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爷点点头，侧身让开道路：“进来喝杯茶吧。山里没别的，茶是自己摘的，水是山泉水，不嫌弃就坐。” ＷＷw．5Ｗx.ＯRG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株指甲花，开得热热闹闹。石桌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张爷给我们倒上茶，之后便不再说话，看样子依旧对我们带着警惕。
好在张慕瑶善于沟通，坐下之后也不提投资、不说公事，只把话题往当年打仗的事情上引。
“老爷子，我们不是东洋投资方，是来调研的，就想听听您几位的想法。”我上前一步，语气放得极缓极恭敬，“您看我们证件。”
“当年要是没有王士骁，我们这伙人，早就在一次扫荡里没了。”
“你们年轻人可能没听过，他当年有个名号——鬼火妖厨。”
“那是个奇人啊！可惜，不是当兵的，上面也没给他留个名儿。”
“千真万确！”我连忙从钱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如鹰，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正是年轻时的爷爷。
老人们小心翼翼地传看着照片，张爷抹了把眼角，声音有些发颤：“好家伙！真是没想到，还能见到士骁老弟的孙子。我们都以为，他早就不在了。”
“你爷爷那‘鬼火妖厨’的名号，当年在鬼子堆里，可是能把那帮王八蛋吓尿裤子啊！”李爷哈哈笑道，“他最会装厨子，神出鬼没的，手里一把菜刀，比枪还管用。当年他混进鬼子兵营，把那个杀了咱们多少乡亲的联队长宰了，炖成一锅肉分给鬼子吃，还在肉里下了毒，那些狗-娘-养的，没一个活过当晚。”
“剥汉奸皮那事，你们知道不？”赵爷凑过来说道，“当年有个汉奸，出卖了我们的地下交通站，害死了十几个同志。你爷爷找到他，没动枪没动炮，就在他院子里把人吊起来，活生生剥了皮，还把尸首血淋淋地挂在村口老槐树上，旁边写着‘汉奸下场’四个大字。从那以后，周边几个县，再也没人敢当汉奸。”
“他下手是真狠，但只对鬼子和汉奸狠。”李爷感慨道，“小鬼子悬赏一万大洋要他的脑袋，可他就像鬼火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夜里摸进鬼子据点，杀了人就走，鬼子连他的影子都抓不到。抗战胜利后，他就没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姓埋名了，我们几个老东西，还偷偷哭了一场，总觉得欠他一句谢谢。”
这些事情，我爷爷一句都没跟我提过。要不是这几位老爷子，我还不知道，他当年杀过那么多鬼子。
聊到兴起，我忍不住问道：“几位爷爷，咱们先不说投资的事儿。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没？我肯定帮你们办到。”
赵爷呵呵一笑道：“要说有，也算有；要说没有，也算没有。”
“我这辈子，杀过鬼子，守过国土，看着老百姓能安稳过日子，没什么遗憾了。就是想着，等我死了，能不能盖上一面国旗。我知道，这是大人物才有的待遇，我一个老农民、老战士，不配，就是想想，心里也舒坦。”
张慕瑶故作惋惜地说道：“这么好的投资机会浪费了挺可惜的，我们耀世集团倒是有意向接手，就是不知道五位老爷子这边……”
“张总，我劝您还是别抱太大希望。”镇长连忙说道，“那五位老爷子脾气倔得很，认死理，只要涉及东洋人，或者跟当年的仇怨沾边，说什么都没用。不过您要是真想试试，我可以安排你们去望龙山见见老爷子们，能不能说通，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我们刚走到敬老院门口，村干部就高声喊道：“李爷、张爷，镇上的同志和投资商来看你们啦！”
几位老爷子果然来了兴致，只是他们说起当年的事，语气十分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说战友胸口挨了三枪，还拖着他跑了半里地；说村里的二丫头，为了给部队送情报，被鬼子活活烧死在村口老槐树下；说冬天趴在雪地里伏击，脚冻得没了知觉，回去才发现脚趾头烂掉了三个……
李爷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道：“要说，我们也是命大！”
镇长吐槽之后，安排了个村干部带着我们上了望龙山。
我越往上走，越觉得空气里凝着一股沉厚的正气，那不是草木生发的自然之气，是经血火淬炼过的刚气，与人、与山川融为一体。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道：“李爷，您认识我爷爷？王士骁是我爷爷！”
“鬼火妖厨是你爷爷？”李爷的眼睛瞬间亮了，其他四位老人也齐刷刷地凑过来，脸上满是惊喜，“你是士骁老弟的孙子？”
院子里的五位老人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那眼神绝不是普通九旬老人的浑浊，锐利得像未收鞘的刀，带着沙场老兵特有的警惕。
为首的李爷缓缓站起身，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背脊虽驼，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场：“东洋人的投资，我们不接。你们回吧。”
阿卿接口道：“是，省城来的。”
张慕瑶也连忙补充道：“我们是本土企业，想接手这个项目，绝不会蛮干，就是想跟您几位商量，看看能不能找个两全的法子。”
五位老人对视一眼，警惕稍减。李爷上下打量着我们，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忽然问道：“城里来的？”
镇长继续说道：“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跟鬼子有血海深仇，对东洋人恨之入骨。别说五位老爷子反对，村里的人都差点把丸红会社的考察团给打了，最后还是镇上人拦着，说‘我们是礼仪之邦，不能失了分寸’，这才没闹大。”
镇长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村里上上下下，都支持五位老爷子。大家都说，就算日子过得苦一点，也不赚小鬼子的黑心钱，更不能让小鬼子在祖宗的土地上搞鬼。所以这项目，就这么一直搁浅着，丸红会社的人来了好几次，都被老爷子们赶了回去，后来也就没再露面了。”
阿卿悄悄松了口气道：“这山的阳气，是有人用命养出来的，小鬼子没得手。”
我也跟着松了口气，至少我们还没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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