义,开万世之太平。”
老者睁开的眼睛缓缓闭上,本来挺直的腰板又靠在了座椅上,不再说话。
“今日之后,满朝文武再无人拜国公大人。”
说罢,冯明志后退三步,转身离去。
他刚走入院子里,便看到一个女娃抱着一张貂绒皮袄守在门口。
见到他出来,那女娃瞪着大眼睛,问冯明志道:“这位伯父,我太爷爷可是又睡着了?他最近经常爱睡觉,您能帮我把这皮袄拿给他吗?”
冯明志笑了笑,弯下腰,轻轻掐着她的小脸蛋道:“你今年多大了?”
“过了年就十三了,怎么了?”
“没事。”冯明志站起身说道:“国公大人确实睡着了,你自己进去吧。”
小女娃一蹦一跳地进了大堂。
冯明志看着这满园秋色,轻叹一声,缓步离去。
大陈庆丰二十五年
澄武帝刘元政推行新政,满朝皆惊。
新政实行三月后,朝议郞冯明志上书弹劾太傅谢槐阳奉阴违,推行新政不利,暗中克扣救灾粮款等十宗大罪。
龙颜大怒,下旨擢冯明志为大理寺卿,彻查此事。
第二日,太傅谢国公自缢于国公府。
礼部侍郎赖建上书谏予其美谥文贞。
冯明志力谏不从,终以恶谥文厉定棺。
查没其家产,尽数充公,男子十二岁以上者发为官奴,女子十四岁以上者充为官妓。
从此新政可施。
“自从二十四年前,哀家由坤宁宫搬来这慈宁宫,身体就一直不怎么好,尤其是刚搬来的时候,还被那小虎子气得生了一场大病。这后宫阴气重,落下点病根就治不好。这小子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哀家,着实令哀家心寒。”那老妇人躺在榻上,隔着纱帘,轻声对外面坐着的那位红袍老臣说道。
“八荒王忙于战事,心系我大陈,脱不开身也属正常,太后还要多宽心才是。”老者闭目养神,回答道。
老妇人喘了两口粗气,闭上眼睛,又恢复到那番端庄典雅的样子,继续说道:“柳青那孩子怎么样了?”
自从先帝驾崩,任他为顾命大臣之后,他便很少跪过。
那个年少时与他学习儒家经典,如今荣登大宝的小子,无论在哪,都会赐一张座椅给他,给足了他这个太傅面子。
“谢国公,我们明白人不要说糊涂话。”老妇人说道:“他只是不愿意见我罢了。”
“八荒王心思细腻如玉,自从二十四年前,您派人袭杀那名素衣女子之后,他便一直对您心有间隙,他不愿来京城,谁又能逼迫于他?”
宫内一片寂静。
红袍太傅接着说道:“黄门侍郎束新之,正议大夫蒋熹,国子司业左丘坚,国子祭酒陆良,皆有治世之才,浑如璞玉,二十四年来,臣细心雕琢打磨,今以成器,可堪大用。”
“回太后,皇后这几年逼得有些紧,老臣这个挡刀之人,又挡得不好,以王爷的心思,必然早就看出来后面后皇后的手段。只是可怜我那闺女,还云里雾里地看不真切,被当了这么多年棋子,着实让人心疼。”
“当年小虎子立足未稳,不敢让柳青身份暴露,于是将其假装成薛平川之子,寄养于乡下,宇文静雅便将计就计,以你女儿之手行刺杀之事,让人怀疑不得,本是很好的计谋,奈何中间有人出了岔子,将消息泄露给了小虎子,让这一切又变得无比艰难。”
“老而不死是为贼,先皇临死之前曾命你为顾命大臣,信你任你,命你用你。而你这二十年做的又如何?”
“不知你为何要将此事告诉他呢?谢国公?”太后的话无比阴寒,似乎让这宫殿都冷了几分。
“臣不想被当成一颗弃子,臣想活命。”老臣严肃地回答到。
大陈国,南京城,慈宁宫
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散发的光亮足以让整座宫殿通透,八荒郡进贡的紫檀嵌染牙广韵十二府围屏将这座宫殿一分为二,一张紫玉珊瑚屏榻两边边分别放着一尊明玉白虎,一尊墨玉黑龙,榻上躺着一位头发雪白,却依旧贵气十足的老妇人。
“莫要提那妖女!”老妇人猛地提高声音:“她差点让我两个儿子反目成仇,差点毁了我大陈江山!”
谢国公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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