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内，欧季同忍不住小声嘀咕道：“顾娘子，我也就罢了，只是个生意人，入不得士族郎君的眼，可你与顾娘子身份相当，怎么他连你也不许见？” ＷＷw．5Ｗx.ＯRG
顾盼儿只是眉头紧蹙，脸色沉郁，一语不发。
她心中已然隐隐察觉到，顾采波在家的日子，恐怕远比她们想象中还要艰难。
顾盼儿当即有些气急，眉头拧成一团，“采波，我们光明正大前来与你议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可她还是晚了一步。
带着微薄酒气的贺章然，已经由家丁簇拥着，从外头走了进来，刚好站在了花厅门口。
他目光扫过厅中的书案，看到了上面铺着的画纸、摆放的笔墨，又瞥见了案几上摆放着的几盏清茶，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屏风内的顾盼儿和欧季同，听到这话，身形皆是一震。
他们从未想过，顾采波的枕边人，竟然会搬出她已故的父亲，用最刻薄的话语，肆意打压她的喜好与才华。
他们心中都清楚，若将顾采波的画作，与顶尖的丹青大家相比，自然是还差了许多火候，可在寻常大众看来，她的画技已然相当不错，尤其是聊斋绣像，灵动鲜活，备受好评。
更何况，丹青一道，本就是风雅之事，何来“浪费笔墨”之说？
顾盼儿更是气得咬碎银牙，在她们这般人家之中，读书识字是本分，研习丹青更是上乘的风雅之事。
贺章然这般说辞，不仅是在贬低顾采波，更是在践踏她的尊严。
顾阳华却是引以为荣，就连他身边的朋友，都知晓他姐姐擅长丹青，为书册绘制绣像的事。
论家学渊源，怎么都该是顾阳华的眼光更准。
贺章然这般刻意贬低，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肆意践踏顾采波罢了。
从前，顾采波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都会暗自伤心许久，觉得自己当真如贺章然所说，毫无长处。
可这几个月来，身边的朋友们都真心实意地夸赞她画得好，即便有几分人情往来的成分，可三味书屋的客人，大多不知她的身份，其中不乏一些懂画的文人墨客，他们给出的反馈，也都是真心实意的认可与赞赏。
她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她了，她在一点点进步，在丹青一道上，也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风格与底气。
这般刻薄的话语，听得多了，对她的伤害，也渐渐没有从前那般深了。
顾采波缓缓挺直脊背，抬起头，质问道：“你回来做什么？”
贺章然带着几分酒气，脚步虚浮地走上前，脸上露出一丝嬉皮笑脸的神色，眼底却藏着几分算计：“我近来寻到了一道青云路，若是能走通，往后便能飞黄腾达，只是眼下，还缺一块敲门砖，特意回来找你商议。”
顾采波扭过头，不愿看他那副市侩的模样，“舅姑那般上心，早已准备了许多打点的东西，足够你用了，何必再来找我？”
贺章然眼中瞬间闪过一股奇异的光彩，凑到顾采波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你懂什么！楚王殿下不久后将要大婚，王妃出身谭国公府。我听说楚王素来喜爱丹青，若是我们能送上几幅上好的画作，投其所好，说不定能得到楚王赏识。我打点了一年多，才搭上门路，就差这最后一步了。 ”
欧季同看清画纸上的布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阎王居中，那左右两侧，岂不就是钟馗与崔判官？”
一美一丑，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顾采波猛地站起身，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外间，顾采波已经快速镇定下来，指挥着身边的婢女，将顾盼儿和欧季同带来的亲随，悄悄带到后院的偏房躲藏起来。
安排妥当之后，她又理了理身上的衣裙，抚平衣角的褶皱，深吸一口气，正要快步走出花厅，想在贺章然进门之前，将他堵在外头，尽量不让他发现屋中的异样。
顾盼儿熟知顾采波的短板，“阎王和钟馗往威严里画，才能镇得住场。”
正要继续敲定其余角色的细节时，方才引他们进来的婢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急色，“娘子，郎君回来了！”
若是往常，他少不得要借此发作一番，他向来觉得，女子识字便够了，摆弄丹青是“不务正业”。
今日，他少见地没有追究，只是嘴里还是念念叨叨，一开口就没好话，“岳父生前评价你不曾开窍，画里满是匠气，如今竟还要浪费笔墨。”
她先是慌乱地看了一眼屋中的书案，随即又快速扫过一旁的顾盼儿和欧季同，眉头紧蹙，眼神慌乱，显然是在脑中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片刻之后，顾采波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快步上前一步，紧紧牵住顾盼儿的手，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歉意，低声说道：“盼儿，欧掌柜，实在对不住，烦请你们暂且在墙角的屏风后面避一避，等我打发了人，再请你们出来。”
顾盼儿和欧季同看着顾采波为难的模样，心中皆是不忍，顺着她的引导，躲进了墙角的屏风后面。
顾采波连忙解释，“外子素来不喜我会客，更不喜我摆弄这些笔墨丹青，他……他近来仕途不顺，心情本就不好。 我不想与他争执，也不想连累你们。”
只不过贺章然往常少有在家，也就管不到她头上，今日竟不知怎的回来了。
欧季同没那么细致的心思，也不好和顾采波拉家常，一番简单的寒暄过后，立刻公事公办直入正题，有条不紊地说起了地府群像的绘制要求。
三人商议良久，大致定下了以阎王居中、诸神环绕，地府景物填充留白的布局。
寻常人家，妻子盼望丈夫归家本是情理之中的事，即便家中有客人，只需上前寒暄客套两句，尽到主人家的礼节，便是周全。
可在场两人看得真切，顾采波和她身边的婢女、嬷嬷，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欣喜之色，反倒都染上了几分慌乱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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