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发人的行为,与明突然追杀自己的行为几乎一致。仿佛一种暗示。
尽管苏明安还不能判断明是否真的要帮自己,但自己只是随意一试,猜对了也好,猜错了也罢,都不影响。
不过,靠近坐标时,他真的看见了——那个家伙。
自己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尽管明与自己的思维模式存在很大差异,苏明安依旧判断出了明的大致想法。也许明在追踪某个人。起先苏明安并不确定这个人是谁,但击败了耀光母神,又对上了尤里蒂洛菈……直到此刻还没有出场的人,就大概率是这个追踪对象。
“——看来,终于到了我们最后一战的时候。”粉发人开口,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我们之中,只能活一个。” WWw.5Wx.ORG
苏明安盯着他。
“至高之主的谜题,真是令我讶异……”此刻,苏明安已经逐渐明白了为什么粉发人会诞生。只要从出题人的角度思考,并不难考虑。
唯有一种办法,能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收集到最后的碎片。
根据“杀死某人,才能获得至高之主藏在这个人身上的碎片”的定理……
——倘若至高之主把这个碎片,藏在苏明安本人身上,苏明安要如何杀死自己,拿到碎片?
寻常情况下,“杀死自己”也许是可以实现的,比如有耀光母神的金线,就能挽回濒死者的意识,即使极其困难。再比如有灵魂摆渡的技能,也可以尝试复生。
然而,对于苏明安自己而言,“杀死自己”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内实现。
一来,他有死亡回档,一旦死去就会回档。
二来,即使分身影活着,苏明安不会真正死去。但这短暂的间歇期,人们已经沉睡,足够虎视眈眈的梦境之主进一步操作,风险极高。
尤里蒂洛菈欺骗了苏明安,声称苏明安杀死所有同伴,一个个排查过去,就能找到至高之主藏在同伴们身上的形象碎片。但实则,此乃谎言。
碎片实则……藏在苏明安自己身上。
宛如追逐自己尾巴转圈的猫,捡到这最后的碎片难如登天。
虽然不可能发生,但假使苏明安真的一个个排查过去,杀死所有同伴……最后得到的,也只是一个绝望的结果。
碎片根本不在同伴们身上。
最后的碎片,在他自己身上。
那时,面对满目疮痍,面对死去的所有同伴……他可能会像罗瓦莎开局那场血色之梦一样,面对满地残骸而精神动摇。这就是尤里蒂洛菈打着的第三个主意。
这家伙的计谋环环相扣,从各个角度试图瓦解人心。
面对这样几乎无解的局面……苏明安没有放过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破局之点。
——【粉发人】。
这个奇怪的、突然出现的、神秘的家伙。这个人既不是梦境之主的人,也不是万物终焉之主的人,他好像谁都不属于,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追杀苏明安。不像翟星人,也不像罗瓦莎人,简直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苏明安一直困惑于他的目的。
……
【苏明安攥着粉发人的布匹,发动了心脏之血追溯历史的效果。】
【眼前是一片紫红色的深雾,以及,一位粉发披肩的少女,身着短裙,气质绮丽。】
【这个粉发人……来自梦境,是布丁的人。】
……
完成李子琪的十二故事“假如我不曾见到光明”时,他曾被粉发人杀死过一次,得知了粉发人站在布丁身边,应该是布丁的人。
但这种推论不够严谨。粉发人如果作为一个独立的清醒者,与布丁对话,这种可能性也成立。粉发人不是布丁的人,也没有被吕神、艾兰得和白椿认领,那这个家伙到底是……
其实只有一个答案了。
苏明安所有认识的清醒者里,还有一个人。
花枝挑起,长发飘扬,粉色长发之人戴着面具,扬起下巴,仿佛能看到一对锐利的视线从孔洞投出。
“——‘假锚点’。”苏明安开口道。
粉发人,是为了混淆观测而故意制造出来的“假锚点”,出自诺尔之手。
他……或者她,没有外貌,没有性别,没有属于自己的声音,没有身份,没有出处,亦没有故乡。
所以TA自始至终只能叫“粉发人”,苏明安也自始至终没有弄清楚TA的性别,更不知晓TA的来处。
TA一路追杀苏明安的行为,是为了在苏明安向前翻页这最混乱的时序节点,紧紧跟住苏明安,甚至亲手杀死苏明安,令至高之主藏起形象碎片时,出现混淆。据之前的情报,至高之主隐约能感知到“死亡回档点”的断联,所以当时序混乱,死亡发生,祂真的可能混淆。
——怎样破除“我无法杀死我自己”的死局?
很简单,再度创造一个用于混淆的容器。
苏明安之前暗自考虑到了这个死局,但他要管的事情太多,实在没有精力再创造一个新容器,大多数时候他只能一个人向前回溯,队友和卡牌都是后发而至。唯有粉发人跟得很紧。
如今,二人对决。
“真是一箭双雕,倘若我走错了,你便负责不断阻拦我。倘若我走对了,你便会作为假锚点与我最后对决。”苏明安举剑,“无论是正是反,都不会亏。”
“不,我只想与你一战。”粉发人淡淡道。
最有趣的是,第七席已经无法插手这场对决,祂躲回了世界游戏里受到庇护,也就代表着祂再度被世界游戏管控。祂毋庸置疑是命运最为坎坷的主办方,计谋环环相扣,却总被环环拆解,拆解祂的除了苏明安、苏凛等一众人,还有祂的盟友。
粉发人抬起花枝:“来。”
要么是TA拿走苏明安身上的所有至高之主碎片,要么苏明安击败TA这个假锚点,生死唯一。
海水漫过双膝,白袍涌动。
粉发人举起花枝的那一刻,整片黯淡的海洋都随之而亮。花枝所指之处,海水褪去灰败,绽出大簇大簇的绯红与月白,像是有一场春天在刃尖上炸裂。
这花枝,粉发人总是当剑来用,但这一刻,苏明安明白了它的本质,它实则是一种笔。自古以来,就有梦笔生花的说法。
“唰——!”
花枝刺出。
枝梢拖出蜿蜒的轨迹,生出各异的幻象——人们在花雨中回眸、城池在霞光里崩塌、鲜花在枝头凋零绽放……
一道道系统提示猛地响起。
……
【你受到了“情感篡改”的影响。】
【篡改无效,对方位格远低于你。】
……
【你受到了“蒙太奇”的影响。】
【篡改无效,对方位格远低于你。】
……
【你受到了“不可靠叙事”的影响。】
【你受到了“意识流”的影响。】
【你受到了“陌生化”的影响……】
……
【篡改无效,对方位格远低于你。】
……
苏明安面不改色,面对花里胡哨的攻击,身形没有半分颤动,仅是抬手,一剑。
“唰!”
似琉璃、似水晶、似白雪的长剑,剑尖穿过漫天花雨,穿过层层迭迭的幻境,将漫天涌起的浪涛,一分为二。
一瞬间,幻梦随之破裂。粉发人瞳孔紧缩,花枝一挥,一抹无形无质的抹杀之力袭来,宛如橡皮擦一般,擦去了小半海域,擦去了汹涌浪花,一直延伸到苏明安剑前!
断!
抹杀之力遇到了剑刃,犹如黄油遇到火焰,瞬间融化。
如今的苏明安,是要挑战梦境之主的人,怎能被这种力量就难住。
只是一刹那,浪花尚未落地,海水尚在飞舞……剑刃便斩破了抹杀之力,一往无前,刺破了金光熠熠的面具,刺穿了飘舞着发丝的额头。
……
【HP-37218!(暴击!致命伤害!吞噬!)】
……
“哗啦——!”
宛如一场浩浩荡荡的花雨。
面具者跌倒在翻滚的浪花之中,面具破裂,露出底下的空无一物。
无数光点自飘扬的发丝飞起,宛如闪烁的萤火。TA似乎仍不甘心,略微试着起身,却再无气力,喉中发出咳喘。
——曾经祂追杀苏明安,如今苏明安一剑斩祂。
甚至没有多余的招式,仅是一剑。
“这就是‘玩家’。”TA的声音在消散中呢喃,“你的成长速度,实在太快太快……”
“你们也是‘玩家’。”苏明安淡淡抬眸,望着消失了一大片的海洋,脚下踩着的不再是浪花或沙地,而是一片空白,“我们玩得是世界游戏,你们是黑水梦境。”
“玩家”遇到了“玩家”,理应是站得更高的那一群玩家获胜,然而,自世界游戏异军突起的玩家们,却走到了另一批黑水梦境的玩家们面前,犹如利刃般锐不可当。
一部分更高的“玩家”将更低的“玩家”拼命拯救的世界视作《罗瓦莎之环》,将更低的“玩家”视作游戏背景的一部分,就不可避免会迎来游戏链的反叛。
毕竟游戏,本不该存在高人一等的说法,却不知何时,人们形成了这样的观念。
“‘第一玩家’……”粉发人咀嚼着这个名词,空无一物的眼眸望来,
“你确实应当离开这种命名了……”
浪花拍尽。
花叶凋零。
……
“叮咚!”
【你击杀了(粉发人)!(你的经验已达世界游戏可供升华的上限,不再为你提供经验,请自行吸收)】
【你获得了(至高之主的形象)!】
……
【你获得了(无形之人的花枝)】
【无形之人的花枝(论外级):“我未能向源头发起反叛,仅是花枝一叶,按序凋零……但你不一样。”】
【类型:武器】
【攻击力:无】
【耐久:无】
【装备需求:高灵性之人】
【主动技能【生花】:持有此物,你可以使用一部分清醒者技能。】
……
苏明安捡起花枝,没有使用,而是递给了旁边的时莺。
“给……给我的?”红发少女十分紧张,她本想当条咸鱼,谁知道目睹了这么大的事情。
“嗯,罗瓦莎也需要自我抉择的权力。你作为最后的主人公,拿去吧。无论你是将它交给罗瓦莎新任界主,还是干脆毁掉。都是你的自由。”苏明安道。他不需要这样的武器,既要挑战梦境之主,当然不用祂赋予的武器。
时莺脑中一片嗡鸣,她突然意识到,她这条咸鱼,真的阴差阳错之下,成为了赢到最后的主人公……即使这份胜利令人啼笑皆非,她根本不是亲手挣来的,但,曾经被视为胜率最低的她,真的迎来了这份责任。
尽管,所谓的主人公大赛只是布丁随手的设置。
尽管,他们只不过是像八个提线木偶一样,围绕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使命彼此相杀。
但此时此刻……那些天幕的桎梏都不在之后,那些执掌丝线的傀儡者逐渐退居幕后,她所要做的,竟然真的是作为一位“主人公”,堂堂正正抗下这些责任。
个子高的都不在了。
她作为这片大地上为数不多仍然清醒的人,手执花枝,踏步行走。
忽而,她露出了洁净的微笑。
“咔哒——!”
花枝掰碎,鲜花凋零。
枝叶顺着永无止境的海洋,渐渐消弭。
她毁掉了这根花枝。
“作为最后的主人公……我不需要这样的定义权。”时莺果决道,“我不要变成下一头恶龙,我也不会为自己主人公的名号沾沾自喜。这不过是一个虚名——真正的主人公,是立于这片大地之上英勇奋战的所有英雄。”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故事,这是所有人的故事。她不必,也绝对不会,手执花枝,成为新的桎梏。
在没有被改变的剧本中,她作为天莺总会死于疯癫发作,直到有人选择了回头。
他是她交给这世界的真心,即使他并不在意。
苏明安确实不在意她的抉择,这是属于罗瓦莎人自己的自由。他的责任已经结束。不过,她的这份抉实很勇敢。
布丁站在海洋之中,白色长裙迎风飘起,她静默地望着苏明安。
而苏明安抬起手,掌中是完全聚合的至高之主的形象。
他抬手,凝视天空。
“——托索琉斯,我已集齐你的所有形象,若不忤逆你的高维之道,若不想你的信息暴露于黑暗森林之中,若你仍想保持本心明澈、灵魂不改,便现身吧。”
布丁知晓到了这一步,自己已经无法阻止,闭上双眼,重重叹息:
“你们这些‘玩家’……都是这样的。”
“你们就是一种想要尝试所有可能性的家伙啊,完成所有支线任务,触发每一个npc的好感事件,完成所有可打出结局,开启每一个宝箱……”
“这话应该我对你们说。”苏明安说,“‘玩家们’,对你们而言,宇宙仿佛只是个游戏,反正可以无限次重来,你们始终会记得自己数个周目的记忆。无论是谁都是可以被操控的。投其所好,交任何朋友,别人始终会对你露出笑容。”
“哪怕一切走向幸福,随时都可能重启,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
“就像李子琪,假如不曾见到光明,就不会再恐惧黑暗。”
“而你们这些玩家,让我们这些玩家一次次见到光明……却又一次次令我们沦入黑暗。”
“现在,我们走到了你们面前,仅此而已。”
布丁心里只有绝望。
因为她知道,到了现在这一步,无论怎么劝说,怎么阻拦,苏明安只会一次又一次击溃她。
哪怕回档无数次,他都一定会击溃挡在面前的障碍。
在她这类人眼里,世界游戏的玩家们都是循环往复的NPC,而如今,在苏明安这个死亡回档者面前,她这类人却更像循环往复的NPC。
玩家压制玩家,玩家摒弃玩家,玩家挑战玩家……鄙视链本不该存在。或许,吕神正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才会与白秋、达拉、白袍人一样,从不将苏明安等人视作木偶吧。
现在,一部分高傲的玩家们自食其果。被摒弃的玩家群体里,走出了一位足以斩破一切的“第一玩家”。
“……那就跨过我的尸体吧。”布丁低声道。
“你是清醒者,你不能过多干涉这个世界。”苏明安说。
“……在这场浩大漫长的继承人较量中,我一直稳稳地压制着吕神,我以八位主人公打响‘圣杯战争’,令他们自相残杀……我在这其中收获了数之不尽的灵光,全世界的视线都聚焦于主人公之战,眼看着我即将胜利。”那双眼瞳凝望着苏明安,“吕神投资了你。”
“你打破桎梏的行径,天然与我的道路冲突。如今你们玩家就代表着吕神的灵光,他即将获胜,我即将败亡。”
“所以,一旦你跨越此处……我便不可能活下去。继承人之争,必分生死。他胜,我便会输。”
“我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选择他。明明我一直占据上风,我也是最开始接触你的人,明明是我先来的……”
她忽而看向他:
“是发型的原因吗?还是他的名字占了优势?亦或是……”
她想不到理由,只能越想越歪。
苏明安摇头:
“只是时机正好。”
布丁愣住了,片刻后,惨笑:“时机……时机吗……”
“明明我才是……最初的女主人公,公主布丁。与你最初的附身身份最为紧密。”
“徽白篡夺了我女主人公的位置,带你在红塔吃喝玩乐。后来又是小白,再后来是吕神……我一次次被覆盖,一次次被篡夺位置,一次次被掩盖于幕后……”
“原来,聚光灯下,真的要靠抢的。不争不抢,便一无所有。”
对于布丁,苏明安确实心绪复杂。他们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敌人,最开始她甚至帮助了他,宛如新手导师般耐心。
然而,错过就是错过。立场相悖,无需多说。
布丁掌中光辉一闪,拿起了一柄形似魔法少女的法杖,尖头缀着宝石,两侧高高扬起羽翼。她的全身爆发出辉光,一寸寸色彩萦绕上身,她即将展露出她身为清醒者的专属能力——“魔法少女”。
变身的时候,时间不是暂停的,苏明安立刻动手。
——然后。
“唰!”
一柄剑刃,突兀捅穿了布丁的腹部。
变身瞬间终止,布丁不可置信地呕出了一口血,缓缓回头……
宇宙蓝光之下,骑士的盔甲泛着一层幽蓝而真实的冷光,黑发少女的面容隐于厚厚的头盔之下,只露出一线缝隙,双手覆着铁甲,剑刃狠狠捅穿了布丁的腹部。
千琴。
正义的骑士,忠诚的骑士,坚贞的骑士。
迂腐的骑士,天真的骑士,愚信的骑士。
——她第一次拔剑刺向自己的“神明”。
尤里蒂洛菈是附身了千琴制造了梦的阵眼,所以苏明安苏醒于现实,千琴也随之苏醒。她是为数不多还能行动的人。
她苏醒过来,却选择刺向了曾经极其忠诚的“神”。
“我和菲尼克斯的辩论……最后没有结果……”千琴轻轻道,剑柄在掌中微微颤抖。
血沿着剑身流下,淌过千琴的铁甲手套,一滴一滴落入海洋。
下一瞬,苏明安的剑刃捅穿了布丁的身躯,一切定格。
海水泛起猩红的波澜,一圈一圈向外蔓延。
“我们没有分出对错。直到现在也没有。”
千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握剑,为了正义,为了信仰,为了所谓的正确。此刻,她正在杀死她的神。
耀光母神死去后,作为曙光骑士的千琴陷入了一瞬间的茫然,但她一直知晓,自己是为了本心而战。无论是最初在门徒游戏救援普通人,还是后来救助老奶奶,帮助苏明安……都一样。
海水涌来,血水在海水中稀释。
“菲尼克斯选择为所有人撕开盖子,哪怕他们恐惧、抗拒、痛苦。我选择为所有人保留盖子,哪怕他们永远活在谎言里。”
“我们都在替他们做决定,以为了人们好的名义,做着自认为正确的事。”
千琴刺出了这一剑,不是因为菲尼克斯说服了她,也不是因为她相信真相高于谎言。痛苦有真实的痛苦,幸福也有真实的幸福。人们无法证明哪一种更真实,只能做出选择。
但她看见了天空的盖子,看见了耀光母神的玩具盒,看见了他们所有人确确实实都是提线木偶。她无法假装没看见。一个人尝过盐的味道,就无法再相信糖是唯一的滋味。
“他们有权留在盒子里,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过完平凡的一生。而我们要做的不是永远盖着盖子,而是守住盖子,让他们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推开它……”千琴坚决道,
“【我与菲尼克斯的辩论永远不会有结果。因为对错不在我们口中——人们不开口,我们就永远不知道答案。】”
她握着染血的剑,浑身颤抖。
而布丁缓缓垂下了头。
她至死没有再说一句话,或许是她知道,无论怎样的话语,对于一个理想疯子都没有意义。
喉头哽咽一下,吐出更多血沫,粉发少女缓缓闭眼,倒了下去。
“唰!”
苏明安发动了“灵魂摆渡”技能。
但他很小心地只看了布丁的前期记忆,后面成为清醒者的记忆没有看,怕污染自己的灵魂。
粉色头发的女孩,约莫七八岁,赤脚在雪原里行走,没有人救她。
她的家人被龙皇伊恩路过的一口龙息喷死,没有人替她伸冤。龙皇伊恩是榜前玩家布莱克的化身,是伟大的先驱者,战斗中不可避免杀人,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身无分文的女孩跌跌撞撞行走,为了苟活吃掉了所有亲人的尸体。
靠着吃父母亲族的尸体,她足足坚持了四十多天,没有救援,没有路人,没有神明与她签订契约。
直到濒死之际,浑身剧痛,嘴角满是亲朋的血迹,她陷在雪地里再无力气,听到远方村庄传来新年的鞭炮声……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
【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约在空中蹒跚……】
遥远的天际,巨龙飞舞,天使翱翔。
小小的女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来到我的梦境中吧,拥有灵光的孩子。”忽然,一个温雅的声音响起,
“我相信,你的想象力,一定能带给这个乏味贫瘠的世界以乐趣与精彩……”
“这世间民不聊生,无聊至极。就让我们来让它变得更有趣吧……”
……
绿色的眼睛自天空睁开。
至高之主望了过来。
祂开口宣誓。
——【至高之主托索琉斯至此以本心与神格宣誓,当苏明安归还吾之形象,吾为罗瓦莎制衡万物终焉之主,令罗瓦莎不复受到侵害。】
这是誓约,苏明安在听到的第一瞬间就本能地感知出来。
作为高维,本心极其重要,若是忤逆,可能终其一生无法在道路上行进半分。比如梦境之主的游戏之道、至高之主的追更之道、苏明安的拯救之道。
由此,宣誓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关乎高维的因果与未来。
之前作为人类,苏明安感觉不到誓言的重量,现在他能感觉出来因果线的变动,这是生命本质升华的体现。
苏明安握着完整的形象碎片,向前走。
至高之主幻化出一张绿色的平台,等待着苏明安。
忽然,苏明安停住。
然后,他笑了。
他眯起眼睛望向眼前的绿色眼珠,摇了摇头。
“……事不过三,你们有点无赖了啊。梦境之主。”
他的掌中,碎片骤然化为虚无,这是假的,他只是在试探对方。
第一环,耀光母神的虚假梦境。第二环,尤里蒂洛菈的虚假梦境。第三环,梦境之主的虚假梦境。这群家伙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像是早已准备好了阻拦苏明安,一环一环又一环。
绿色的眼瞳凝滞片刻,渐渐,化为一道紫色的虚无身影。
“你们还没玩完这场‘游戏’,怎能宣告自己的胜利?”那道身影淡淡道。
下一刻,画面骤变——
古朴的大殿,方形会议桌,烛火摇曳,餐盘暇白。
四个人坐在椅子上,十二把椅子空置着。
原本在睡梦中的几人揉了揉眼睛,逐渐醒来,望向彼此。
苏明安、艾尼,以及两个陌生人。
——这是夜间环节,最后的晚餐。
作为恶魔阵营的苏明安,非恶魔阵营以外的所有人死去,他才能获胜。
曾经,这里坐着2号诺尔,3号山田町一,5号苏琉锦,8号阿尔杰,11号天裕,12号一只鸟。如今有人已经死去,有人消失不见,但在场之人仍要完成最后的游戏。
苏明安已经在召唤至高之主,若是至高之主配合,尤里蒂洛菈的梦境根本没用。由此,尤里蒂洛菈只能采取最后的办法——唤醒所有人,举行夜间环节。
寄希望于,苏明安能在夜间环节退步一二。
——作为恶魔阵营的苏明安,必须刀人,亲手夺走无辜者的生命。
黑雾弥漫,几人视野消失,而苏明安掌中出现了一柄短刀与一只利爪,作为恶魔阵营的玩家,他必须行动。
“空刀。”他说。
……
【在“午夜钟响”环节,你可以选择任意玩家进行狙杀,你只有一次机会。】
……
规则再一次浮现——“选择任意玩家”,也就是说除了最开始的确认身份环节,不存在空刀的选项。
苏明安静默片刻。
“你真的……很懂得利用【游戏】。”他向着空处开口。
对方没有回应。
苏明安闭目。如果他不动手,之前已经死去的牺牲者孰轻孰重,如果他动手,那……
他仿佛看到很多人望了过来,握住了苏明安的手掌。
“可以再……坚持一下吗。”
这时,他忽然看见了一段字——
……
【进入分歧点。】
【恍惚间,你仿佛听到有个声音在问你:“……可以再坚持一下吗?”】
【坚持,就意味着抛却所谓的高尚,向无辜者动手,杀死他们的生命,换取自己继续向前。】
【不坚持,就意味着接受梦境之主的条件,折返回程,带着已然强大的人类文明结束世界游戏,回到故乡,走向幸福的明天。不必惧怕高维,不必担忧资源,在你与强大了许多的同伴的庇佑下,人类文明拥有充足的余裕。】
【——你是否要选择坚持下去?哪怕前路晦暗不明?】
……
【选择“答应梦境之主的劝降”,则进入OE5·“金色故土”,守护理想与纯洁。】
【选择“向他人开刀”,则进入OE6·“幻梦?幻梦?幻梦?”,不择手段继续向前。】
【选择“向他人开刀”,且已经达成过“OE2·最后的晚餐”、“OE3·自海洋而亡”等结局,则进入OE7·“金黄森林的持灯人”。】
……
苏明安这一刻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看见这些,是因为自己实力大涨,列入了高维层次。
于是,以前自己看不见的东西,现在能看见了。
梦境之主这家伙……真是把自己看成一场游戏。比如所谓的“最终结局”需要达成所有前置结局才能达成。
抛开游戏不谈,从逻辑上考虑也合理,比如自己在一些结局里埋下过伏笔,可能会在最后用上。如果自己没有获得一些信息,就可能会缺少条件。
然而,人生不是游戏。
——对于孤注一掷的苏明安而言,他不会再考虑下一次。他不会把自己当成黑水梦境眼里的“玩家”看待。
苏明安拿起了桌面上漆黑的刀锋。
同时,他远程命令分身影自杀。
他平静地对着两个已然给出的选项,走向了第三条路……
不砍向他人。
不放弃前进。
他选择了。
……
“——自刀。”
……
【“午夜钟响”环节已结束。】
【昨夜,平安夜。】
……
黑雾褪去,苏明安眼神笃定,望向艾尼。
艾尼却摆了摆手,指向旁边一个陌生玩家。
……
【口味偏咸的食物,乃是克里琴斯晨曦之骑的化身,司掌守护。在“午夜钟响”环节,你可以选择任意玩家投射“守护之瞳”,保护该玩家的生命。你有无数颗守护之瞳,但你连续两次掷空后,该玩家死亡。】
……
苏明安也非常擅长利用“游戏”,他知晓场上也许还存在守护职业的玩家,概率不高,毕竟只剩下四个人了,但他决定赌一把。
倘若已经不存在守护者,那他自刀死亡,触发死亡回档,另寻他法。
倘若仍然存在守护者,那他赌对了,有概率制造平安夜,度过这一夜间环节,回到白日,见到至高之主,结束这一切。
风险最高的地方在于,守护者会守护谁?恐怕绝大多数人面对这种生死决断,都会守护自己,然而,行使职能前,四个人的视线短暂交汇过,他们都看见了苏明安也在这张桌子上。
苏明安虽是恶魔,但在他人眼里看来,他的身份是未知的,有可能被恶魔杀死。
苏明安在赌——赌人类的“爱”。
这位未知的守护者能否为了大局奋不顾身,将能够守护自身的“守护之瞳”,投向他们的希望,第一玩家?哪怕为此,守护者自己可能中刀死亡。
这是一场双向奔赴。
苏明安为了保护剩余三人,选择了自刀赌一把。而三人中的“守护者”在看到苏明安后,也果断选择了不守护自己,不惜一切代价守护苏明安,无论苏明安是什么阵营,保苏明安赢。
由此。
“恶魔之刀”,落向了“守护之盾”。
……
——平安夜。
……
【我爱人类,但我对自己实在大惑不解:我越是爱整个人类,就越是不爱具体的人,即一个一个的人……我对具体的人越是憎恨,我对整个人类的爱便越是炽烈。】
【——《卡拉马佐夫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
……
“多谢。”苏明安看向这位陌生的“守护者”,这是一个胡须拉碴的五十多岁的男人,面目沧桑,满脸皱纹,看上去是一位躬耕农田大半辈子的农民。
“哎呀呀,没事,该我感谢您。我不懂什么神明,什么高维,我就知道您把天打碎了,让我看到了阳光是蓝色的!”农民摆摆手,“我就盼着,以后有饭吃,有田种,别再动不动打仗了……真苦,太苦了……”
“苏明安。”另一个陌生人开口,是一位年轻玩家,他握住拳头,鼓了鼓劲,“加油!”
“加油,苏明安!”艾尼也跟着点了点头。他脑子转得很快,意识到了苏明安的夜间操作,心中不可能没有感动。
有这样的家伙冲在前面,强大而温柔,持有万钧之力却仍然怜惜底层之人,他怎么可能不支持。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这是对于苏明安而言,再好不过的写照。
苏明安朝他们点头,望向城堡之外——
光芒笼罩,白昼渐现。
阳光落入他的眼瞳,依旧是少年般的炙热。
“唰!”
夜间环节结束,苏明安回到现实,
——至高之主已立于此处。
祂似乎对着他,露出了不存在的微笑,像是祝贺他的胜利。
这一回,不再是虚假。
人们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有人怅然若失,仍然舍不得幸福的梦境,有人捶胸顿足,不愿意面对现实,也有人满头冷汗,庆幸自己醒了过来。
尤里蒂洛菈的这一永恒之梦,与第八副本穹地茜伯尔营造的永恒之梦,异曲同工。若是人们都不醒来,迎接他们的只能是污染弥漫的毁灭。
苏明安与至高之主升空,双方交换了形象,完成了立誓。
“……你要去面对梦境之主了吗?”立誓结束后,至高之主问道。
为表平等的尊重,至高之主凝出了一团碧绿的身影,与苏明安平视。不再只露出一对大眼珠子。如今的苏明安值得祂的平视。
“我要先安置好人们。然后,发起一场投票。”苏明安早已做好了决定。
“嗯,确实应该安置好。一旦踏上此路,你可能再也无法折返。”至高之主说,“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法折返了。不会有下一次了。”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即使虚空里没有空气,他却还保留着人类的一切习性,从未将自己视作其他。
“放心吧。”他坚决道,“我也不会将人生……当成一场可以反复重来的游戏。”
“这话你来说,太没根据了。”至高之主失笑。
死亡回档的特性,就注定了苏明安一定会反复重来。而他一旦陷入这种观念,就逃不出梦境之主的游戏概念。
好在,这种思想只存在于前期,如今的苏明安从不将注定被覆盖的时间当成没发生过。如此想来,死亡回档有点像陷阱,一旦苏明安像普通人一样屈服于肆意妄为的欲望、一次又一次享受定格的时间,把自己视作时间的主宰,以战神龙王的姿态左拥右抱、享受打脸……最后一定不可能是梦境之主的对手。从概念上就输了。
幸好,是苏明安。
幸好,他从不放纵自己。
幸好,他从不将死亡回档……当成理所应当的“金手指”。而是自己的责任与使命。
一个人生命中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时发现了自己的使命。
“之后再见吧。”绿影晃动了一下,“若你下定决心要挑战梦境之主,来我这里一趟。我会告知你关于祂的情况,还有之前我送你的那本陈清光的笔记。”
“这算是‘书钱’吗?”苏明安调侃道。之前他与至高之主对话时,就笑称至高之主是“追更人”。这家伙一直很高冷,直到此刻才展露出平等交流的姿态。
高维果然都是高傲的,若非苏明安走到这一步,至高之主只会将他视作“还算不错的蝼蚁”,而非“平等对话的高维”。
至高之主的高维之道是类似“观察”的概念,被苏明安戏称为“追更”。通过观察宇宙中不同的时空记录体、观察不同人的人生,祂能从中体味感悟,丰盈自我,逐渐变强。而苏明安是祂观察过最有感触、最有潜能,也是祂一直以来都在观察的对象。故而,祂对苏明安确有好感,无论出自情感还是利益。
祂曾觊觎他的死亡回档,也曾希望苏明安的旅程不要结束。不过,苏明安既已走到这一步,祂已无法阻止,与其得罪苏明安,不如顺应自己心中的想法——与苏明安成为盟友。
对于苏明安这样一个强大而高品格的生命,若非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成为盟友远远好过成为敌人。
“我亦是厌倦了这样的重复,毕竟,一直没有新的可能,我观测到的时空记录体逐渐变得重复而乏味,很多都是被操纵的未来。我希望梦境之主的这个‘猫箱’被你粉碎,万物不复操控,我能窥见新的可能,更进一步。”至高之主说,“所以,去吧。”
“谢谢你。”苏明安深吸一口气,“追更人。”
“要谢还是谢你自己,若非你向前涉海,费尽千辛万苦集齐了我的所有碎片……此时我也不会与你平等对话。这都是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我并未施予你。是你自己想到了制衡我的办法,亦是你自己掌握了这种方法见到了我。”至高之主道,“倘若你当时选择了退却,不复前进。此时的你仍在一种‘猫箱’里,为了人类文明的存续割肉放血,直到自己死去为止。”
“人生只有一次。”闻言,苏明安却说出了,莫言最后曾说出的话。
这句话在当前的概念之下仿佛听起来格外可笑,像是根本不成立。然而,二人都没有笑。
只有真正经历过这一切的生命……才会明白这句话的重量与意义。
至高之主的绿眼睛闪动片刻,轻轻晃动:
“嗯……”
“是的,生命……本该只有一次。这样将循环不当作循环、生命不当作生命,绝对是错误的。”
“所以,结束这样的虚假吧。击碎梦境之主最后的‘猫箱’。”
“我在这里等你,苏明安,去吧。”
……
【“最后一个问题!”苏明安连忙大喊,“若我呈现出了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你能否在我走向结局之后,帮我照看一下翟星。就当是……当是书钱!”】
……
曾经,苏明安与至高之主对话时,需要以近乎请求的姿态,期望至高之主能帮忙照看一下翟星。
他像舞台上的提线木偶,给至高之主展示出“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以此只求保护翟星。
如今,他已根本不需要如此请求,他亦不需要表演什么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他已与至高之主平等交流,结成盟友。他自己也足以保护翟星,无需他人照看。
他也不会“走向结局”,未来是一片空白,将由他亲手创造。
这种成长,令至高之主都感到震惊与感慨。
曾经眼中的“蝼蚁”,如今跃出箱子之外的平等盟友。
祂凝望着离去的苏明安,声音近乎于无。
对于一位人类的感慨。
对于一块从面包成为平等之人的生命的敬重。
祂观测了太久太久,也观测过亿兆生命,而他是祂见过最灿烂宏大的生命。
……
“你值得更好的结局,苏明安。”
……
2026年6月1日。
世界游戏开始第245天。
名为“翟星”的文明,正式结束了世界游戏。在此之前,他们还将在罗瓦莎待最后一天。
得知苏明安仍要向前挑战,不少人表示了担忧。
光是对付罗瓦莎的关底BOSS耀光母神,就有众多榜前玩家、陈宇航护送小队、罗瓦莎本地眷属与信徒、前线的山田町一与众多普通玩家、幕后的联合团与众多休闲玩家……参与此战。
先是茜伯尔与时莺先祖的反叛令祂完满的姿态出现了裂痕,兔子们得到抵御之法,司鹊以世界之书无数次轮转、世主苏文君以死得证信息、徽白等先驱者们漫长蛰伏、乐子恶魔卡萨迪亚暗中操作、徽赤与徽碧的反叛令祂的概念被拉入凡间,三位凛族的钥匙令祂畏惧敌手,巢主与路的军团令祂难以统御所有信仰,最后,玩家们的战斗令祂无法斩尽杀绝。
无数人的通力合作,无数条线的起承转合之下,才有了如今一个看似有希望的结果。
吕神、伊芙琳、珀洛、灵知梦使、小爱、星火、第十一席……
苏凛、吕树、路、艾尼、林音、昭元、莫言、莱恩……
全员参与了这一战。
而如今,苏明安若是独自去挑战,该何其困难?
凌晨时分,苏明安发起了一场投票,依旧是用北望的特殊身份,给每个人面前呈现出面板。同意苏明安向前的,按下绿色按钮,不支持苏明安向前的,按下红色按钮。
一道道光芒依次亮起,有绿色,有红色,亮遍了每个角落。至于主神世界,是联合团负责收集信息,通过投票公开透明地得出结果。
“唰唰唰——”
绿色与红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般从四面八方升起,汇聚成蜿蜒的光河。
苏明安站在高处,身后是吕树、艾尼、林音。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来自翟星的玩家,有罗瓦莎的本土居民,有曾经互为敌人的眷属,也有从头到尾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凝望着苍生。
……
联合团议事厅,主神世界
巨大的环形会议厅里,坐满了来自各个派系的代表,光点开始亮起。绿色的,红色的,交织成一片。
每个人面色沉肃,默默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
罗瓦莎,临时安置区
这里曾经是战场,现在搭满了大大小小的帐篷,里面挤满了人。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中,呆呆看着面前的面板,苍白的脸颊皮肉瘦削。
“妈妈,那是什么?”孩子指着发光的按钮。
“是投票。”女人说。
“投什么票?”
女人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刚刚醒过来,刚刚知道那个叫苏明安的人打碎了天,现在那个人还要继续拯救下去。
“阿姨,您按了吗?”旁边一个小女孩凑过来,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土,她眯起眼睛笑了,“我想按绿色。”
“为什么?”
“因为那个哥哥救了我们呀!他想做的,就让他去做吧!”小女孩理所当然地说。
面板上亮起一个小小的光点,汇入绿色的河流。
……
前线营地。
一群刚刚从前线退下来的士兵聚在一起。有人身上缠着绷带,有人断了一条胳膊,满目疮痍,遍地战火。
“你们怎么投?”一个士兵说。
“我怕以后还要打这样的仗。”另一个士兵说,“我不想再打了。”
“我也不想再打了。也许从今往后,真的不用再打了……”
……
深渊之外。
龙皇伊恩静静靠在地上,满身鲜血。为了撑住苍穹,他燃烧龙血至今,气息奄奄。
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一个熟悉到令人灵魂颤动的身影忽然掠过。
行动支配了思考,伊恩下意识伸出颤抖的龙爪,拽住了那个人。
“奥利维斯……不要再丢下我了……”
他分不清自己是爱是恨,那个家伙对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欺骗、窃取……但这一切都是为了罗瓦莎的大局。
他只是想着,能再见一面,哪怕只是一面。他以为,打赢了这场仗,撑住了天空,就能再见到了。
祈昼身形一颤,被认错的一瞬间,祈昼感到恼怒,自己就那么像那个家伙吗?可看到伊恩伤痕累累的躯体、看到伊恩血肉模糊的眼睛……祈昼沉默了,任由伊恩拽住自己,说了很多的话。
“你看,我的眼睛已经像是太阳了,你可以不用跑得那么远,去追逐什么太阳……”
“你的紫色头发还是像大风车一样,吹啊吹啊吹……”
“不要走了,不要再来离开了……不要再骗我了……”
终于,等到伊恩平复下来,逐渐看清了人影,祈昼才缓缓道:
“好了吗?冷静了吗?”
“好了。”巨龙呆呆地点了点头。
“去迎接新的生活吧。”祈昼仰起头,看了看真实的天空,也没有责怪伊恩,“万物终焉之主不会再干涉我们,诸神损失大半,夕汀与希歌等皇者亦是在此战受到重创……你作为剩余的为数不多的皇者,或许有机会触及成神界限。去试着走向明天吧,不要把自己困在旧日的幻影里。”
他很少安慰人,总是高傲地昂着头,然而此刻,与伊恩些许感同身受的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的想法。
想逃脱旧日的桎梏,谈何容易。
但至少,身上还有那么多担子,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你……你是……”伊恩喃喃道。
“祈昼!”祈昼更恼怒了,他没想到龙皇竟然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光顾着记着奥利维斯了吗?
“祈昼,你要去哪里?你要跟着苏明安一起去宇宙吗?”伊恩问。
祈昼作为苏明安的卡牌,有着一起走的机会,也许他会想要走向天外,走向浩瀚无垠。
然而,祈昼缓缓摇了摇头。
“我将解除与他的契约,留在罗瓦莎,他也会同意的。”祈昼抬眸,总是含着冷意的眼眸,蕴荡着柔软,“我还有很多孩子……要看着他们长大。他改变了我死于火中的命运,我想要好好活下去,纪念已经死在门徒游戏里的战友们,还有,划一圈地方,养很多猫。”
不再前进,不意味着卑劣。
有时候,选择守候,也代表一种抉择。
作为门徒游戏曾经的冠军,祈昼从尸山血海里走了出来,他寻求慰藉的办法,是保护了许多孤儿院的孩子们。如今,他摆脱了司鹊与苏文君的阴影,希望走向属于自己的明天。
他很感激苏明安。
感谢那个人……改变了这一切,改变了他们。
厌氧者,熄于温柔。
……
世主宫殿。
“你要走了吗?”昭元戴着摄影机,望着打包行李的小侍女。
“嗯,是的,记者姐姐。”熟悉了之后,小侍女已经不再喊“大人”,而是“姐姐”,明亮的眼睛望过来:“今天的活已经干完啦,侍女长都夸我干得好。领完工钱,我要回乡下了。据说现在土壤里长出了好多麦子,我得回去帮忙了!”
耀光母神的虚假故事破裂后,祂为了塑造悲剧性而故意降低的许多数值,随之恢复,原本长不出麦子的土壤恢复了原样。
徽赤不在了,徽碧也不在了,以后的宫殿不知道要交给谁,可能会被推翻重建。小侍女原本以为自己会失业,但现在看来,回家帮忙也是一条道路。
“祝你顺利。”昭元露出微笑,将洗出的照片递给侍女。是她给小侍女拍的照。
照片下,小侍女站在耀光破裂的光下,宛如一个时代的落幕。
“这张照片,应该能卖不少钱,它象征着一个时代,你拿回去,好好贴补家里吧。”昭元说。
“谢谢你……谢谢你!记者姐姐!”小侍女笑着接过,“原本以为打破天幕会发生很恐怖的事,但现在看来,也还好嘛。”
“是啊。”昭元说,“最恐怖的……是未知。”
不打开盖子,人们永远不会知道外面有多恐怖。
但只有发生了“打开”这一动作,才能知晓答案。
小侍女算是运气很好的,昭元也很开心她的运气不错。但有很多失去与悲剧,发生了自己摄像机照不到的地方,镜头看不见的地方。
等回到了故乡,她依旧会成为一名战地记者,深入战火与尘埃……希望那时,已无战争。
她远远比小侍女希望自己失业。
“就像在打开盖子前……我一直在恐惧,我放弃了自己的成神之路。”昭元静静想着,“但或许……未来还有机会。”
有机会也好,没机会也罢。
做出的选择,没有机会再做第二次。她接受了自己的选择,为了保证记者的品德,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成神路。
她仰起头,望向明媚的天空。
正如……人生只有“一次”啊。
……
战场边缘。
全身覆盖着白布、药味浓重的巢主,坐在轮椅上,静静地隐于阴影。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有些尖利的女声:
“你这是要退隐了吗?”
一具美丽的骷髅架子,披着艳丽的人皮,站在阴影里,望着巢主。正是亡灵之主夕汀,她在护送山田町一的时候受了重伤,但好在亡灵恢复能力强,如今还能行动。
“伊迪斯。”巢主开口。
“呀,巢主居然知道我的真名,真是不简单。”夕汀说。耀光母神死后,她隐约想起了一些碎片的记忆,自己曾经叫伊迪斯,曾经是一位阴沉的榜前玩家,一位总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者。但为什么,耀光母神逝去的那一刻,自己阴暗的心灵会突然刺痛呢?
她来到了战场,本想随便看看,却发现了低调的巢主。根据属下的信息,这位老人率领巢的军团,与耀光母神持之以恒地抗争,如今却这么低调地退隐,她不由得好奇走来。
谁都想享受战后的荣光吧,为何巢主如此低调?
夕汀尖锐的视线望着佝偻矮小的巢主,看见了巢主白布之外光滑的下颔线、光滑的手掌,忽然浅笑:
“我记得你的气息呐……在第二纪元,我们见过……”
“你是……”
巢主缓缓抬头。
“呵呵……”夕汀微笑,“世人皆道,巢主心机深沉,智谋甚重,才能在耀光母神的压迫之下坚持抗争那么久,点燃了星星之火。所以世人皆认为你是一位老成沉稳的老者。”
“但亦有可能,你只是身形矮小,没有任何特征证实你是老人。”
“谁能想到,运筹帷幄的白布之下,其实并非老人呢?”
“我说的对吗?”
此时,巢主缓缓摘下了覆盖在面部许久的白布。
露出一张,满是红痕、斑点、斑藓的脸。一眼望过去极其恐怖,然而,他……不,她的五官却那么眼熟。
她沉静地坐在轮椅上,气息衰微,久病缠身,药香弥漫,眼里埋藏着悠久的岁月。
“……司画女士。”夕汀轻巧地点出了她的身份。
“若是让世人知晓我的真实面貌,他们不会相信我能够率领他们。”司画平静道,“小鹊不在了,我要肩负这一切。等到有人能来……打碎天空。”
曾经,司画受到瘟疫恶魔亚莉克希亚的袭击,气息全无。父亲以魔女之血喂她,令她苟延残喘,却久病缠身。
弟弟不在后,为了扛起重任,她放下了曾经热爱的机械,修习弟弟留下的创生笔记,一步步艰难成长。直到后来以白布遮面,伪装心机深重的老人,撩起星星之火。
当时,路与她的一盘棋局,作出的判断没有错——她确实知道很多关于清醒者的东西。因为她本就是司鹊的姐姐。
“我是一个平庸的姐姐,相比弟弟做的一切,微不足道。”司画抬头,望向天空,重重咳嗽几声,瘟疫恶魔留下的疾病依旧令她痛苦不堪,“但是……我所做的这一切……也算是……没有辜负‘姐姐’这个身份吧……”
“从今往后,你还会当‘巢主’吗?”夕汀说。
司画轻轻摇了摇头:“巢主,巢主。有巢,才有主。昔日的巢是弟弟为了抗争而建立,往后若是再起纷争,即使世上再无我,‘巢’自会诞生。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武器——只要还有人不屈服,永远会有‘巢’与‘巢主’。”
“而我苟延残喘至今,连轮椅都下不来,该到了休息的时候了……”
“我的寿命所剩无几,接下来的日子,就让我在童年的故居里度过吧。假想那个时候,父亲和弟弟都在身边,王城里风靡着喜鹊的名声。”
“幸甚,已暂太平,我可以安享晚年……正如那些时日,尚未十八岁的弟弟,笑称他自己‘安享晚年’一般……”
她操作着轮椅,静静朝着阴影驶去,仿佛终于放下了一切。
散漫者,死于坚守。
……
临时驻扎点。
“妈妈……妈妈……”杭心坐在熄灭的火堆旁,哭泣着,
她的妈妈不在了,都是因为她。如果她当时没有那么冲动,也许妈妈就不会……
渐渐地,一个穿着白裙的少女坐在了她身边。
杭心愣了愣,侧头。
“我的妈妈也不见了。”白椿盯着熄灭的火堆,低声说。
“是吗?”杭心以为这是同命相连之人,轻轻道,“那你,要成为我的朋友吗?”
至少,境遇相似之人聚在一起,会好受一些。
白椿却呆呆地望着远方,自顾自呢喃着:
“为什么……为什么要去?”
“为什么要为了骗信徒,成为耀光母神的天使……耀光母神不在了,你会去哪里……?”
“很高很高的天上,在天空之岛永远居住下去吗……”
“你不想回去了,也不想再成为谁的母亲了……你只想成为你自己了,对吗。”
“妈妈……不。”
白椿摇了摇头。
那个人不再是谁的“母亲”,谁的“妻子”。
心中泛起复杂与酸涩,不知道该愤怒,该悲伤,还是该想什么。
那个人的是非过错,她已经无法评判了。
就这样吧,有关那个人的一切……就到这里吧。
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关于她的人生到此结束了,就这样吧。
白椿想回去了,她害怕自己再留在这里,会被玩家们撕碎。她转身,离开了熄灭的篝火。
杭心独自消化着失去亲人的痛苦。这样的痛苦,很多人都在经历。或许,某一日,她能走出阴霾,或许,永远也走不出。
渐渐地,她躺在地上,哭累了,渐渐睡着了。
梦里,有很多很多与她同龄的孩子,和她一起,在原野上奔跑着……
……
战场临时驻地医院。
苏明安来到了维奥莱特的房间。
女人闭着眼,静静睡着了,几支鲜花落在花瓶,泛着清香。
一路忙下来,稍显喘息的时间里,苏明安根据统计,得知了最后的牺牲者。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山田町一奔向了天空。
黑暗而深邃的源点里,杨长旭完成了最后的任务,乔伊亦不在。
维奥莱特与陈宇航病重,吊着性命。
苏明安伸出手,使用朝颜的“生命”权柄……渐渐地,绿光涌现,疲惫的女人缓缓睁开眼。
如今已经不再需要聚合权柄维持回溯之力,苏明安可以使用众人的权柄了。
“……哈哈。”维奥莱特望见苏明安,缓缓露出笑容,“我就说,你……不会让人失望……我向前走,去找你的行为……我的第六感,果然没错。”
“耐心调养,生命权柄唤醒了你的生命力,但源点的气息依旧顽固,回去好好休息。”苏明安说。
“当,当然……我们还有世界游戏……它会……帮忙的。”维奥莱特喘息着说,忽然眼睛亮亮地,“你要去很高的地方了吗?”
“还在投票。”苏明安说,“我先去治疗别人,你好好休息。”
他安抚维奥莱特,很快离开了病房。
病床上,陈宇航看了过来。
苏明安继续使用“生命”权柄,绿光涌现,陈宇航的脸色渐渐好转。
“汪哥还能回来吗?”陈宇航嗓音沙哑。
“放心吧,离开之前,我会使用灵魂摆渡……将我记住的所有人……全部复生。”苏明安说。
他要确保安置好所有人,再离开。
“汪哥还是汪哥吗?”陈宇航忽然问。他盯着苏明安,很想要一个答案。
苏明安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陈宇航呆呆地望着窗口上飞过的蝴蝶,以前从来看不见这种脆弱的生命,战火连天,太危险了,但现在终于能瞧见。
他望着蝴蝶的阴影落在他的脸庞,片刻后,揉了揉脸。
“以后,我跟汪哥回翟星吧。”陈宇航闭上眼,“回家……找爸妈……”
真实与否,虚假与否,他们都实实在在做了那么多事,不管旁人接不接受他们,他们自己认定了自己。
这漫长的一路,从明溪校园,到战场,到源点,到深渊,到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
汪哥,我们,回家吧。
而与他们年龄相近的人,如今已是高维的人,走向了远方。
……
身着长袍,手持金弓的身影,自天穹的孔洞走出。他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姿态妥帖,神情温柔。
二人对视,仿佛无需言说的默契。
漆黑的眼瞳极为寂静。
粉色发丝流溢,戴着刻着花朵的面具,一袭华丽的白色长袍,镌刻着钥匙的图案。一手持链剑,一手持如刀花枝,外表华丽得动人心魄。
那人立于一片黯淡的海洋之中,海水漫过双膝,面具泛着金边,浪花拍打着摇曳的长袍。
“(291,2823,53)”明开口。
苏明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冲向这个坐标!
——至高之主想让苏明安找不齐祂的形象,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不是把形象碎片藏在极为隐秘的角落里,不是把形象碎片藏在极为困难的关卡里。苏明安为了拦下电车,能找遍所有的角落,走遍所有困难的关卡,什么也拦不住他。
耀光母神已死,明却始终没有动手,这已经说明,明不是投靠了耀光母神,而是另有所图。
之前,明出现过一次,朝苏明安射了数箭,就消失不见。那时苏明安就在猜测,明这种追杀追到一半的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是正经追杀,不可能像这样打了就跑,肯定在暗示什么。
神秘的、不露外貌的、曾追杀过自己,且突然出现的一个人。
不是尤里蒂洛菈,亦不是明面上的万物终焉之主和至高之主,更不是已经被自己的神力压制住的第八席,只剩下了一个人。
……【粉发人】。
“唰……”
金光熠熠。
“唰——!”
云翳滑过脸庞,身后触须大放,苏明安将全部神力灌注至手中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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