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敲了敲门。
康景奎的妻子扭过头,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
“康支队,我是吴铁军。”吴铁军推门进去,把东西搁在床头柜上,“从清江过来的。”
也是这样。
吴铁军向康妻打招呼:“嫂子好。” WWw.5Wx.ORG
“吴局你坐。”
喂完最后一口,康妻让开位子。
“抓到了。”吴铁军点头,“他哥万向荣也被部队扣了。清江的同事接管了案子,万向杰已经被押回清江,关在哪儿连我都不知道。”
康景奎猛地撑着床沿想坐直,动作牵扯到胸口的伤,脸上一阵扭曲。
吴铁军赶紧抄起一个枕头塞到他身后。
康景奎靠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缓过来。
但他的眼睛亮了。
“异地办案?”
“对。两省达成了决定。”吴铁军说,“你之前见过的那位徐警官,正带人在挖东川集团的底子。我调过来,主要任务就是配合他们,防止有人从中作梗。”
康景奎的妻子默默放下粥碗,退到窗边。她没有插话,只是看了吴铁军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吴局,别聊太久,他还在恢复期。”
吴铁军点头:“嫂子放心。”
康妻转身出了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点滴落下的声响。
康景奎靠在床头,沉默了几秒,开口道:“金川局里,从一开始就有人给万向杰通风报信。我每次出击,他们都提前得到消息。以那狗日的嚣张劲儿,如果不是有人护着,早就落网了。”
吴铁军说:“我知道。徐婕他们给我通报过。通梁镇派出所有人向万向杰泄露了你的行踪,这些人已经被拘押,全招了。长期收受东川矿业的好处费,有的还不止是钱。”
康景奎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
“出事那天我就知道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无所谓。但跟我下去的那个小伙子……”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金宝志。”吴铁军说出了那个名字。
“嗯。”康景奎偏过头,看着窗外。“他一直缠着我,要拜我当师傅。我说等案子办完了再说。结果……”
他没说下去。
吴铁军没有接话。有些事情不需要安慰,因为安慰没有用。
过了好一会儿,康景奎才转回头。
“他们本来可以跑掉的。为了救我才折回来。”康景奎的眼眶泛红,但没有掉眼泪,“我没脸去见他爸妈。”
“你没有错。他也没有错。”吴铁军声音平稳,“干了这行,就可能有这一天。别自责,我到金川之后,会亲自去他家里,把立功奖状送过去。”
康景奎摇头。
“他是我从警校挑出来的,这事必须我亲自去。”
吴铁军看着他,没再争辩。
“等你伤好了,怎么着都行。现在你的任务就一个——养伤。别的事情,交给我。”
“谢谢你,吴局。”
“跟我说说案情。”吴铁军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康景奎便从头讲起。
从最初发现线索,到一路追查,到处处碰壁。他说得很慢,因为胸口的伤限制了他的呼吸,每隔几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其实案子本身不复杂。万向杰当街杀人,目击者一抓一大把。但没人敢站出来。我堂堂一个支队长,连个正经的刑警都调不动,只能去警校挑快毕业的菜鸟帮忙。”
康景奎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吴局,你要面对的和我一样。不是案子有多难,而是形势太复杂。我们举步维艰。”
吴铁军合上本子,放进口袋。
“我知道。”他说,“我也面临过这样的局面。”
他站起身,把被子帮康景奎拉了拉。
“但现在不一样了。”
康景奎看着他的眼睛,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吴铁军离开307病房,沿走廊往前走了二十多米,在312门口停下。
推门进去。
依娜靠在床头,右臂吊着绷带,脸上还有没消退的淤青。
二十三岁,刚从警校毕业不到一年。此刻的眼神空洞,盯着对面白墙上的某一个点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偏过头。
吴铁军主动介绍自己,又拿出证件给她看。
依娜不疑有它,叫了一声。
“吴局。”声音很轻。
吴铁军在床边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依娜先说话了:“金宝志……是为了保护我。那些人围上来的时候,他把我推到身后,用身体挡着,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倒下……”
“他身上中了一枪,背都被打烂了,嘴里还在不断地用羌话劝那些人住手,不要违法犯罪!”
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眼泪一滴滴地滑落。
吴铁军递给她一张纸巾,语气不轻不重:“你是警察。他也是。在那种情况下,换成任何一个普通群众站在你身后,他都会那么做。所以你的自责毫无必要。”
依娜没说话,也没有去擦眼睛。
“你要做的,是振作起来。”吴铁军说,“继承他的遗志,做个好警察。这才对得起他。”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
依娜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里,那层空洞的灰雾正在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吴铁军非常熟悉的东西。
泪光中闪出无比的坚定。
“我要出院。”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战斗。”
吴铁军站起身。
“能不能出院,医生说了算。”他把另一份礼物放在床头柜上,“我会在金川等你归队。”
他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阳光刺眼。
吴铁军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两声之后接通。
“到了?”马胜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到了。人也看完了。”吴铁军说,“你在哪儿?”
“省委组织部门口。杨副部长陪着呢。就等你了。”
“十分钟到。”
吴铁军收起手机,大步走向医院大门。
20分钟后。
荣城到金川州首府若盖市,四百多公里山路。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杨磊亲自陪同,一辆黑色帕萨特小车,吴铁军坐在副驾驶。
杨磊和马胜利坐后座里。
车子驶出荣城,上了高速。
马胜利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忽然笑了一声。
“老吴,你说刘清明那小子,是不是早就算到了咱们会过来?”
吴铁军想了想:“以他的性子,不像是算。更像是——”
“像什么?”
“像下棋。”吴铁军说,“他先把棋盘摆好,然后等该来的人,自己走到该去的位置上。”
马胜利琢磨了一下这话,摇了摇头。
“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自己是颗棋子呢。”
“你不是。”吴铁军面无表情地说,“你充其量是个车。”
马胜利瞪了他一眼。
杨磊在一旁,听着两人的打情骂俏。
心里毫无所感。
他想的却是。
这次两省干部交流,每一个都要从组织部过。
而其中多数人的履历,都与他之前送过的刘清明。
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眼前这两位。
更是刘清明最初的领导。
这其中,难道都是巧合吗?
鬼才信。、
车窗外,群山连绵,道路蜿蜒向西。
金川州,越来越近了。
...
茂水县纪委大院,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往常,这里是全县干部避之不及的地方。
纪委书记张明德上任三年,接待过的主动来访者,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这半个月,情况完全反了过来。
张明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子上堆着三摞文件,每摞都有半尺厚。
全是自述材料。从县直机关到乡镇站所,从科级干部到普通办事员,来的人络绎不绝。有些人甚至赶在上班之前就堵在纪委门口,生怕来晚了。
最离谱的是纪委自己。
副书记陈广胜前脚写完自述材料,后脚就替同事盖章签收。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登记另一个的受贿记录,然后互换位置,再来一遍。
张明德看得直摇头。
他当然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新书记到任的第三天,找他谈过一次话。那场谈话简短到令人发指,总共不超过五分钟。
刘清明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东川集团董事长万向荣已被部队羁押,短期内不会放出来。
第二,省里已经启动了对东川集团的全面调查。凡是和万家有牵扯的干部,一旦被查出来,新账旧账一块算。
第三,给全县干部一个月的时间。主动交代问题、退还赃款的,既往不咎。过了期限还存侥幸心理的,从严从重。
五分钟。
张明德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因为刘清明的语气有多凶。恰恰相反,这位年轻书记从头到尾,语气平缓得像在聊天。
但张明德做了十几年纪检工作。他太清楚了。
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的人,不是没有脾气,而是根本不需要发脾气。
当天下午,他就把自己收的六千块钱退了。
而第一个走进纪委大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县公安局局长程立伟。
程立伟交了三万块钱。
所有人都知道,他拿的远不止三万。可他在自述材料上写了三万,刘清明没有追问,张明德也没有追问。
这就是信号。
程立伟前脚走,后脚整个公安系统的干部就排着队来了。
然后是住建局、国土局、交通局……
一个月的期限,半个月不到,茂水县的在编干部,来了七成。
张明德从未见过这种阵仗。
他甚至有种荒诞的感觉——纪委成了县里生意最好的窗口单位。
而真正让张明德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
刘清明拿到这些材料之后,什么都没做。
没有处分,没有约谈,没有通报。
仿佛这些东西不存在似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们存在。就躺在纪委的档案柜里。
随时可以拿出来。
这比任何处分都管用。
——
傍晚。
县城西头的一家小饭馆,二楼包间。
县长解若文和常务副县长王甫诚对坐,桌上摆着几个家常菜,一瓶本地产的苦荞酒。
解若文倒了两杯酒,推过去一杯。
“老王,你说这位刘书记,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
王甫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急着回答。
解若文自己先说了:“不是背景神秘。也不是和部队关系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是引而不发。”
王甫诚放下杯子。
“他拿着全县干部的把柄,完全可以换人。但他几乎没有动任何人。”解若文咬了一口花生米,嚼得咯吱响,“你说,这比撤你的职还狠不狠?”
王甫诚说:“也不是完全没动。通梁镇的班子换了大半,派出所那几个民警直接移送司法了。”
“那是他们活该。”解若文筷子一顿,“死了警察,这些人给匪徒通风报信,镇班子对暴乱失控负有直接责任,不拿下他们,上面交代不过去。但你注意没有,除了几个直接责任人,其他人都是轻轻放下。刘书记甚至帮他们求了情。”
他看着王甫诚:“你再看看,县里上上下下,是不是人人对他感恩戴德?”
王甫诚沉默了一会儿。
“这有什么不好吗?万家在省里恶名昭著,说是来投资咱们县,实际上呢?那些矿的收益,县财政能拿到多少?我们拿人家一点儿钱,人家拿了县里多少?人人知道,人人不言。”
解若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这事我何尝不知道。你拿他们三千块,是怕他们针对你家里人。我拿了十万,退了八万。程立伟拿了几十万,只退了三万。”
他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一度。
“刘书记心里都有数。他不在乎。你写多少,就是多少。”
“你看程立伟。”解若文冷笑一声,“以前是万家的狗,现在对新书记死心塌地,指哪打哪。从万家的看门犬变成了新书记手里的一把刀,刀刀砍向万家的软肋。这一招,才叫高明。”
王甫诚说:“可人家一招一式都摆在明面上。你也可以不交。”
“不交?”解若文放下筷子,直视他的眼睛,“不交,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跟万家共进退。你有多大脸?你比万老板还牛?”
王甫诚被噎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知道刘书记第一个找的是谁吗?程立伟。”解若文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让他交钱,这就是投名状。更是千金买马骨。连程立伟这种人都能被放过,还能继续坐在局长位子上,其他人看在眼里,谁还敢端着不动?”
王甫诚和他碰了一杯。
“不管怎么说,甩掉了包袱,还有前程可以奔。”解若文的语气缓和了些,“以前拿了万家的钱,做人做事畏首畏尾,说话都矮三分。现在交代清楚了,干起事情反而有劲头了。”
王甫诚说:“那就看他有什么本事,让咱们县脱贫致富了。”
“这一点我毫不怀疑。”解若文难得地给出了高评价,“有部委背景,和部队关系铁,省里有人,做事踏实,还肯扎下去搞调研。这样的书记有手段、有能力、有资源,要是这样咱们县还搞不起来——”
他顿了一下。
“那就是茂水县没那个命,谁来也没用。”
王甫诚点点头:“我倒想看看,他是怎么个搞法。”
解若文看向窗外。暮色里,远处的连绵群山只剩下黛青色的轮廓。
“听说他已经进山了。”
“进山?”
“嗯。带着秘书多吉,走访羌寨去了。”
王甫诚愣了愣。
那些深山里的羌寨,有些连通车的路都没有。
上一任书记在任四年半,最远只走到过乡政府所在地,羌寨一个也没去过。
“看明白了吧。”解若文端起酒杯。
“这位新书记,是个干实事的。”
——
通梁镇西南方向,海拔三千二百米。
刘清明踩着碎石小道,一步步往山上走。
身后跟着秘书多吉,背上驮着帐篷和干粮,还有一台经常没信号的对讲机。
山风裹着冷意扑面而来。头顶的天空蓝得发黑,几片云压得极低,像要贴着山脊滑过去。
多吉指着前面一道狭窄的垭口:“刘书记,翻过这个梁子,就是石鼓寨了。”
刘清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垭口。
“那里有多少户人家?”
“登记在册的,三十七户。但实际上……”多吉犹豫了一下,“可能有些人家没登记过,大致上不超过五十户。”
刘清明脚步没停。
“走。”
他知道,茂水县真正的答案,不在县城里。
在这些大山深处。
翻过垭口的最后一段路,坡度接近六十度。
碎石松动,脚底打滑。刘清明右手抓住一丛灌木的根茎,借力蹬上去。多吉在后面喘得像拉风箱,但始终没掉队。
站在垭口上往下看,石鼓寨就在山窝子里。
二十几栋石砌碉楼散落在山坳两侧,石墙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碉楼之间没有像样的路,只有人畜踩出来的泥径,弯弯绕绕地连在一起。一条细瘦的溪流从山背后淌过来,在寨子中间拐了个弯。
没有电线杆。没有水泥路面。没有任何现代化的痕迹。
刘清明见过穷。
当年的云岭乡东山村,一家人一年到头收入不到三百块,兄弟姐妹轮着穿一条裤子,种一整年的田,不但没余粮,还要倒欠乡里的各种费用。
但那种穷,穷在物质,不穷在心气。
东山村有老支书,有村支部,有民兵营。
村民们缺的不是骨头,是一个领他们走出去的人。一个契机。
更准确地说,缺一个刘清明。
石鼓寨不一样。
刘清明走进寨子,第一个感受不是穷。
是疏离。
寨口一棵歪脖子核桃树下,三个老妇人坐在石墩上剥玉米。看到两个人走近,她们同时停了手,抬头看过来。
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欢迎,也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空洞的漠然。像在看两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
多吉上前,用羌语打了招呼。老妇人们低声应了几句,又低下头继续剥玉米。
“她们说什么?”刘清明问。
“说随便看。”多吉顿了顿,“还说,寨子里没男人了。”
刘清明没接话。往里走。
寨子比从山上看更破败。碉楼的石墙裂了缝,用黄泥和碎石胡乱糊着。窗户蒙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两栋房子的房顶塌了半边,露出发黑的木椽子,没有人修。
门前空地上晾着几件衣服,打了密密麻麻的补丁,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颜色。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蹲在墙根,光着脚,啃一块干硬的荞麦饼。看到刘清明,把饼往身后藏了藏,缩着脖子靠紧墙壁。
刘清明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奶糖递过去。
孩子看着他的手,没伸手接,转身跑了。
多吉在旁边叹了口气。
“刘书记,寨子里的情况确实糟糕。青壮年基本都去了万家的矿,干的是最苦最危险的活。那些矿洞条件差得很,透风都靠自然风,矿工里面受矽肺病的不在少数。”
刘清明站起来。“工钱呢?”
“一天十五到二十块。扣掉伙食费、工具费、所谓的管理费,到手不到一半。但就这点钱,也比在山上种地强。”多吉声音压低了一些,“问题是,三月份围攻警察那件事,寨子里去了十一个人。现在还有七个被关着没放回来。”
刘清明脸色沉下来。这些人不是暴徒。他们是被万家的人煽动利用的劳工。但法律程序走到这一步,不能因为同情就随意释放。
他走到一栋碉楼前。木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有人吗?”多吉用羌语喊了一句。
没有人应声。隔了十几秒,一个瘦削的老妇人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裹。
多吉跟她说了好一阵。
老妇人自始至终没有看刘清明一眼。
多吉转过头,表情有些难看。
“她说她儿子在矿上干了三年,攒的钱全被万家扣着,说是欠了什么费用。现在人又被抓了,家里就剩她和一个孙女。她问我——她们是不是要饿死了,政府管不管。”
刘清明沉默了几秒。
“你告诉她。管。”
多吉翻译过去。老妇人听完,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转身走回了黑暗里。
“她说了什么?”
多吉的脸涨红了:“她说……以前的干部也这么说。”
刘清明没有辩解。
这就是他面对的现实。
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语言,不同的生活习惯。他赖以成名的那套话术,那种直击人心的感染力和亲和力,在这里全部失效。
他所有的话必须经过多吉的嘴转一道弯,到了对方耳朵里,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另一种语气。
老妇人面对的不是县委书记刘清明。
是一个陌生汉人干部和一个翻译。
他在东山村可以拍着胸脯说“跟我干”,村民们信,因为大家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饭,脚踩同一块土地。
在这里,他是外人。
刘清明又走了几户。
情况大同小异。
有一家,门直接没开。多吉敲了半天,里面传出婴儿的哭声,但就是没人应门。
有一家,一个老头坐在火塘边,面前摆着万家发的工服,已经洗得发白。多吉跟他说了几句,老头突然指着刘清明的方向,连珠炮似的吼了一大串。
多吉没有翻译。
“他说了什么?”刘清明盯着多吉。
多吉犹豫了一下:“他说……你们先放人,再来说话。不放人,什么都不要讲。”
刘清明点了点头。
他理解。
将心比心,如果自己家里的青壮劳力被关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干部跑来嘘寒问暖,他也不会信。
走完了大半个寨子,天色已经暗下来。
刘清明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接过多吉递来的水壶,灌了两口。
山风呜呜地吹着,气温骤降。
“书记,要不咱们在这扎营?”多吉已经在物色地方了。
刘清明没回答。他看着那些碉楼,零星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那是酥油灯的光,不是电灯。
“多吉。”
“在。”
“寨子里有没有一个人,是大家都信服的?不是干部,是寨子里本身的。”
多吉想了想:“有。释比。”
“什么?”
“释比。就是……类似于寨子里的长老,主持祭祀的人。羌族没有文字,所有的历史、规矩、习俗,都在释比的脑子里。在寨子里,释比说的话比任何干部都管用。”
刘清明眼睛微微眯起来。
“石鼓寨的释比叫什么?”
“余木初。今年八十三了,腿脚不好,很少出门。”多吉犹豫了一下,“但是刘书记,释比不一定愿意见外人。上一任书记来的时候,连乡里都没到过,更不用说进寨子了。这些年,就没有干部主动来找过释比。”
刘清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带我去见他。”
多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跟这位书记打交道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知道一件事。
刘清明决定要做的事,劝也没用。
两人顺着溪流往寨子深处走。
远处碉楼群的最高处,孤零零地立着一栋石楼。
墙体比其他碉楼更厚,门前挂着一串白色的羊骨和几条褪色的五彩经幡。
多吉正要上前敲门。
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杖,站在门槛里面。
他直直地看着刘清明。
眼窝深陷,目光浑浊。但在那层浑浊之下,有一种锐利的东西。
老人开口了。嗓音沙哑,像石头碾过干枯的河床。
他只说了一句话。
多吉听完,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
刘清明看向他:“他说什么?”
多吉咽了口唾沫。
“他说——你来得太晚了。”
碉楼里没有灯。
火塘里的火烧得很小,几块黑炭架在石头上,橘红色的光勉强照亮方圆两步。
四面石墙上挂满了羊皮和干草,混着酥油的腥膻气。墙角堆着一摞木碗和一只豁了口的铜壶。
余木初没有请他们坐。
老人拄着木杖站在火塘对面,浑浊的眼睛盯着刘清明。
像在审视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滚来的石头,值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多吉站在刘清明身后,微微弓着腰,呼吸放得很轻。
在羌寨,释比开口之前,没有人应该先说话。
余木初开了口。沙哑的嗓音在石墙之间回荡,像山风穿过裂缝。
多吉翻译:“他问,你来做什么。”
刘清明说:“来看看大家。”
多吉翻译过去。老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又说了一句。
多吉翻译:“他说,看完了就走吧。”
刘清明没动。
他伸手探进外套内侧口袋,摸出一样东西。
那枚警察臂章。
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浸透了臂章边缘。
蓝白相间的底色被染得斑驳,只剩中间的警徽还勉强辨认得出轮廓。
刘清明把它放在火塘边的石头上。
火光映着那团暗红色,跳了一下。
“多吉,帮我翻译。一个字都不要漏。”
多吉点头。
刘清明蹲下来,和火塘平齐。他没有看老人,而是看着那枚臂章。
“三月十七号那天,三个警察在老熊窝三号矿井附近办案。”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渲染。像在叙述一件天气预报。
“最大的那个,叫康景奎。三十七、八岁。干了十五年刑警,他是金川州刑侦支队长,在局里调不动人,因为整个局都不配合他办案。”
多吉一句一句地翻。余木初一动不动。
“跟他下去的两个,都是警校刚毕业的。一男一女。男的叫金宝志,二十二岁。女的叫依娜,二十三岁。”
刘清明顿了一下。
“他们追踪的那个凶犯叫万向杰,是万家的老二,就躲在三号矿井里。”
火塘里的炭裂了一声,迸出几粒火星。
“在矿井外头,他们遇到了上百个人,除了十几个护矿队员,其余的全是矿工,大部分都是附近羌寨的汉子。”
刘清明的语速没有变。
“那些人拿着镐把、铁锹、钢管、砍刀,三个警察被围攻了半个钟头,康景奎身上挨了七下,肋骨断了四根,全身多处骨折,金宝志和依娜本来可以跑。”
多吉翻译到这里,声音有些发紧。
“他们没跑,金宝志把依娜推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了一枪,硬是没倒下。”
余木初的木杖在地面上微微颤了一下。
“一百多个人,围着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打,他被打倒了,爬起来。再被打倒,再爬起来,直到爬不起来为止。”
刘清明伸手,拿起那枚臂章。
“这是从他身上取下来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
火塘里最后一块炭烧透了,塌下去,发出一声闷响。碉楼里暗了几分。
余木初沉默了很久。
久到多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老人缓缓弯下腰,伸出枯瘦的手,从刘清明掌心将那枚臂章拿了过去。
他把臂章凑近眼前,仔细地看。
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多吉翻译:“他问——这个娃娃,是哪里人?”
“依娜是个女娃娃,臧人,金宝志是羌人。”刘清明回答,“父母都是普通人,住的地方和你们这里一样。”
“他到死都在用羌话劝诫,让大家不要违法!”
余木初把臂章放回石头上。
他转过身,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到墙角。
弯腰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只铜壶和两只木碗。又从梁上取下一块黑乎乎的砖茶,掰了几块扔进壶里。
他走到火塘边,把壶架在炭上。
回头看了多吉一眼,说了一句话。
多吉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
“他让我们坐。”
刘清明在火塘边盘腿坐下。
水烧开了。余木初把茶倒进两只木碗,推了一碗过来。
刘清明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带着一股烟熏味。
余木初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开始说话。
这一次,说了很长。
多吉翻译得很慢,怕漏掉什么。
“他说,石鼓寨祖祖辈辈住在这山里。以前种地,养羊,日子苦但过得下去。后来万家开了矿,把年轻人都拉走了。一天二十块钱,扣完只剩一半。干三年,人就废了,烂肺,关节坏死,耳朵聋。”
“他说,寨子里死了七个人。都是在矿上死的。万家给了每家三千块钱。三千块,买一条命。”
“他说,三月十七号那天,万家的管事来寨子里,警察抓走了所有的矿工,要把他们送到很远的地方劳改,让村里的老人和女人去镇上挡着,把警察赶跑。”
“他说,他当时就反对。但其他人不听。他们怕家里的男人被抓。”
刘清明放下碗。
“那些被关着的人,我会想办法。”他说,“他们是受人煽动,不是主犯。但需要时间,需要走程序。”
多吉翻译过去。
余木初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层锐利的东西又浮出来了。
老人说了一句话。
多吉翻译的时候,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
“他说——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如果你做到了,下次来,寨子的门会开着。”
他顿了顿。
“他还说——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来了。”
刘清明站起身,看着老人的眼睛。
“我叫刘清明,茂水县委书记,刚来不久。”
他没有说任何承诺的话。只是把那枚臂章重新收进口袋。
“金宝志的命,不是三千块。”刘清明说。
“你们寨子里死在矿上的人的命,也不是三千块。”
多吉翻译完这句话,余木初的木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老人的眼里有些惊讶。
他又问了一句,多吉肯定地点点头。
“他问你真得是县委书记,我说是。”
老人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
山风灌进来,火塘里残存的炭火忽明忽暗。
余木初站在门槛那里,朝着寨子的方向,扬起木杖,高声喊了一串话。
声音苍老,却穿透了夜风,在碉楼之间久久回荡。
多吉听得怔住了。
刘清明问:“他喊什么?”
多吉咽了口唾沫。
“他让各家各户把门打开。”
“——有客人来了。”
吴铁军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和一箱牛奶,跟着护士长拐过两道弯,停在307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
康景奎张嘴,吞咽,动作迟缓。每一次咀嚼,眉头都会微微皱起。
康景奎眯了眯眼,打量了他几秒。
“吴局。”康景奎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虚弱,但语气里有股子劲儿,“我听说过你。”
他透过门缝看进去。
康景奎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左臂打着石膏,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从领口一直裹到腰际。
吴铁军搬了把椅子坐下:“不用客气,叫我老吴就行。”
康景奎没跟他客气,直接问:“万向杰落网了吗?”
吴铁军没有立刻进去,在门口站了几秒钟。他想到了自己。
多年前,自己中了枪,躺在林城人民医院的病床上。
警嫂的命,大概都是这么熬出来的。
妻子坐在旁边,一勺一勺地喂粥。
那种又愧疚又庆幸的滋味,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荣城军区总医院,特护病房区。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墙壁刷得煞白,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床头挂着两袋点滴,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妻子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正用勺子舀着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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