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都去世了,而是退休后大部分都回国了,拿着军垦城的退休工资,足够他们在自己回家过着优渥的生活。
除了子女们不愿意走的,如今早就成了正宗军垦城人,称得上专家的,只有尼娃和伊万。
当然两个人不是一个档次,尼娃只是一个服装设计师,她最大的功劳,是做大了军垦服装厂。
看见是他两,尼娃脸色一沉就要关门,却被杨革勇用脚顶住,然后“嘻嘻”笑着打趣。
尼娃嫁给小拐子,而伊万则娶了叶雨泽的同学郑兰芝。
如今的郑兰芝虽然已经退休,但仍然是军垦大学的实际掌舵者,因为无人能够替代。
叶雨泽和杨革勇之所以向着小拐子,其实不过是因为同性之间的同仇敌忾罢了。
进了屋子,情景一时间有些尴尬,都不知道该说啥?
尼娃家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年轻时的尼娃站在军垦服装厂门口,穿着一件自己设计的布拉吉,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笑得灿烂。
旁边还有几张彩色照片,有她和梅花太后的合影,有她在车间里指导工人的工作照,还有一张她和儿子刘军垦的合照——
小伙子穿着军装,英姿飒爽。
叶雨泽和杨革勇坐在沙发上,一人手里端着一杯茶,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尼娃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脸色铁青。
“说吧,你们来干嘛?” WWw.5Wx.ORG
杨革勇嘿嘿笑:“来看看你嘛。咱们老战友,多少年交情了,还不能来看看?”
尼娃冷笑:“看我?是来帮小拐子说情的吧?”
叶雨泽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就是来看看你。顺便……”他举起手里的水果,“给你带点水果。”
尼娃看了一眼那袋水果,鼻子哼了一声:
“就这?我缺你这点水果?”
杨革勇接话:“你不缺,但这是心意。老叶亲自挑的,一个烂的都没有。”
尼娃不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沉默了一会儿,杨革勇忍不住了。
“尼娃,我说句公道话。你跟小拐子的事,确实是他不对。但你也有问题。”
尼娃瞪眼:“我有什么问题?”
杨革勇挠挠头:“你这脾气,是不是也太大了点?小拐子跟你过了几十年,挨了多少打?我们看着都心疼。”
尼娃一拍桌子:“他挨打?他活该!那窝囊废,什么事都干不成,我不打他打谁?”
叶雨泽在旁边小声说:“打人总归是不对的……”
尼娃转头瞪他:“你闭嘴!你当年跟玉娥吵架,不也摔过东西?”
叶雨泽被噎住了。
杨革勇趁机说:“那不一样。老叶摔的是杯子,你打的是人。这能一样吗?”
尼娃不说话了。
叶雨泽赶紧转移话题:“尼娃,你那个服装厂,最近生意怎么样?”
尼娃脸色缓和了一些:“还行。虽然不如以前,但老客户都在。那些老姐妹虽然退休了,但偶尔还回来帮忙。”
杨革勇说:“你那个厂子,可是咱们军垦城的招牌。梅花太后当年带着你们一针一线干出来的,谁不知道?”
尼娃哼了一声:“知道有什么用?现在年轻人都不穿我们做的衣服了,嫌老气。”
叶雨泽说:“不会啊。我看玉娥还穿你们厂的衣服,说穿着舒服。”
尼娃看他一眼:“玉娥那是给我面子。她什么衣服穿不起?”
正说着,门铃响了。
尼娃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伊万。
伊万穿着一件旧皮夹克,手里拎着一瓶酒,看到尼娃就笑:“听说你昨天大闹马场?我来看看热闹。”
尼娃脸色一沉:“你也来看我笑话?”
伊万赶紧摆手:“哪能啊,我是来给你助威的。”他晃了晃手里的酒,“顺便喝一杯。”
尼娃侧身让他进来。
伊万进了屋,看到叶雨泽和杨革勇,哈哈大笑:“哟,都在呢?这是开批斗会呢?”
杨革勇翻个白眼:“你来得正好,一起挨骂。”
伊万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看了看尼娃的脸色,小声问:“还没消气呢?”
尼娃不理他。
伊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尼娃,我跟你说个事。昨天郑兰芝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
尼娃看他一眼:“什么话?”
伊万说:“她说,你跟小拐子过不下去,不是因为阿依古丽,是因为你太强了。小拐子跟你在一起,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尼娃愣住了。
伊万继续说:“她说,你是个能干的女人,从苏联过来,一个人在这儿扎根,把厂子做得那么大。小拐子呢?他就是个普通人。你们俩,从一开始就不合适。”
尼娃低下头,不说话。
杨革勇在旁边说:“伊万,你这话说的,好像都是尼娃的错似的。”
伊万摇头:“不是谁的错。就是不合适。尼娃需要的是一个能跟她并肩的人,小拐子需要的是一个能给他温暖的人。他们俩,给不了对方想要的。”
屋里安静下来。
尼娃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她的声音低下来,不像平时那么凶了。
“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跟他过了几十年,给他生了儿子,帮他撑起这个家。他怎么就能说走就走?”
叶雨泽轻声说:“他没走。他还在军垦城。他只是……换了个活法。”
尼娃瞪他一眼:“换活法?跟那个狐狸精?”
杨革勇忍不住了:“尼娃,你别老叫人家狐狸精。阿依古丽也不是什么坏人。人家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
尼娃冷笑:“她不容易?我容易?我从苏联过来的时候,一句汉语都不会说。没人帮我,我自己学。我容易?”
叶雨泽赶紧说:“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伊万举起酒瓶:“来来来,喝一杯。喝完再说。”
尼娃瞪他一眼,但还是去拿了几个杯子。
酒倒上,几个人喝了一口。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杨革勇突然说:“尼娃,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连食堂都不敢去?”
尼娃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起。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我只会说‘你好’‘谢谢’‘多少钱’。去食堂打饭,指着菜说‘这个、这个、这个’,人家说一大堆,我一句听不懂。”
叶雨泽笑了:“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金头发,蓝眼睛,可好看了。厂里那些小伙子,天天往你跟前凑。”
尼娃哼了一声:“都是些怂包。就小拐子胆大,敢跟我说话。”
杨革勇说:“他那是傻。别人都不敢,就他往前冲。”
尼娃忍不住笑了。
笑完,又叹了口气。
“那时候,他是真对我好。我生病了,他给我熬粥。我想家了,他陪我说一夜的话。我发脾气,他从来不还嘴。”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叶雨泽想了想,说:“可能是日子好了,反而不会过了。”
伊万点点头:“这话对。穷的时候,两个人抱团取暖,什么都好。有钱了,有闲了,就开始挑毛病了。”
杨革勇接话:“所以啊,尼娃,你也别全怪小拐子。你自己也有责任。你那个脾气,谁受得了?”
尼娃瞪他:“我什么脾气?”
杨革勇缩缩脖子:“没什么没什么。挺好的。”
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尼娃突然说:“你们以为我真想把他拉回来?”
几个人愣住了。
尼娃看着窗外,慢慢说:“我就是气不过。他跟了我几十年,说走就走。我要是就这么算了,我这辈子算什么?”
叶雨泽看着她,轻声说:“那你想怎么办?”
尼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要他当面给我道歉。认认真真地道歉。不是昨天那样,鞠个躬就完事。”
杨革勇说:“这个好办。我让他来。”
尼娃摇头:“不用你来。我自己找他。”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理了理头发。
“我得收拾收拾,不能这么邋里邋遢地去见他。”
叶雨泽和杨革勇对视一眼,都笑了。
伊万举起酒瓶:“来,为尼娃的威风,干一杯!”
几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尼娃喝完酒,看着他们三个,突然说:“你们今天来,是怕我再闹?”
叶雨泽老实点头:“有点。”
尼娃哼了一声:“我才不闹了。闹有什么用?他又不会回来。”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也不会让他好过。他得记住,他欠我的。”
杨革勇竖起大拇指:“对!让他记住!”
尼娃瞪他一眼:“你少拍马屁。你那马场,以后我得常去。你那马奶酒,给我留着。”
杨革勇连忙点头:“留着留着,管够。”
尼娃又看向叶雨泽:“你那医馆,我以后也去。腰不好,你给我扎针。”
叶雨泽点头:“随时来。”
尼娃最后看向伊万:“你呢?你有什么表示?”
伊万愣了一下,然后举起酒瓶:“我陪你喝酒。管够。”
尼娃终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几个人从尼娃家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照在老城区的街道上,暖洋洋的。
伊万拎着空酒瓶,晃晃悠悠地走了。杨革勇和叶雨泽慢慢往回走。
“老叶,”杨革勇突然说,“你说尼娃真的想开了?”
叶雨泽想了想:“想开不想开,都得过。她那么聪明的人,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杨革勇点点头。
走了几步,又说:“小拐子那边,得让他好好道歉。不能糊弄。”
叶雨泽笑了:“这个你不用担心。小拐子昨天就想好了。”
杨革勇也笑了。
两人走到路口,正要分开,杨革勇突然说:“老叶,你说咱们这些人,是不是都老了?”
叶雨泽看着他。
杨革勇看着远处,慢慢说:“年轻时候,什么事都能扛。现在呢?一点小事就闹得鸡飞狗跳。”
叶雨泽想了想,说:“不是老了。是日子好了,反而不会过了。”
杨革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两人各自回家。
叶雨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杨革勇还站在路口,阳光照在他那一头卷毛上,亮得晃眼。
他笑了笑,推门进屋。
玉娥正在做饭,看到他回来,问:“怎么样?尼娃消气了?”
叶雨泽坐下,喝了口水。
“消了。但也得让小拐子去道歉。”
玉娥点点头:“应该的。尼娃那人,嘴硬心软。好好说,她会听的。”
叶雨泽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着很多事。
想起年轻时候的尼娃,金发碧眼,站在服装厂门口,笑得像朵花。
想起小拐子追她的时候,天天往厂里跑,送花送吃的,傻乎乎的。
想起他们结婚那天,梅花太后亲手给尼娃戴上了一朵红花,说“以后你就是咱们军垦城的人了”。
几十年过去了,花还在,人已经老了。
但日子还得过。
不管好的坏的,都得过。
叶雨泽睁开眼,站起来。
“玉娥,晚上多做几个菜。叫老杨、小拐子他们来吃饭。”
玉娥愣了一下:“又聚?”
叶雨泽笑了:“聚。把尼娃也叫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玉娥也笑了。
“行,我多做几个。”
窗外,阳光正好。
军垦城的春天,真的来了。
其实这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认可,证明军垦城最尊重的就是科研人员,其他都是浮云。
哪怕官员,哪怕你富可敌国。
别看是老破小,但能住在这里的,都绝对是军垦城的开拓者以及后代。
而伊万才是战士汽车的缔造者之一,如今的战士汽车之所以成为世界名牌,跟他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但两个人有共同点,那就是都在这边组成了家庭。
当然,叶雨泽和杨革勇能住进来,自然也是得到大家同意的,毕竟没有这两个人,肯定就没有如今的军垦城。
第二天一早,叶雨泽和杨革勇一人手里提着一点水果,尼娃不会缺什么,毕竟军垦服装厂,她还是最大的股东和老板。
毕竟尼娃凶名在外,小拐子婚内没少被家暴,杨革勇几次都想伸张正义,为小拐子出头揍尼娃。
但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干?所以也就是打打嘴炮。
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尼娃家住一楼,楼房一共四层,也加装了电梯,叶雨泽敲门,尼娃蓬头垢面的开了门。
说起来,尼娃还是杨革勇招来的,算是尼娃认识的第一个华夏人,而如今那些专家们,基本都不在了。
“怎么?门都不让进了?你尼娃架子够大的。”
尼娃张嘴就骂:“我没你们这样的朋友,你们不是小拐子的哥们吗?这里现在不是他家了,找他去那个狐狸精那里。”
小拐子家并不住在别墅区,因为这里只有专家才有资格住,就连杨革勇和叶雨泽这样的缔造者,都是走后门才能住上。
连叶万成这个军垦城第一任书记都不行。
而且,她儿子刘军垦如今是北疆老大的副手,这种级别,整个华夏加起来也屈指可数了。
尼娃家住在老城区,离疗养院不远,这个地方的住宅楼都比较陈旧,属于军垦城的第一批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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