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状元郞生不逢时,你状元马亦生不逢时。
种田老汉拍了拍老马的脖颈,这马似乎非常舒服,往老人怀里蹭了蹭,还高兴地叫了一声,喘了几口大粗气。
老汉笑了笑,后退一步,对冯明志轻声道:“回去之后给这匹可怜的状元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葬了吧,劳累了一辈子,兴许下辈子还能投个人胎,也在这大好红尘中走上一遭。”
老者没有多理会他,而是走到车前,拍了拍拉车之马的马背。
冯明志摇了摇头,苦笑道:“一个闲散的朝议郞,哪里称得上是什么官。” WWw.5Wx.ORG
老者边抚着老马的后背,边说道:“朝议郞当然算不得什么,但是你明年春天回去之后,还是朝议郞吗?”
冯明志弯腰道:“苏老秋毫明察,这次回去,老师给安排了一个大理寺卿的位置。”
冯明志稍微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谢家九族之内,三百四十二人,尽数发配边疆,这是陛下的旨意,老师心里也有数。”
“发配到八荒郡大宛州?”老汉笑了笑道:“他闺女就嫁到那里了,说是发配,不就是想让他们离京城远点吗?老匹夫,还是心不够狠啊。”
朝议郞低头不语。
老汉转身回走,冯明志连忙跟上,临走时还不忘回头摆摆手,示意车夫先行离去。
老汉步伐很慢,但是走得很实。
他先领冯明志来到了他自己种菜的小菜园,此时已经光秃秃的一片,满是泥泞的土地刚刚被老汉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
他心满意足地指着这地对冯明志说道:“这种田的学问可深着呢,单是平整这土地,就是好大一番学问,你可愿和我学习这种田之道?”
冯明志点点头道:“太后宣我入宫的时候,便告诉过我,上您这来,学的就是种田的学问。我自幼以读书为业,从没干过什么苦力活,人家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其实不假,起码在种田这方面是不行的,苏老一生号称种下万顷良田,不知如今怎样?”
老汉背过手,骄傲地说道:“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金波掀层浪,蛙声满农乡。”
朝议郞艳羡道:“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到如此盛景。”
这位二十几年前便赋闲在此的驿官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笑道:“你不知道,曾经也有两个书生,在我这学种田的学问,那样子,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哦?”冯明志疑惑道:“两个?”
老汉点点头道:“是两个,一前一后,算不上师兄弟,他们二人也从未见过。一个比较老实,长相也有些木讷,只会种麦子,但是好在干事本分,是个守成之人,做不了中兴之臣。第二个脑子倒是活泛,不过胆子太大了些,做事也有些毛手毛脚,可是种出来的瓜果蔬菜真是没得说。说实话,相比之下,我倒是喜欢这第二个小子。”
朝议郞小声道:“这第一位,在下知道是当朝宰相宋江河,至于这第二位,便不知道了。”
冯明志看向泥泞的土地,答非所问道:“八荒郡。”
冯明志恍然大悟:“原来是八荒王手下第一谋士,号称“世间狡兔皆三窟,不敌林间一野狐”的韩麓林韩野狐,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老汉捡起锄头,让从未干过农活的朝议郞拎在手里,道:“明天开始跟我下田。”
冯明志站住道:“苏老,我在朝中隐忍二十余年,和老师学的都是庙堂的学问,今日来您这,是想学些别的。”
老汉回头笑道:“我自然知道,这庙堂上的学问,还真没有谁比谢槐这老匹夫有资格教,你们这些人啊,每天勾心斗角的,老头子我看着都烦,哪有心思揣摩你们想些什么,也就谢匹夫有那闲心,最后还不是落得个身死?我要教你的,是治理天下的学问。”
想到这次回去,便要亲手送走自己的老师,冯明志不禁有些怅然若失,他死死地盯着老汉,接着道:“太后说,您胸怀百姓,这治理天下的学问您一定会教,但是太后要我学的,是江湖的学问。”
老汉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冯明志皱起眉头问道:“苏老,这江湖的学问,您为何不愿教我?”
老汉依旧是摇头道:“江湖的学问,按道理该教,我也很想教。”
说着,他伸出食指摇了摇道:“可是你一个当官的,不配学啊。”
马车青黑色,样式普通,不像是什么达官贵人出行时所乘坐的那般华丽,驾车之人是一个中年汉子,身材虽然壮硕,但也是个没有半点武功的普通人。
过了一个大上坡,这辆马车终于停下。
老汉看着他这幅痴样,笑了笑道:“冯大人真是有心了,老夫二十多年前写的东西,现在看来,里面瑕疵颇多,不足为人道。”
冯明志眼神中闪过一丝哀伤,点点头道:“既然苏老这样说,那它定然是时日无多了,就依苏老所言,我会想办法给它找块好墓。”
老者笑道:“六品官员还需事必躬亲?”
十几天前从南京一路往东,夜以继日地走了近千里的路程,终于来到了这间破旧小茅屋。
茅屋外,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正卖力地锄着地,远远听见车马声,却依旧从容,没有停下手中活计,看起来并不意外,见着马车停了,他才将锄头轻轻放在地上,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缓步走下来。
老者闻言,不禁有些诧异,他自然知道,若是冯明志坐了这个上清君侧,下斩佞臣的大理寺卿的位置,第一个便会拿他的那位老师谢国公开刀,他微微抬了抬眉头,道:“谢槐那匹夫舍得他那一条老命?”
这位被自己的老师打压多年,但依旧无怨无悔的朝议郞点头道:“老师舍得了,而且还不止。”
这车上下来之人,正是国公谢槐的弟子,被压在正六品朝议郞多年,写下《新政十二纲要》的冯明志。
冯明志看到老者,赶忙下车,弯腰道:“冯明志见过苏老。”
二十年前他高中状元,便是骑着这匹状元马衣锦还乡,可是二十年过去了,他依旧是一个小小的六品朝议郞,看着同窗的几位榜眼,探花,解元有的都已经官至从三品,出行都是八抬大轿,哪里还用得着什么马车,而自己却依旧用着这匹老马,每次出行时看着它吃力地前行,都会莫名地心里难受一下。
这匹马已经很老了,老得牙都快掉干净了,但背后的鬃毛还是被捋顺得非常整洁。
冯明志看向这匹老马,心中不禁怅然。
江陵州星星河谷
雨后傍晚的星星河谷,破败的花草隐约可见夏日剩下的可怜光景。一辆从京城来的马车缓缓从大草坪上驶过,马蹄和车轱辘在泥泞的地上留下清晰可见的印记。
驾车的中年汉子翻身下车,掀起帘子,请车上之人下车。
车上一中年男子正借着微弱的光,潜心读着一本民间流传甚广,但一直没人知道是何人所著的《草阁诗集》,这本诗集他已经看了十几天了,越看越觉得回味无穷,料想能写出这些看似繁杂实则暗含人间至理的诗篇之人定然胸腹有沟壑,掌中有乾坤,自从老师将这本书给他之后,他便从未放下过,吃饭睡觉坐车也不例外,哪怕此时即将下车,还不忘多瞄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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