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之外,领头的将校头戴铁冠,眉峰如刃,眸光冷冽。
他的身形挺拔,甲胄下的肩膀宽厚有力,静立如鞘中寒刃,不露锋芒却又自含肃杀之气。
看到富商出来,那将校脸上露出了笑容,一扫周身肃杀,笑道。
富商微微颔首,大步向外而行。
不过就在富商正欲问时。
一阵巨大的喧哗声突然自码头之中传来。
下一瞬间,大队大队手持刀枪甲兵突然从码头之外蜂拥而入。
他们的穿着和茶馆之中的甲兵却是不尽相同。
茶馆之中一众甲兵皆是身穿玄甲,头戴玄盔。
而这些后续涌入码头的甲兵却是大多头戴明盔,身着明甲。
一面面帜幡占据了码头的上空,恍若急雨一般的马蹄声在码头的街巷之中响彻。
富商循声望去,但见一队衣甲赤红,杀气凛凛招摇无比的甲骑正从码头的外围疾驰而来。
当先一骑,头戴三旗日月盔,外罩金边鱼鳞甲,内穿正红锦袍。
两条如龙般的纹饰自锦袖之上张牙舞爪。
逆风鼓起,带着那纹饰不断的飘摇,那两条纹饰像是具备的生命一般不断的跃动。
甲骑行动如风,须臾之间,便已至近前。
那骑军将校高坐于枣红色的战马之上,在奔驰到茶馆近前之时,目光也正向着富商投来。
富商心中凛然,视野相对,他看到了一双宛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眼。
饶是他为官多年,沉浮宦海,早已经养成处变不惊的本领。
但是仅仅是一眼,却是让富商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半步。
富商沉下了心绪,那队甲骑并没有停留,而是飞速向前,很快便只剩下了道道背影还在富商的视野之中。
这个时候富商将目光收回,这才发现,那队甲骑所过之处,码头之上一众守卫甲兵皆是注目行礼,眼神之中满是崇敬。
而茶馆之中,一众原本静立的甲兵甚至是躬身垂首。
就是身侧那名明显身居高位的将校,也是同样如此。
陡然之间,富商的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能让襄阳城中一众将校甲兵行礼致意,崇敬如此的人,莫非是……
赤红的甲衣转瞬之间,便已经映红了整个襄阳的码头。
举目望去,皆是一片耀目的红色。
忙碌的码头在这一刻彷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正在搬运货物的力工放下了手中的货物,靠坐在躺椅上懒洋洋的工主们全都已经是站起了身,高高站立的船主也是走下了各自的船只。
熙熙攘攘的襄阳码头,在此刻,却是人声沉静。
耳畔,只剩下了江风卷起旗帜所引发的猎猎响动之声。
富商神情疑惑,再度顺着那队疾驰而过的甲骑举目望去。
远处宽阔的江面之上,一片翻腾的赤云正劈波斩浪,正顺江飘摇而来。
包括富商在内,码头之上所有人的的目光也都聚焦在那片赤云之上。
只是片刻的功夫,那片翻腾的赤云便逐渐在众人的眼前逐渐变得清晰。
转瞬间,那赤云已逼近眼前——竟是上百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
为首的旗舰恍若一艘大山一般平稳的行驶在江面之上,稳稳地劈开江水,领着身后战船缓缓压来。
富商的眼神微凝,随着那旗舰不断的靠近,他也看到了那些舰船与一般舟船不同的地方。
内河的水师之中,这样高大的舰船并不多见,起码在湖广水师之中也不过只有两三艘,但是这里起码有四五十艘。
但是这并非是重点。
重点是那些舰船的前侧和两端,都挂着正红色的绣球,不少的地方都挂着红色的锦带。
不像是战船……
而是更像是婚船……
仔细一想,刚刚那队废弛而过的甲骑,似乎战马之上都挂着同样的红带。
富商环视着周遭一众林立在街巷的甲兵,也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些甲兵的腰部也都缠着红色的布带。
船队越离越近,很快便已经靠上了码头。
襄阳作为湖广的中枢要地,码头修建的极为宽大,但是上百艘战船的靠岸,还是让襄阳的码头显得十分的拥挤。
这个时候,富商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坐船一路从南而来时,当时还诧异为什么要留下这么多泊船的位置,眼下看来就是就为了这支船队而留。
舰船靠岸,悦耳的船铃声不断响起,其中还伴随着嘹亮的军号。
大队大队的兵丁整齐的走下舰船,最先下船的是一众身穿着赤色箭衣的兵丁,看其打扮,无疑就是汉中镇的军兵。
只有汉中镇的军兵才会如此大规模的采用赤红之色。
明军尚红,但是也只是在一些部位采用红色,譬如内衬,就是鸳鸯战袄之类。
或是顶上的红缨,衣服上的挂带等等。
但是只有汉中镇,才会将盔甲都染成红色。
这样做的好处,无疑是可以让军队看起来军容更为鼎盛,面貌更为精神。
但是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大笔大笔的银钱。
将衣甲染红,还要维护,这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个时代红色的染料,可还是不算便宜。
不过很快,随着汉中镇的甲兵走下来数百人之后,后续走下的军兵,却是另外的一番关景。
这些军兵肤色偏黑,头上包着缠头巾,腰间挂着不是明军之中制式的腰刀,而是更短一些,类似加长柴刀模样的兵刃。
他们穿着的盔甲也与汉中镇的盔甲大不相同,基本以褐色为主。
富商眉头微蹙,这样的打扮的军兵,他曾经见过,分明就是湖广西部那些宣慰司中的战兵装束,而且看起甲刃和精神,竟和各部土司的亲兵相仿。
富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瞳孔不由微微一缩,紧接着神色也是再度一沉。
周遭的情形,以及各处的异样,让他想明白了一切。
传言之中的事情竟然是真的……
陈望与石柱土司之间联姻,就在今朝!
……
襄阳码头之上,众军分立四下。
陈望站在旗舰的下方,凝望着身前高大的旗舰。
这艘旗舰是又襄阳造船厂最新建造的战船,比起一号福船更大,共载炮十三门。
若是在外洋,这样的火力算不了。
但是这是内河的舟船,主要进攻的手段,还是接舷搏杀。
与敌接战火炮只是远距离击放,真正的杀伤,是近距离的接舷。
明军水师此时的战法,是在接舷之时,居高临下先用迅雷铳、三眼铳等可以连发的火铳对着敌方的甲板做一波饱和式的攻击。
而后隐藏在船舷和内舱的兵丁们,便趁机跳荡而去,将残存的敌人砍杀殆尽。
这个时期的欧洲航海技术已经开始领先,已经有了能够装载大量火炮的风帆战舰出现。
但是这个时期欧洲的海战,很多时候还是需要用接舷来决定胜负。
内河水师,这样的规模已经足以傲视群雄。
不过外洋……
八闽以郑氏为长城。东洋、南洋皆为郑芝龙所控。
郑芝龙麾下拥有超过三千艘大、小船的船队,是华东与华南海洋世界无容置疑的强权。
印度洋的霸主是东印度公司,欧洲的舰队实力也不容小觑。
这个时期,欧洲在远东的势力还不行,但是郑芝龙的威胁却是近在咫尺。
郑芝龙能够以势相压,但是却肯定不愿意让出多少海贸的利益。
要想获取海贸的高额收益,在之后必然要与郑芝龙发生摩擦。
山东的外洋水师孱弱无比,早已废弛,根本借助不了多少的助力。
现在的山东还在朝廷的管控之中。
不过在外洋那边,陈望也已经可以逐步安插势力。
南直隶北部,临海的海州与东海中所,现在在陈望的管控之下。
这两处地名,或许对于很多人来说不太熟悉。
但是在后世,这里的城市名基本上为人所熟知——连云港。
大笔的银钱砸下,海州的附近,已经修起了一座规模巨大的造船工厂。
主要的船工是陈望派人在澳门招募欧洲工匠。
外洋水师的选择,主力战舰陈望准备准备全部采用西式战舰,英国使用的从盖伦型改进风帆战列舰。
十年的陆军,百年的海军。
郑芝龙如今掌控外洋,靠的是多年底蕴,麾下的水兵,多是经年的海盗,战斗经验极为丰富。
完全去练一支新军,在短期之内……
准确来说,就算是全力营造外洋水师,大力发展水师新军,哪怕花费十年的时间,都不一定能够彻底掌控外洋。
历史上清军进攻台湾时,不仅有着当初一部分投降而来的郑氏水师以及明廷水师的家底,而且当时郑成功已经亡故,郑明内部不稳,财政缺乏。
郑氏当时早已经没有当初郑芝龙所在之时的威势,实力大减。
但是饶是如此,也花费了六年的时间,才终于是整备完全,在郑成功之子郑经死后,郑明交困之际,由施琅带领水师击败了郑明,占据了台湾。
清军入关之时是1644年,而清军攻破台湾,却已经是1683年,康熙的二十二年。
中间相隔将近四十年。
陈望不相等那么长的时间,也等不了那么久的时间。
外洋的问题,必须要解决。
水兵经验不足,就招募欧洲的水兵,用来作为教官,甚至作为水兵。
毕竟中式硬帆和西式软帆的操控很多地方都有不同。
战舰数量不够,就大肆招募工匠,营造船厂。
澳门那边,多的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欧洲雇佣兵。
明清之战时,就有欧洲雇佣兵的身影出现。
所以陈望计划的是,在海州,建立一支实力强劲的中外混合舰队,作为钳制郑芝龙在外洋的势力的重要一环。
在等到攻略南国之时,让郑芝龙投鼠忌器,尽可能的从郑芝龙的手中夺取更多的利益,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解决郑氏的影响,收取外洋之权。
江风陡急,吹起万千旗帜。
猎猎的响动声萦绕在襄阳城的码头之上,也将陈望散乱的思绪重新拉回了现实。
陈望定了定神,望向前方,他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一道是马远山的身影。
马远山站在下船的甲板之上,满脸的笑容,看到他的目光投来,当下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在马远山的身后,另外一道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的嫁衣,身上不少地方都缀满了银饰,面容虽然被红盖头所遮蔽,但是陈望却是知道。
那道人影,正是马玉瑛。
马远山行完礼之后,没有多少的耽误,扶着穿着嫁衣马玉瑛缓步走下了舰船。
码头之上,已经备好了一座八抬的花轿。
马玉瑛步履矫健,虽然穿着嫁衣,但是却仍旧如同以往一般干练。
在登上花轿的时候,马玉瑛还转头向着陈望看了一眼。
陈望的脸上也同样是露出了笑容。
七年的奔波,七年的戎马,他一直都在忧心着前路,几乎没有多少真正开心的时候。
他的心弦紧绷,不敢放松片刻。
朝不保夕,如履薄冰,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在乎什么儿女情长。
他庆幸自己遇到了马玉瑛。
虽然在最初的时候,他是抱着政治联姻的想法。
但是之后,陈望却是真正的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对于这一段婚姻,他的内心再没有任何的一丝犹豫。
“轰!” WWw.5Wx.ORG
码头之上,礼炮接连高响九声,声震内外。
“起轿!”
伴随着礼官的高唱,霎时之间鼓乐齐鸣。
在轿夫们高声的呼喝声中,华贵的花轿稳稳的被抬起。
陈望转过身,踩住了马镫,轻一用力,便跃上到了马背之上。
“起轿!”
嘹亮的天鹅音中,在一众甲骑的环卫之下。
花轿在轿夫的肩负之下缓缓向前……
富商缓缓站起身来,轻轻的振了振袖,而后抬了起手整了一整有些凌乱的衣领
“请带路。”
“大人。”
“大人驾临襄阳,我等本应迎接先回城内,设宴款待,接风洗尘,不过现在,可能需要等上一等……”
富商眉头微蹙,心中有些疑惑。
富商上前了一步,按回了虎须男子拔出了一半的雁翎刀,坦然道。
富商的配合,让一众在门外神情戒备的甲士皆是一怔,而后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都敬重的神色。
这些甲兵皆是罩袍束带,全副武装。
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却是极为井然有序,只是片刻的功夫便占据了码头的各处的街道两侧。
领头的将校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上了一份尊敬,发自心底。
“请。”
一路走到茶馆之外,富商才发现,不知道何时,这里已经被一众手持着刀枪的甲兵所环卫。
茶馆之中甲士林立,各自占据了要道,将人群分隔了开来
不过茶馆中的客人并没有被驱赶。
甲兵盈楼,刀光如冰。
但是富商的脸色却没有多少的变化,眼眸之中有的只是失意与惆怅。
白刃临身,亦不改容。
如此的气魄,军中的男儿自是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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