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青楼那滩污秽的泥沼里爬出来,在盛州城站稳了脚跟的苏掌柜。
苏妲姬咬着牙,用尽气力,一把将身前的妇人推开。
“夫人认错人了。”
这个名字,早就该烂在二十年前江南的泥土里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戒备的女子,泪水决堤。
“我不会认错的……” WWw.5Wx.ORG
“你的眼睛,你的眉,还有你笑起来时嘴角那个浅浅的涡儿……跟你娘,生得一模一样。”
苏妲姬的心脏狠狠一抽。
“是,我撒谎了。”
“我这种出身,若不说得惨些,怎么博人同情?”
“夫人是天上的云,不懂我们这些烂泥里打滚的人是怎么活的。”
“为了活命,别说编个身世,就是让我跪在地上吃土,我也吃得下去。”
“你胡说!”萧氏厉声打断她,“那种地方……那种腌臢不堪的地方,你沉浮十年,竟还能守住清白之身!”
“这不是一个风尘女子该有的刚烈,这是我们苏家女儿的气节!”
这句话,砸得苏妲姬几乎站立不稳。
她眼底瞬间涌上一股热意,泪水几乎要冲出眼眶。
是啊。
苏家的骨气。
可苏家,早就没了!
“夫人说笑了。”
她猛地别开脸,不去看萧氏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
“我守着身子,不过是奇货可居,想卖个好价钱罢了。”
“夫人深夜前来,若只是为了与我说这些陈年旧事,恕不奉陪。”
她转身,迈步,就要上楼。
“婉婉!”
萧氏凄厉的哭喊从身后传来。
“你的婉姐姐!她病了二十年啊!”
苏妲姬的脚,猛地顿住,再也抬不起来。
婉婉……
那个她总爱跟在身后的堂姐。
那个会把最好看的珠花偷偷塞给她,会把自己的糖人分她一半的堂姐。
那个在江南老宅,与她一同在桂花树下荡秋千的堂姐。
苏妲姬一寸寸地转过身。
她的目光,锁在萧氏脸上。
“你说什么?”
“她病了。”
萧氏一步步走近,泪水决堤,
“从江南回来的那年,她就落下了心口疼的病根。”
“夜夜噩梦,嘴里翻来覆去,喊的都是你的名字……晓晓,晓晓……”
“太医换了无数个,人参、灵芝,天底下最名贵的药材,一车一车地往府里送,可全都没用。”
“因为那病根,不在身上,在心里。”
“她嘴上一个字都不提当年的事,可我知道,她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她觉得,是我们这一支,害了你们啊……”
轰。
苏妲姬眼前的烛火,骤然分裂成无数个光点。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倾斜。
她一直以为,主脉的人,是踩着他们旁支的尸骨,换来了泼天的富贵。
她恨他们。
恨他们当年眼睁睁看着苏家被灭门,却能独善其身。
恨他们如今平步青云,坐享荣华,早已忘了江南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
可她从没想过,那个温婉娴静的堂姐,竟也背负着这样沉重的枷锁,痛苦了整整二十年。
“为什么……”
苏妲姬遏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泪水,轰然决堤。
积压了二十年的恨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为什么?我爹……我爹他不过是个小小的编修,他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萧氏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是谋逆。”
这两个字,在苏妲姬耳中,不啻于一声炸雷。
“当年江南的案子,明面上是贪墨,实际上,牵扯到的是一桩亲王谋逆的大案。苏家,都是被诬陷的。”
“我知道啊!”苏妲姬哭道,“就是镇北王啊!可为什么你们没事!”
“我们……”萧氏忍痛道,“为了保全主脉,为了保住镇国公府,也为了保住当时还在东宫的太子……我的公公,苏老尚书,亲手将江南旁支的宗谱,从苏氏族谱中……划了出去。”
“从此,江南苏氏,与盛州苏氏,再无干系。”
苏妲姬身子一晃,向后退去,重重撞在墙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不是被遗忘。
而是被……舍弃了。
像壁虎断尾求生。
为了保住性命,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身体的一部分。
何其可笑。
又何其……悲凉。
“所以,我爹,我娘,我苏家几十口人,就活该去死,是吗?”
她笑了,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滚烫。
“晓晓……”
萧氏看着她脸上的笑,心口痛得发不出声音。
“别叫我晓晓!”
苏妲姬猛地抬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滔天的痛。
“苏晓晓早就死了!死在了二十年前!”
“我叫苏妲姬!一个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卖的……贱人!”
她吼完,转身就往楼上跑。
她再也无法在这里待下去,再多一刻,她会彻底疯掉。
萧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痛不欲生。
“夫人……”
张嬷嬷上前,满眼担忧。
萧氏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囊,轻轻放在了楼梯口的台阶上。
她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
剩下的,只能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马车缓缓驶离,汀兰阁内,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苏妲姬一步,一步,从楼上走了下来。
目光,落在了台阶上那只小小的锦囊上。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
打开锦囊。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颗小小的,雕刻得有些粗糙的……桂花糖。
糖已经放了太久,变得又干又硬,连最后一丝香气都散尽了。
可苏妲姬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
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二十年前的画面。
桂花树下,小小的她,因为摔了一跤,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比她大两岁的婉婉姐姐,笨手笨脚地从怀里掏出这颗她珍藏了许久的桂花糖,递到她嘴边。
“晓晓不哭,给你吃糖,这是我偷偷藏的,最甜的一颗……”
苏妲姬捏着那颗早就没了甜味的糖,身体缓缓滑落,蹲下身。
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终于,再也压抑不住。
喉咙深处,发出了被压抑了整整二十年的,痛苦的呜咽。
没多久,苏妲姬从楼上匆匆忙忙下来。
见到萧夫人,她心头一惊:“民女见过萧夫人,不知萧……”
她脑袋嗡的一声。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
萧氏被推得向后一个踉跄,幸好被身后的张嬷嬷扶住。
话音未落。
一个温热的身体已经撞了过来,一把将她死死抱住。
萧氏捂住胸口,那里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派人去查了……你青州的身世,是假的。你根本不是什么庄稼人的女儿。”
晓晓。
苏晓晓。
是秦淮河畔,人人都要给三分薄面的汀兰阁掌柜。
它死在那场滔天血火中,死在族人交错堆叠的尸体间。
她现在,是苏妲姬。
夜已深。
一辆马车,停在了汀兰阁门前。
“晓晓——我苦命的孩儿啊!”
一声“晓晓”,瞬间刺穿了苏妲姬二十年来辛苦筑起的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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