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又是一支羽箭从夹缝中穿插进来，刺入右膝。
齐百练微微颤抖了一下，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
终于，箭雨渐渐消散。
可惜防不胜防。
手握紫金大锤，身穿锁子甲，身材壮硕，眉毛粗而浓密的印盛冷哼一声，左手抬起，周身一千虎豹骑会意，纷纷严阵以待。
羽箭早已上膛，只等一声令下。
印盛怒目圆睁，大手挥下，猛喝一声，“射！”
铺天盖地，箭如雨下。
齐百练深吸一口气，挥剑相迎。
其实以他九重天的实力，若是想退走，无人拦得住，可是今日，他不能退，半步不能退。
他可以赔上一世英名，可以背弃自己的誓言，甚至可以不要自己的身家性命。
他可以抛弃一切，除了绫红纱。
若是他今天后退一步，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救她了。
想起那个喜欢没日没夜不停地发牢骚的女人，那个看他比剑时总是冷嘲热讽的女人，那个逢人便能吵上两句而且得理不饶人的女人，想起那个五十多岁了还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他嘴角不禁微微上扬了一下。
绫红纱，我怎么会让你死呢？
周身气势再起。
齐百练死战不退！
无数支羽箭裹挟着阵阵破风之声，有的被剑气斩断，有的擦着白色剑衫划过，可是还有一些，直直地插在了齐百练的身上。
那本是白衣胜雪的剑客，浑身绽放出一朵一朵的血色花朵，一只只羽箭就这样插在身上，从开始的几支，到后来的十几支，几十支羽箭密密麻麻的扎在齐百练身上。
行走江湖三十余年的独行门人，此时宛如一个人形靶子，如注的鲜血流淌下来，在他的脚边汇聚，一条血线从数十丈开外，一直延伸到柳青约十丈距离。
纵横江湖逍遥一世的独行门人此时颓败不堪，像是风中摇晃的蜡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是他仍旧怀着执念，一步一步地艰难前行，一步一个血脚印。
柳青冷冷地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寒风瑟瑟，吹动起柳青的黑发，眉眼凝重。
身穿铜质锁子甲，手握紫金大锤的印盛同样也是一脸严肃，与师父李奎山相处多年，他深知这些九重天高手的可怕，哪怕还有一口气，他们也能爆发出无穷的战力。
所以他不敢让齐百练进到十丈以内，再次抬手，准备下一轮羽箭。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柳青一挥手，拦住了印盛。
颤颤巍巍的齐百练也停下脚步，鲜血顺着裤腿留下，在脚下汇成一滩。
柳青高声道：“今日承您教诲，踏入这当世一流高手的境界，柳青没齿难忘，我大陈江湖可无齐百练，但不能无独行门人，还望大先生速速退去。” ＷＷw．5Ｗx.ＯRG
齐百练摇了摇头，想说话，可是刚张开口，便是一口鲜血涌出，顺着嘴角流到衣衫上，流到了胸口插着的那支羽箭上。
一身白色剑衫早就被鲜血染红，这位成名已久的江湖豪客将嘴里的血咽了下去，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柳青，说道：“今日无论如何，我都没有退路，江湖可无我齐百练，但我齐百练不可无绫红纱。”
“那日在灵禅寺，龙岩上师曾对我讲，若是没有绫红纱，以齐大先生的资质以及心性，武道成就不会输给李奎山。”
“龙岩上师所言不差，这些我都知道。”齐百练说道：“可是小友可曾想过，若是没有绫红纱，三十年前便已经没有齐百练了，哪还有天下人所知的所谓独行门人。”
柳青点点头道：“齐大先生说的确实在理，只是您和绫红纱在一起已经三十多年，哪怕份天大的情谊，想必也早已还清了吧？”
齐百练摇摇头道：“夫妻之间，有什么还不还的，我只是喜欢她而已，每天早晨睁眼见到她，便会开心，每天晚上入睡前见到她，也会开心，至于她的那些坏脾气，我一睁眼一闭眼就全都忘了，第二天又会一如既往地喜欢她，三十年间没有一日曾变过。江湖上人都以为我和红纱在一起，只是因为当年她曾救过我，其实不是的，我很喜欢她，她也从未想过让我报答。喜欢一个人，本就是很简单的事情，哪里需要因为些什么。”
柳青低头沉思了一下，说道：“齐大先生洞明世事，小子再受一教。”
齐百练拔出大腿根的一根箭，顿时鲜血喷涌而出，他却不加理会，道：“柳青小友，今日你我虽然能这般客气地说话，但你这头颅，我还是要取的。”
柳青笑了笑道：“能取得来，自然是齐大先生的本事，小子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而已。”
柳青自己像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可一旁的印盛可不敢，为了将这柳青带回去，八荒王不仅亲自下令，命各州部放行无阻，还特意让自己领了一千虎豹骑。印盛深知自己带这一千虎豹横冲直撞来到南方，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八荒郡和南京城的关系本就十分微妙，若是那皇帝突然翻脸，给安排个叛国的名头，自己是一点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不过幸好，这一切有八荒王在上面顶住了层层压力，才使得自己能安然无恙地来到这里。
自己既然来了，自然不能让事情出任何一点纰漏。
先下手为强，免得夜长梦多。
不等柳青指示，印盛便猛然下令，让早已准备好的虎豹骑第三次射出羽箭。
柳青站在一旁，脸上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只有平静和哀伤。
齐百练长叹一口气，放下剑，迎向那千支八荒劲弩射出的凌厉箭矢。
一心求死！
天地又昏暗了几分，乌云浓烈，隐隐有炸雷声从云层深处传来。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滴在众人的身上，或锤上，或弩上，或地上，或血上。
唯独没有落在齐百练身边。
印盛心里有些忐忑，一股莫名的心悸涌上心头，可是他无论如何想不通这不知名的恐惧是从哪里来的。
毕竟，今日这局，本就是齐百练必死之局。
猛然间，印盛突然注意到，那本应该刺穿齐百练千支弩箭，竟然是悬停于齐百练周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前进了，嗯，是的，一寸都没有。
印盛不禁想起师父李奎山曾对他说过，我若是有一天能踏入那神仙境界，那才是真正的了得，只有到了那一步，方知人力之有穷，举手抬足皆有天地威势，可一手拦浮云，一指断大江，一脚踏山河，一怒万人亡，只可惜，自己一辈子没有登天的契机，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霸占着天下第一的位置。
而眼前这景象，莫非就是那契机？
印盛心里恐惧之感愈发强烈。
突然，本是低垂着头的齐百练猛地抬起头。
双眼迸发出无穷光亮，仿佛融进了无数的智慧。
身上的箭矢被一点一点地退了出来，本是破败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好了。
他周身的气势不再如之前那样冲天而起，反倒是不停地内敛，最后竟似消失不见，与平常人无异，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时的齐百练，只怕是更进一步了。
只见这位独行门人一句话不说，一步一步坚定而有力地往前走着，将周身的羽箭逼得不停后退。
他迈步之时脚不沾地，竟是踏在空中，身上泛起阵阵金色光亮，天地浩然正气萦绕不绝。
站在他十丈开外，手握紫金锤，浓眉大眼，身材高大的印盛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两腿一软，嘴里喃喃道：“他娘的真成神仙了，这下可完了。”
赤红色的剑光闪过，裹挟着九重天无穷劲势，一箭劈开羽箭数十支。
可是这羽箭，却仿佛无穷无尽一般，任你防的滴水不漏，仍是可以穿透层层阻隔，向那浑身要害杀去。
又是一剑劈开数十羽箭。
独行门人大口喘着粗气，周身气息极度不稳，像是随时要崩散溃去。
好在，终于再也没有羽箭了。
八荒劲弩，势如破竹！
白衫剑客左肩中箭。
又是一轮羽箭冲杀而出。
不杀敌，誓不休！
九重天的劲道带起周身烈风。
赤红色的掩日剑光如同长虹挂日，以强硬姿态硬是劈向眼前那铺天盖地的八荒劲弩射出的羽箭。
人力有穷，终究不能对抗这无穷威势。
另一支箭突破层层阻隔，刺入肱股，半只箭隐没进去。
齐百练紧咬牙关，仍是挥舞手中长剑，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铺天盖地的箭雨落下，遮天蔽日般的威势，磅礴而来。
齐百练手持掩日剑，疾速冲杀向柳青，直面箭雨，不闪不躲，只以剑相向。
鲜血溅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绝美的弧线。
他来不及理会，因为眼前还有无数支羽箭要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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