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升腾,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模糊的屏障。
赵玥儿没有起身,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些精致的菜肴。
她把玩着手中的毛笔,笔杆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目光依旧钉在陈默低垂的脸上。
陈默把食盒放在紫檀木的圆桌上,动作迟缓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眼神茫然空洞,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别装。” WWw.5Wx.ORG
赵玥儿把笔往矮几上一扔,
陈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看上去窘迫至极。
这就对了。
这就是一个懦弱、无能、智力低下的杂役该有的反应。
“真没用。”
赵玥儿轻哼一声,重新靠回软枕上,眼底的兴趣散去大半,
“被人欺负成这样也不敢还手,甚至连告状都不会。”
“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拿起一双干净的银筷,伸向那条清蒸鲥鱼。
鲥鱼味美,但多刺,稍有不慎就会卡住喉咙。
陈默的手很稳。
筷子尖端轻轻挑开鱼腹上最嫩的一块肉。
顺着纹理轻轻一拨,几根细如牛毛的鱼刺便被完整地剔了出来。
一根,两根,三根。
白嫩的鱼肉被完整地剥离,没有带下一丝多余的肉屑,也没有留下一根残刺。
他把剔好的鱼肉放进精致的白瓷碟里,然后又挑了一块。
整个过程,他都低着头。
赵玥儿原本还在把玩着衣袖上的流苏,视线无意间扫过,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着碟子里那堆雪白如玉、毫无瑕疵的鱼肉。
又看了看陈默那双手。
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在她心头升起。
这双手,刚才抖得像筛子,现在剔起只有发丝粗细的鱼刺,却稳如泰山?
陈默端着碟子,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送到赵玥儿面前。
赵玥儿没有接。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
陈默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怕我?”
赵玥儿猛地凑近,那张精致的脸在陈默瞳孔中迅速放大。
她死死盯着陈默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看似呆滞的眸子里找出一丝破绽。
“府里所有的下人,见到我都像老鼠见了猫,连大气都不敢喘。春熙跟了我三年,每次跟我说话都发抖。赵猛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浑人,在我面前也得低着头。”
“只有你。”
赵玥儿冷哼一声。
“虽然你装得挺像,发抖、低头、脸红……演得比戏台上的角儿都好。”
“但是,你的这双眼睛里……”
“根本就没有恐惧。”
陈默的心跳猛地一顿。
大意了。
这个被娇养在深闺、看似喜怒无常的郡主,直觉竟然敏锐到了这种地步?
他装出一副被戳穿后惊慌失措的样子,身体也配合着颤抖起来。
看着陈默这副“受到惊吓”的模样,赵玥儿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下去。
她似乎失去了继续试探的兴趣,挥了挥手。
“行了,别演了,看着累。”
她接过那个碟子,随手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别人都怕我,都拿我当喜怒无常的郡主,或者拿我当个需要供着的菩萨……”
赵玥儿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和孤寂,
“只有他们……拿我当个普通人……”
陈默保持着沉默。
他不知道她口中的“他们”是指谁。
他的目光顺着赵玥儿放碟子的动作,无意间落在了那个矮几上。
刚才赵玥儿一直在画的东西,此刻正静静地铺在那里。
那是一张上好的宣纸,墨迹未干。
画的不是花鸟鱼虫,也不是仕女游春,而是一个人。
一个黑发、黑裙的女子,没有画脸。
画工虽然稍显稚嫩,笔触却极有神韵。
尤其是那女子手中的一柄细剑,剑势凌厉,仿佛要破纸而出。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画中人没有面目,虽然只是寥寥几笔,但他绝不会认错。
那独特的持剑姿势,那标志性的黑衣。
这特么不是阎王奶吗?!
卢广业说的果然没错!这赵玥儿跟侯爷关系不一般……
她定是羡慕阎王奶跟侯爷的关系,又不敢画侯爷,所以才会画阎王奶,以解对侯爷的相思之情!
“好看吗?”
赵玥儿的声音幽幽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拿起了笔,目光并没有看画,而是再次锁定了陈默的脸。
“你也觉得,她很美,对不对?”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陈默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女子持剑而立,衣袂翻飞。
他木讷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
赵玥儿嗤笑一声,眼底那点试探的光亮散去,怅惘起来。
她重新拿起狼毫笔,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女子的衣袂。
那温柔的目光,与方才那般尖锐刻薄、喜怒无常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要是也像陆姐姐那般……会功夫就好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想去哪就去哪,谁惹我不高兴了,一剑杀了便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自由?
陈默眼皮微垂。
想自由,那可太好了啊。
赵玥儿还在伤春悲秋,手里的狼毫笔突然一轻。
竟被硬生生夺走。
这种感觉太突兀,以至于赵玥儿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她猛地抬头,杏眼圆睁,一股戾气瞬间涌上眉梢。
“你——”
放肆二字还没出口,就见这个唯唯诺诺的哑巴下人,正握着她的笔,手腕悬停在宣纸之上。
没有任何犹豫,笔锋落下。
刷刷。
两笔。
墨汁未干,陈默已经把笔塞回了赵玥儿手里。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缩回身子,脑袋一低,肩膀一垮。
瞬间变回了那个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怂包阿七。
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杂着一丝墨香。
赵玥儿坐在靠窗的矮塌上。
那是一双极美的杏眼,黑白分明。
“听说,你今天被赵猛欺负了?”
陈默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正常。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了个松垮的髻,几缕发丝垂在脸侧。
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苍白精致。
“春熙都跟我说了。赵猛把你吓得尿了裤子,里哭得像条狗。”
“怎么,现在在我面前,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的目光在陈默身上从头看到脚,停留在他那身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裳上。
“换衣服了?”她问。
清蒸鲥鱼,鱼鳞在烛光下泛着银光;白灼菜心,翠绿欲滴;还有一碗熬得浓稠软糯、红枣莲子点缀其间的热粥。
他打开食盒的盖子。
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的冷清。
屋内没有想象中的一片狼藉。
地面上没有摔碎的瓷器,也没有被撕烂的字画,安静得有些诡异。
她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立刻抬头,直到陈默走到圆桌边,她才缓缓转过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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