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宗室、官家,就连普通士绅、地主家里制作的物件,也都会有印记。
一般来说,财物上没有发现辽王府印记,那基本上可以排除出自辽王府的可能。
虽然,一些印记可以被抹除,但还有一些,可是不容易的。
海瑞直接开口,问向陈矩。
可是这些,对于陈矩带来的人面前,可不是什么疑难麻烦。
宫里的暗记,还有宗室的,习惯相似,且都有存档。
逐一对比,就算有抹除的痕迹,也是能够被看出来的。
这些物件,自然是极为难得材料所制,或者工艺非常精湛,就是最先被找出来核对的物件。
“那,清理张府田宅,可曾有发现?” WWw.5Wx.ORG
海瑞看向另一侧都察院的人问道。
“按照账本进行核对,田产均非辽王府所有。
只是张府在城里有两处铺子,原是辽王府产业,因无王府规制,所以当初就留给地方发卖。
我们找到官府旧档进行核对,是张家当时参与竞买所得。
一共发卖的有十多处城里的铺子,张家就买到这两处。”
御史和下面的按察使司的人对了个眼神,才开口说道。
“如此说来,这些铺子来源也是清晰的,不存在侵占了?”
海瑞问道。
“确实如此。”
御史马上说道。
虽然,他们翻阅旧档时也发现其中有些不对,那就是价格。
张家买那两处铺子,相比其他发卖的铺子便宜了许多。
但他们找当年参与竞卖的官府老差役和商人问过,当时发卖时,张家人上来就报价。
你想想,当时张家是什么人家?
内阁阁臣,在本地那就是一等一家族,谁敢和他们竞争?
于是乎,张家只要一出价,就绝对没人和他们竞争。
最后成交的价格,自然也就很便宜了。
倒是张家当时也不贪心,就买了那两处铺子,其他的都没在出手。
当然,那两处铺子,肯定也是这十多处铺子里地段最好的。
这里面,无关公平,最起码没有猫腻。
众人慑于张府,不敢与之竞拍,也不算张府有什么问题。
所以,御史和按察使司、布政使司的人聚在一起商议后,认为竞拍也没有问题。
要知道,如果这都算是侵占,那各地的官绅家族所以的买卖,都可以被认为是侵占了。
大明官场虽然护短,但每年还是要处理几个贪官污吏的,否则都察院、吏部脸上都不好看。
要说一个赃官都没有,吏部都不好意思这么对皇帝说。
所以,这些倒霉被拿出来当典型的家伙,自然也一样被抄没家产。
而那些金银还好说,直接收入内廷,而田宅就是对外发卖,属于朝廷。
收入中一部分入地方府库,一部分要上缴户部。
“这么说,那封弹劾,现在看来,大体上就是诬告了。”
海瑞开口说道。
“也不能说全是诬告,至少我们在张家看到那么多金银,这可不是张家这些年俸禄就能积攒起来的。”
这时候,下面一个官员忽然开口说道。
“确实如此,张府光是金银就价值二十万两,还有那些财物,虽然没发现其他需要特别注意的物品,但以一品官员的俸禄,确实不可能积攒这么多。”
很快,就有人附和道。
陈矩脸色如常,倒没说什么,只是瞥了眼那几个附和的人。
只是文官集团的事儿,和他们宦官没关系。
实际上,内廷的宦官,倒是巴不得他们自己人把张居正扳倒,他们在一边看笑话。
至于和张居正牵连最深的,非冯保莫属。
可冯保已经倒台,去了南京守陵,对他们自然没有影响。
“还是该审审,虽然老早地方上派兵封锁了张府,但张家未必就没有在其他人家里隐匿钱财。”
就在海瑞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下面又有人提出新的可能。
闻言,海瑞脸色微变。
这次奉旨前来,不过是检查张家是否有私藏辽王府财物,可现在的风向,却变成了查张居正是否清廉。
张家的财物,真不是那么好查的。
海瑞在京城呆过,自然知道冰敬炭敬等不入账的灰色收入,而且张居正坐镇中枢多年,各省没少往他家里送这方面的孝敬。
原本,这种事儿,他们是不该过问的。
可是现在居然有人提出来,也不知道是真的无知,还是别有所图。
和陈矩一样,海瑞只是盯着那几人看了眼,记住他们的名字。
话说到这里,他自然不能直接拒绝他们的意见。
想想,海瑞才开口说道:“诸位所言也有理,明日我就召张家长子过来问话。”
很显然,那些人的目的是达到了,那就是张家没有在辽王府案子里获利,那就查张家的其他事儿。
海瑞其实也想看看,张敬修对此能有什么答案。
毕竟,张居正在朝堂多年,如果张家真有贪腐,那自然要办。
但如果只是官员之间的走动,私底下的孝敬,合乎潜规则,海瑞也不会掀开。
当初还年轻气盛时,海瑞其实都没有和整个文官集团为敌的念头,翻开那些潜规则。
到了一把年纪的时候,就更不会这么做了。
朝廷要的是稳定,绝对不是掀起滔天巨浪,打破已然形成的规则。
聚会,在各怀鬼胎的气氛下结束。
海瑞坐在那里,看着众人离开,他也是一言不发。
他其实在收到旨意的时候就猜想到了,这怕是京城里一些人搞出来的事儿。
按说官员一般是不会主动寻找所谓贪腐线索的,被查处的官员,也多是因为得罪人,才会被人整进狱中。
从今日来看,明显有人针对张家,打算罗织罪名。
对于张居正,海瑞的态度其实也很复杂。
一方面,他承认张居正的治国能力。
张居正主持的清丈田亩,厘清税赋和行“一条鞭法”,对于百姓是有利的。
虽然,他也收到过地方上因为太过偏激,大致新法在执行过程中出现偏移的情况。
但总体来说,这也是少数。
实际上,被扣在张居正头上的,导致“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的说法,根本就站不住脚。
因为就算不行新法,这些人家多半也会如此。
只不过,张居正行考成法,地方官员为了政绩,确实做出一些偏激行动来。
但考成法有错吗?
海瑞并不认为如此,官员人浮于事的情况,他早就知道,为此也想了许多办法并上奏。
但实际情况就是,就算朝廷执行他提出的建议,貌似也没有张居正考成法效果好。
考成法对国家,肯定是利大于弊的。
而张家现在的遭遇,多半也和他的新法有关,一些官员借机报复而已。
护不护张家,从来不在海瑞的考虑范围内,他现在只会查清情况后据实上报。
说到底,最后有无罪名,全在万历皇帝一念之间。
而陈矩回到自己的院子后,想法和海瑞类似。
显然这些人里,有那边的人,刻意在今日提出来。
不过也好,早提比晚提好,始终都是要面对的。
至于要不要给京城送信,陈矩想想还是摇头。
等这边商议奏疏的时候,他再把结果提前告知魏广德,让他有个准备就好。
反正,张居正和魏广德之间的牵连不深。
说实在的,张居正的书信,都已经被内廷的人扣下来了,只不过还没到查阅的时候。
一切,都得看宫里那位的意思。
真要清算,定下罪名,这些书信是全部都要查阅记录,从中揪出所谓“张党”。
魏广德有没有和张居正的书信,他有事儿直接就和他面谈了,怎么会留下书信。
大不了,也就是内阁里的条子,那条子还未必就是直接给他的。
查抄张家的目录,特别是书信记录,陈矩早就看过。
曾省吾早年和张居正书信密集,甚至劳堪也有几封。
虽然不知道其中内容,但想来多是和政事有关,攀附应该是牵扯不上的。
否则,他们怕早就找人托关系,联系自己了。
第二天一早,海瑞按照前日所说,派人召张敬修前来钦差行辕。
“张主事,请坐。”
正堂里,海瑞挥手让张敬修坐在一边,有下人端茶进来放在一侧。
“此次招你前来,是想知道张府中所获金银和细软来源。
有人提出,张府府中财物,不是首辅大人俸禄能积攒下来的。”
海瑞例行询问,自然就很直接。
张敬修闻言,脸色只是片刻不自然。
其实,他们兄弟早就把账理了一遍,还真就是老父亲在时收逢年过节收的礼物。
虽然收礼比较多,但谁让那么多人上杆子往家里送,要巴结自家。
不过,张府里的钱财,其实还不是全部。
毕竟,张家后面几年也学着魏广德投资商会,特别是海贸商会,在几家里占了股份。
这点,也是跟着魏广德学的。
这或许也是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分别投了几家商会,分散风险。
毕竟海贸的风险很大,运气不好鸡飞蛋打。
外边的账,还可以瞒着,可家里的银钱,张敬修也只能如实向海瑞说了下。
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听到张敬修板着指头算了算,两京十三省每年都会送来冰敬炭敬。
还有张居正的那些门生,逢年过节也往家里送礼。
而张家的回礼,当然没那么丰厚,一来一去算下来,一年结余上万两银子,貌似也说得过去。
就是,这也太多了。
要知道,这还只是结余,在京城,张家也没少花这笔钱。
之后,海瑞又让人去请陈矩过来,让张敬修把情况又说了遍。
陈矩估摸着张家也会这么说,虽然金额确实大了点,可能这么圆过去的话,未尝不是好事儿。
他也算看出来了,海瑞似乎没有借机搞倒张家的意思。
就算张居正在时,曾经对海瑞有诸多不公。
但海瑞办案,依旧坚持自己的原则。
海瑞这几天可是把张家抄回来的账本反复翻阅,对照每一笔银钱的进出时间。
银钱进账,多是年节前,一百两到五百两礼钱不等。
至于那几十箱细软,按照张家的解释,也是礼物。
其实不止那么多,一些礼物又被挑出来做为回礼送出去了。
“张主事,这些话,你先自己写份供词吧,签字画押。”
陈矩想想,就对张敬修说道。
“后面,还是让人继续查查。
账虽然是这么记得,查查是否真如此。
张府里,应该有收藏礼物清单才对,要不怎么在库房对账。”
陈矩开口说道。
各家其实对别人送来的礼物,都会抄录礼单,方便还礼。
这种单子,就是人情客往的记载,在大明朝也不会被视为受贿的证据。
当然,如果超出正常金额的礼单,肯定就要单独调查了。
如果其中有人动了歪心思,又刻意隐瞒的话,他也未必知晓。
查查,总会让人放心不少。
此时,海瑞居中端坐,左侧是陈矩,右侧则是都察院御史,下面站的有自京城随行监督的官员,也有湖广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
且这些印记,往往都隐藏起来,也就是俗称的暗记,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非熟悉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看。
魏广德哪知道,手下人还都挺守规矩,或许是他重视的原因,倒是没有闹出幺蛾子。
只是,因为抓不到小辫子,张鲸也变了策略,没有使用厂卫最擅长的罗织罪名,无中生有,而是另辟蹊径,打算用魏府每年巨额的利息金额去刺激皇帝。
但陈矩问了带来的人,都说没有发现丝毫蹊跷。
至少,他们检查过的,最有可能出自辽王府的物件,上面都没有发现辽王府暗记,也没有抹除的痕迹。
海瑞这个时候召集众人,也就是碰碰头,看大家有无收获,或者有什么意见,可以为他们接下来的工作起到引导作用。
“陈公公,已经核对的财物里,可有发现辽王府财物?”
一般来说,各家府邸制作的财物,都会在其上打上印记。
核对这一关,是陈矩在管,有内似和随行官员监督,应该做不得假。
陈矩闻言摇摇头,说道:“目前清点的张府之物,未有发现辽王府印记,辽王府旧档中也未曾记载。”
让张吉再清理府里的下人,也算是魏广德未雨绸缪。
毕竟,府里所有的事儿,张吉不可能亲力亲为,很多也是交待给下面的管事负责。
无形之刃,最为致命。
而此时荆州城外,钦差行辕里,连续几天清点张府财物,再和陈矩带来的账册进行对比,虽然还未全部完成,但大致上已经有个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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