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看清了眼前站着的人是白少央之后,他那双茫然的眼睛才多了几分清明之色,紧皱着的眉头才舒展了几分,肩膀松了下去,背部垮下了一截,软软地往椅子上一瘫,半是疲色半是喜色道:“哦,你来了。” WWw.5Wx.ORG
他说这话的样子,就像是深更半夜的时分被人从床上踢了下来,然后挣扎半天爬了回去,结果发现把自己踢下来的人正睡在床上,便迷迷糊糊、半哀半喜地说了一声:“哦,你来了。”
这哪里像是看见自己的爱人?
可如今他的潇洒和仪态被丢到一边了,冷静和自若都被撕得粉碎了,唯有疲惫留在脸上,这个人仿佛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己在爱人中的形象了似的。
叶深浅揉了揉眼睛,嘟嘟囔囔道:“也就三天吧。”
“不是三天,是五天五夜。”
白少央抬头看去,只见付镇兰从一旁的废墟里闪了出来。
付镇兰本不习惯被人这么握着手,但看见来人是一同杀过敌流过血的白少央,也就随他去了。
还好白少央及时地收回了手,用眼角余光瞧了瞧叶深浅的反应。
可叶深浅的反应却是没有反应,他好像连最拿手的吃醋都忘记了似的。
白少央咬了咬牙,眉头拧得几乎能挤出一摊子苦水来。
这事儿不对,这事儿简直是不能再糟了!
不会吃醋的叶深浅还是叶深浅?
但话在这儿却不方便说,他只能拉了付镇兰去一处单独说,一路上看着红莲教的残砖断瓦,闻着焦尸死人的味道,他的脸色越发难看,心思也愈加沉重。
等到了一处小屋,付镇兰便和他谈起了红莲教的崩溃和瓦解。
叶深浅点爆了仓库之后,分舵的团团伙伙、大小首脑,大都已经被当场炸死,焦黑状的人骨和血肉七七八八地散落在仓库的废墟当中,根本就分不出谁是谁。
在这惊天动地的一炸之后,红莲教的大火持续烧了一天两夜,从仓库烧到了主厅、侧厅,再蔓延到了训练场、下人房,教众们要么四散奔逃,要么被火势吞没,大多数人都被那震天动地的炮火吓破了胆,戳破了志气,根本没几个人有心去扑灭这遮天大火,最后居然还是身为敌人的叶深浅组织起人手来布置隔断层,以几人小队为单位去扑灭大火,才没让这火势蔓延到山林当中,波及到山下百姓。
等大火扑灭了之后,叶深浅竟已树立了一定威信,逼得教众们有隐隐以他为首之势。
然后他便一干琐事甩给了付镇兰,自己却去死尸堆里转了一圈,沾了一身的尸气回来,然后才去外头寻找陆羡之。他一头扎进了这苍苍茫茫的大山大林,一找就是整整五天五夜,一个时辰之前才回到红莲教的废墟之中,想必是因为水尽粮绝才不得不回。
然而这左龙山绵延千里,要想在山上寻到一人,不比在大海中捞针容易一些,五天五夜根本算不得什么,就算是找上个把月也没什么出奇的。
白少央道:“小陆已经失踪了五天?”
他似乎明白了叶深浅为何会是那副模样。
“好消息还是有的。”付镇兰点了点头道,“至少叶深浅仔细看过烧死的人,那里没有他的尸体。”
所以陆羡之应该不是在折回火海时被困死在了里面,而是还在这左龙山的某处。
白少央面色一白,急得重重地跺了跺脚道:“好好的大活人怎么就寻不着了?”
以叶深浅的能力,本不该就这么放过陆羡之的踪迹,定是因为扑灭大火耗费了时间与精力,才错过了寻找自家兄弟的最佳时机。
付镇兰敛眉道:“有一个可能。”
白少央道:“你直说便是。”
付镇兰道:“他或许是落入歹人之手,不得脱逃。”
白少央寻思了半天才道:“这个歹人你认识?”
付镇兰面色一暗道:“你也认识,他叫陈静静。”
白少央愤愤道:“他抓了小陆有什么好处?”
陆羡之既未惹到他,也不是什么中原武林中的紧要人物,对这陈静静又有何价值可言?
付镇兰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冷着脸道:“或许……是为了威胁我……”
白少央道:“威胁你?这小疯子还在缠着你不放?”
付镇兰低下头道:“他对我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执着。”
白少央道:“所以你一直呆在此处,等着可能送来的消息?”
陈静静若是真抓了陆羡之,一定会想法子送给付镇兰一点消息。
付镇兰道:“消息倒没来,山下的帮派倒是来了。”
白少央叹道:“你说的我也看到了……什么巨尺帮、西峰堂、尘光会,芝麻大点的杂帮小派也来凑个热闹,平日里剿灭红莲教倒没见他们这般勤快,一看红莲教倒了,便一窝蜂都涌上来了。我来时还瞧见他们堵在山道上,不肯让对方的人上山。”
付镇兰挑眉道:“大鱼平日吃的都是小鱼,但大鱼死后若有残尸留下,也能被小鱼分而食之。这本就是江湖中最寻常的道理,没什么可奇怪的。”
白少央苦笑道:“但愿这堆小鱼里别混了什么居心叵测的狂徒。”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不知身在何处的陆羡之,忍不住忧心忡忡,抬眼看了看天,只觉得这天色暗沉,铅云低垂,周遭的空气中皆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不知何时就要变天了。
————
陆羡之自瞎了眼睛后,便显得有些郁郁寡欢,仿佛这瞎了眼比丢掉性命还要可怕一万倍似的。
林中黑蝉也未曾说些什么,只是把那硬得和石头一样的饼子在水里泡了泡,再递给了陆羡之。
陆羡之这回却还是推开了饼子。
林中黑蝉瞪了他一眼,忽然想起这人是看不见自己的神情的,只得恶声恶气地说道:“这是水浸过的,比昨晚的软。你若还不肯吃,别指望我会另外替你去找吃的!”
陆羡之只道:“我不是嫌这东西难吃,只是暂时没什么胃口。”
林中黑蝉冷笑道:“怎么?十天之期还未到,你就想先把自己活活饿死?倒省了我一趟力气了。”
陆羡之道:“你想把我带去哪儿?”
他被林中黑蝉背了一路,还不知对方究竟要把自己背到何处去。
林中黑蝉却不答反问道:“你可还记得九山幽煞?”
陆羡之淡淡道:“九山老爷的大名,我自然还记得。”
他也记得这人是如何派出林中黑蝉来刺杀自己的。
林中黑蝉只道:“那解药就在九山老怪的地盘,我需得把你带进去,才能让你在十日之内服下解药。”
陆羡之奇异道:“你要把我带进九山老怪的老巢?”
林中黑蝉斩钉截铁道:“这是唯一的法子。”
陆羡之挑眉道:“为何不能是你去老巢里取出解药,再出来给我?”
他并非是想挑刺,只是觉得对方的说辞之中似乎另有玄机。
林中黑蝉道:“那地方进去了就难再出来,只有等我要杀下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出来见你,那时或许是半个月,也或许是三个月,你只怕早就被‘十日黑’化成了一摊子血水了。”
陆羡之这才乖乖地闭嘴,把那饼子塞进嘴里咬了起来,虽说这饼子吃起来又咸又涩,但的确比昨晚的要软了一些,林中黑蝉看着固执,竟还是把他的话给放在了心上。
想到此处,他还是忍不住对着林中黑蝉露出了一道感激的笑容。
他笑起来的时候依旧泛起了几道褶子,看得林中黑蝉都忍不住愣了一愣。
他愣完之后,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不高不兴地讽刺道:“你又瞎又瘸,而且还不一定能活过十日,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陆羡之笑道:“至少我能在死之前知道这世上还是善有善报,还是好人多过恶徒。”
这句话说来是大道理,可能在这样艰难的时刻仍旧想到世间正道,而不是愤世嫉俗的歪门邪道,这世上只怕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林中黑蝉却不以为然道:“若这世上处处都是善有善报,你又是如何中的毒?”
陆羡之忽然不说话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你打算如何把我带进去?”
林中黑蝉道:“九山老怪喜欢养猫,我会去物色一些新奇的猫种,将他们放在干草车中,你就躲在干草下面,随着群猫一起入山。”
“就这么简单?”陆羡之奇异道,“那万一你被发现带了外人进去……”
林中黑蝉若无其事地说道:“那九山老怪就能换新的猫粮了。”
话音一落,陆羡之差点听得从椅子上滑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九山幽煞的地盘才是这个副本的主场
话说我现在还在怕以小陆为副本主角会不会影响订阅,目前看来还好,么么大家了
不为别的, 只因为叶深浅又瞒着他偷偷跑了出来,而且这一跑就跑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火烧红莲教, 炮轰左龙山, 这是何等威风, 何等扬眉吐气?又是何等险恶,何等不顾性命!
白少央忍不住轻手轻脚地上前,怕惊动了这小老头似的。
白少央皱了皱眉道:“你究竟几天没合眼了?”
这事儿不对,这事儿简直诡异到头了!
所以他憋着一肚子气,捂着一连串的火炮, 就等着在见到叶深浅时一股脑全炸出来, 最好把他炸得体无完肤, 炸得知道收敛, 乖乖认错才行。
然而等他真的见到了叶深浅,却把那些即将喷射出去的岩浆、火炮还有热气都统统收了回去。
他看上去也是一脸疲色,满面薄愁,但至少人是齐齐整整的,身上也是干干净净的。
白少央一见到他就觉得亲切,忍不住拉着他的手道:“许久不见,没想到会在左龙山上再见到付兄。”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居然是叶深浅,居然是那个和自己同床共枕多时,永远都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叶深浅。
这个男人简直没有一刻不在注意着自己的仪态, 好像他若是不永远保持那股潇洒自若的姿态,就会从神坛上被人一脚踹下来似的。
白少央看得面上一灰,又张口叫了一声,这次加重了口气,加亮了声响,像火炮那样射了过去。叶深浅这才醒了过来,像被炮弹打中了屁股似的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一脸警惕而又迷茫地看着来人。
“老叶?”
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叶深浅却仿佛没听见,依旧耷拉着脑袋,把屁股黏在了那只小竹凳上。
白少央刚上左龙山来的时候, 是气势汹汹, 怒意勃发的。
他就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顷刻之间就要把岩浆洒到这片刚刚被炮火震颤过的大地。
因为叶深浅似乎已经被别人炸过了。
他垂着高傲的脑袋, 用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后脑勺上那漂亮的头发丝没了一大截,看上去居然还有被烟熏火烧过的痕迹。身上也是潦潦草草地换了一件带有补丁的衣服,整个人都弓着背,缩着脖子,和个小老头似的坐在一只低低矮矮的小竹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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