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的空白处。
“先放着吧。我抽空看。” WWw.5Wx.ORG
其实严克己心里很清楚,吴新蕊根本不在乎这份检讨里写了什么。
“省长。”聂鸿途声音嘶哑,将手里的纸递了过去,“这是我写的检讨,您看看。”
“鸿途同志。”严克己缓缓开口,目光直视对方,“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蜀都省?”
聂鸿途愣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略显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交流到清江?”
聂鸿途脸上的希冀迅速褪去。
他反应过来了,吴新蕊本就是从清江省调过来的,她怎么可能把一个身上带着大麻烦的人,放到自己的大本营去?
“那我去哪?”聂鸿途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管去哪里都好。”严克己放下水杯,语气变得严肃,“你和万家牵涉太深了。一旦被查,会非常麻烦。趁现在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主动挪个位置,是最好的选择。”
聂鸿途挺直了腰板。他试图找回一丝作为常务副省长的底气。
“我是中管干部。”聂鸿途咬着牙说,“她吴新蕊就算是一把手,也没有权力直接调查我。省纪委动不了我。”
严克己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严格来说,她有。”
聂鸿途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严克己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中纪委和中组部联合出台的‘巡视制度’吗?”
聂鸿途的瞳孔猛地收缩。
“中央刚刚出台了一个名叫“全国巡视”新制度。”严克己一字一顿地说,“由两部委派员,对某个地区进行纪律检查,这个巡视组不受地方政府的掣肘,具有独立的办案权。我怀疑,这项制度诞生的初衷,就是冲着我们蜀都省来的。”
聂鸿途倒吸了一口凉气。
中纪委和中组部。
这两个词,精准地击中了他作为“中管干部”的死穴。
严克己敏锐地注意到,聂鸿途伸手去端茶杯时,手指在微微地颤抖。
茶水在杯子里晃荡,险些溢出杯沿。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基本功。
聂鸿途此刻的失态,彻底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感受。
他心乱了。
聂鸿途双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大口热水。
试图借此压下心头的慌乱。
“省长。”聂鸿途放下杯子,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我该怎么做?”
严克己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回椅背上,目光深邃。
“从案发到现在,万向荣已经失联五天了。”严克己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东川集团的律师跑去清江省的办案地点,连大门都进不去。他们急了。”
聂鸿途默不作声。
“他们想利用舆论施加压力。想把这起刑事案件往政治斗争上引。”严克己冷笑一声,“结果呢?省委宣传部直接出手。报纸、电台、互联网,本地所有的消息渠道全部封死。他们走投无路,竟然跑到南方某家媒体上发表文章。”
严克己盯着聂鸿途的眼睛:“你应该知道,这会引起什么后果。”
聂鸿途额头上渗出冷汗。
“任何试图利用舆论干预法制的行为,在这个节骨眼上,都是极其致命的。”严克己的声音透着严厉,“上面的人只要一抓,这就会变成‘对中央部署的不满’。这是政治问题!”
“我不知道他们会这么做。”聂鸿途急忙辩解,“我这几天根本联系不上他们。”
“我不想知道你做了什么。”严克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只想告诉你,这是非常愚蠢的做法。本来这件事情,你只要在常委会上认个错,私下里迅速和东川集团做彻底的切割。未必不能过关。”
严克己叹了口气:“退一万步讲,就算吴书记想拿你立威,也没那么容易。最大的可能,是让你自己体面地选择离开。但是现在……”
严克己摇了摇头:“现在,我也没把握了。我只能送你四个字——好自为之。”
聂鸿途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省长,你得救我啊!”聂鸿途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脸色惨白。
严克己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
“怎么救?”严克己反问,“我以前每次开会强调纪律,强调底线,你们听了吗?万向荣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杀人!组织暴民冲击部队!那个时候,你们怎么不知道害怕?”
“我根本不知道他会这么做!”聂鸿途急得连连摆手,“这件事,万向荣之前跟我提过。他说那是为了徐公子,才和对方发生的冲突。他向我保证事情已经解决了。我哪里知道,他们竟然直接把人杀了!”
严克己的眼神瞬间凝固。
徐公子。
徐飞。
这个名字一出来,严克己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聂鸿途没救了。
万向荣背后牵扯的利益网,不仅庞大,而且极其危险。
这个时候把“徐公子”搬出来,说明聂鸿途连最基本的政治判断力都丧失了。
“知不知道,都太晚了。”严克己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冰冷,“部队敢扣留万向荣,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相当的证据。他们行事那么嚣张,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有受害人跳出来揭发他们?”
“墙倒众人推……”聂鸿途喃喃自语,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椅子上。
严克己不再说话。
他原本还想劝聂鸿途主动向组织交代一些问题。
哪怕只是交代一部分,也是个低头的姿态。但现在,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聂鸿途的心里,依然存着侥幸。
他还指望着背后的那把大伞能护住他。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严克己随口问了几句关于全省经济数据统筹的工作。聂鸿途答得心不在焉。
五分钟后,聂鸿途站起身,告辞离开。
严克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聂鸿途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收回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发皱的检讨书上。
连打开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
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铃声。
没有经过秘书室的转接。
直接打进来的。
严克己心头一凛。他立刻挺直了腰背,伸手抓起话筒。
“我是严克己。”
“严省长。”电话那头,传来省委书记吴新蕊清冷而干脆的声音。
没有称自己克己同志,而是职务。
说明事情不简单。
“吴书记。”严克己正色道。
“有个情况,需要向你通报一下。”吴新蕊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严克己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他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电话那头传来的内容,让严克己的脸色变了又变。
从起初的凝重,到后来的震惊,最后化作一片深深的敬畏。
听完之后,严克己沉默了两秒。
“我明白了。”严克己对着话筒,声音洪亮而坚定,“我坚决拥护中央的决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省政府这边,全力配合。”
挂断电话。
严克己靠在椅背上。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没想到,刚刚才说到的事情。
这么快就来了。
走廊里。
聂鸿途脚步虚浮地走向电梯间。
秘书紧紧跟在身后,手里提着公文包。
他敏锐地察觉到老板的状态极其糟糕,但作为秘书,他只能保持沉默,快步走上前,按下电梯下行键。
数字指示灯一层层跳动。
聂鸿途盯着那跳动的红色数字,脑子里乱作一团。
严克己的态度很明确。
不会为自己说话。
但他不甘心。他
拿起手机,翻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不敢按下去。
“叮。”
电梯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金属门向两边缓缓打开。
聂鸿途抬起头,正准备迈步进去。
他的脚步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
只有四名穿着深色夹克制服的男女。
两男两女。
每个人胸前,都别着一枚闪亮的国徽。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名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
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刀。
电梯外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中年男子没有动,目光锁定在聂鸿途的脸上。
聂鸿途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
秘书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中年男子迈出电梯。他看着聂鸿途。
“请问,你是聂副省长吗?”中年男子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聂鸿途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秘书看到这一幕,有些发懵。他下意识地挡在聂鸿途身前。
“这位就是聂副省长。”秘书看着对方,“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中年男子没有理会秘书。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本。
翻开。
直接举到聂鸿途的眼前。
钢印。照片。职务。
“我是中纪委第5纪检监察室副主任,两部联合巡视组副组长,李海风。”
中年男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字字清晰。
“聂鸿途同志。”李海风收起证件,目光冰冷地看着眼前这位面色发白的副部级高官。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聂鸿途跟在秘书江涛身后,走了进来。
严克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抬眼看过去。
如今看着这位堂堂的常务副省长落魄至此,严克己不免有些触动。
这东西只是一个态度,或者说,是日后清算聂鸿途时的一份书面作证。
严克己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只一眼,严克己的心底便生出一股深深的悲凉。
聂鸿途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皮浮肿,眼窝深陷。
严克己摇了摇头。
“恐怕不是。”
江涛手脚麻利地泡好一杯绿茶,放在茶几上,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聂鸿途走到办公桌前。他手里捏着几页纸,纸面有些发皱。
严克己没有去接那份检讨。
在通梁镇的常委会上,新任省委书记吴新蕊当着所有人的面,责令他写下这份检讨。
对于一名副部级的高级干部而言,这无异于当众羞辱。
蜀都省会,荣城。
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鬓角甚至生出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白发。
两人共事多年,虽然谈不上推心置腹,但工作上的配合一直算得上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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