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乱世里,颠沛流离的,大多都是这样——自己都捞不到一口饱饭吃,哪顾得上成家?
大伙没咋为弟兄的死难过,反倒凑在一起打听,那几个没家室的,抚恤大洋该咋处置。
祥爷发话了:去流民堆里买几个男娃,跟着这三个车夫的姓,由李家庄养着长大。
其中一个大个子,还一直跟在祥子身边,
古往今来,男男女女忙忙碌碌,苟延残喘求个活,大抵都是这样,没例外的。
——
徐彬拖了几个活口过来审,审了半天,没一个知道今儿为啥来这儿,
祥子这会儿倒有点后悔把他杀了。
祥子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雾蒙蒙的堡寨上。
他心里清楚,这事指定跟那位吴执事脱不了干系。
可没实据啊,更何况吴谨还是席院主的心腹。
祥子当然不怀疑席院主,可他就是个外门弟子,这节骨眼上,哪敢随便质疑风宪院的执事?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能从草上飞那伙人下手。
五当家?
那上头不还有四个活口嘛!——
到了堡寨,早得着信的四海院副院主带着几个弟子在门口等着。
他脸色铁青,瞧见祥子没受伤,脸上才好看些。
院里谁不知道,这条要紧的运输线,全指望这李师弟一个人呢。
想到这儿,这位四海院的陈副院主当场拨了两个九品大成的外门弟子给祥子,说让他们去丁字桥帮衬祥子。
这位素来憨直的副院主,大庭广众之下竟直接用了“听命”俩字,把大伙都惊着了。
武馆等级最是森严,哪里有正挂职历练的弟子,能使唤得动外门精英?
此举更是让祥子有了几分感动——毕竟前线营地那边正缺人手,挤出两个精英弟子着实不易。
趁着这功夫,祥子跟柳逸打听了前线营地的消息,倒都是好消息——毕竟万宇轩那样的猛人去了,营地那边形势好得很,再也没狼妖敢来捣乱了。
前线就等祥子这条线把物资运过去,好重建营地。
祥子这才放了心。
当然,吴谨也过来跟祥子寒暄了几句,话里话外透着关切,便是祥子这么心细的人,也没从他脸上看出啥不对劲。
便是祥子心里也犯了狐疑——这事弄得这么糙,莫非真与这位吴执事没干系?
还是说.只是碰巧遇到了草上飞这伙人?
毕竟小青衫岭外围紧邻三寨九地,那些马匪打家劫舍,抢劫车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连冯家运输队,上月也被劫了一番。
祥子皱着眉,心里头浮现一抹郁色。
以他如今的身份,并不担心树敌
最担忧的.是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把仅剩的几车瓜果在堡寨门口卸了,祥子就带着车队往回走。
这回返程可不一样,柳逸带着俩黄衫弟子走在前头,十多个外门精英护在两边。
德宝车厂的车夫们看傻了——他们这些泥腿子,哪儿见过这么多九品、八品的爷?
就连徐彬这位少东家,也满脸得意——往常德宝车厂受足了气,可不就是没个入品武夫镇着?
现如今,咱德宝车厂前头,飘得可是宝林武馆大旗。
莫说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九品武夫,便是八品爷不也陪在旁边?
这一趟,可给德宝车厂挣足了脸面,更给李家庄的“祥爷”挣足了脸面。
往回走的时候,这支沾了血的车队,气质明显不一样了,透着股肃杀劲儿。
祥子还跟往常一样,在最前头拉车,身边跟着齐瑞良。
许是头回见血,这位清帮三公子从刚才的血性里缓过来,脸白得跟纸似的。
“李兄.这次袭杀你提前知道?”齐瑞良悠悠问了一句。
祥子脚步顿了顿,笑了:“算不上早知道,就是猜着点,提前做了些准备。” WWw.5Wx.ORG
齐瑞良眉头一皱,但看这位李兄不愿多说,便没再开口。
何止是做了些准备?
先不说提前买的那些武器,连柳逸这样的内门精英都提前联系好了。
这阵仗,别说对付一小股马匪,就是直冲草上飞的老巢,怕都够了。
忽然,齐瑞良好像想明白了——这位李兄,是不是故意让大伙见血?
——
回了李家庄,小绿、小红俩丫头在门口盼着,看见满是血的大车,小脸都吓白了。
尤其是瞧见车后拖着的四具尸首,小红当场就哭了。
小绿倒还算冷静,把自家爷浑身上下摸了一遍,确定没事才放下心。
可这心刚放下,心里头那股说不出的情绪就绷不住了,也哇地哭了起来。
这情绪也感染了旁边的包大牛和雷老爷子,俩大老爷们也抹起了眼泪。
就连远处揣着心思来看热闹的力夫,瞧见祥爷没事,也都松了口气。
如此一番,倒是把祥子弄得苦笑不得。
“诸位.再过几日宝林武馆刘院主可是要过来,咱们这进度可不能慢!”
听祥子说了这话,众人这才散开。
齐瑞良默默看着这一切,心里头忽然升起一抹唏嘘——不知不觉间,这大个子便已成了这堡寨里头的主心骨。
无论是那些出身流民的力夫,还是包大牛、雷老爷子这些人,或者是城外头那些扎着帐篷的流民.
他们能过安稳日子,不都靠着这位“李兄”嘛。
莫不说他们.便是徐彬的德宝车厂,不也指着这位李兄闯出个局面?
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也该劝劝这位总是喜欢身先士卒的大个子了。
念及于此,齐瑞良加快步子,追上了祥子,想要规劝几句。
——
丁字桥外,围墙里头的一片大坡上,
祥子带着齐瑞良、徐彬、雷老爷子几人静静站着。
今儿没开工,连力夫都远远站在后头看着。
往日里闹哄哄的李家庄,这会儿静得很。
四个深坑,四具尸首,四块刻着名字的粗木板当墓碑。
零星的雨丝裹着夏天的凉风,打在每个人脸上。
棺材是原木做的,不算讲究,但总算能入土为安。
祥子没说啥振奋人心的话——人家命都没了,犯不着再喊些漂亮话装好人。
他不是刘四爷那种自封枭雄的人,不想干那事,也懒得干。
拿命换前程,本就是这世道武夫的归宿。
祥子当初是这样,人和车厂那些老弟兄是这样,这四个德宝车厂的车夫也是这样。
但祥子说话算话,还是派班志勇去外头挑了三个流民家的男孩,改了姓,也算续上了香火。
至于那个有家室的,徐彬当着车厂所有人的面,把一百块大洋塞到那孤儿寡母手里——不过有个条件,不能改嫁,也不能离开李家庄。
土坟慢慢堆高,从冯家庄临时请来的白戏班也不专业,连哭丧都透着假——还是徐彬一脚踹下去,那哭腔才透出几分真。
大片的黄纸被雨水泡湿,在泥地里被踩得没了影。
不算热闹的葬礼,就这么结束了。
可这场葬礼,却扎在了德宝每个车夫心里。
就连那些签了契的力夫,心里也热乎起来——原来为李家庄死,为祥爷死,真能落个死后安稳。
——
接下来几天倒没啥事。
祥子白天跟新来的俩外门精英弟子切磋,晚上就去小青衫岭跟妖兽厮混。
上次遇上那群狼妖后,他也学乖了,只在外围晃,绝不靠近香山。
也不晓得香山有啥好,那群狼妖非要把那儿当窝。
难不成是喜欢香山上的枫叶?
真是荒唐。
祥子勤勉,夜夜都能拎回几头妖兽,
这么一来,李家庄的伙食倒更好了,烤架夜夜都冒着烟。
那俩宝林外门精英,一个叫石博,一个叫韦月,都是四海院出来的。
他俩原本在前线营地里头跟着万宇轩吃历练,陡然被陈副院主派到这里来,心里头还颇为不爽。
咱四海院的精英,给个刚挂职历练的小师弟当副手?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可这几日相处下来,俩人算是彻底服了。
别的先不说,单论武道,这九品小成的小师弟,竟能跟他俩打个不相上下?
这也太离谱了!
尤其当他俩知道,这小师弟的练手法子,竟是夜里去小青衫岭外围跟妖兽拼命,更是打心眼儿里佩服。
就这份敢拿命砥砺本事的劲头,整个外门谁能比得了?
可他俩要是知道,这位小师弟跟他们过招时,只出了五分力气,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不,近来祥子都懒得找他俩套招了——实在太弱,还不如去小青衫岭找头九品小成的妖兽过招来得痛快。
安稳日子又过了几天,按计划,今儿个该是宝林武馆学徒们到小青衫岭的日子了。
——
天公作美,连绵几天的阴雨总算停了。
晨光熹微中,颇有几分天朗气清。
南苑车站,刘福堂带着一众清帮弟子候在外头——甚至齐老爷子也亲自到了。
如此阵仗自然是要迎接贵人——宝林五院的院主之一。
“吱呀”一声晃荡,悠长的蒸汽机轰鸣声中,小火车晃晃悠悠停了下来。
一张苍老的脸,从火车上探了出来。
许是有些晕车,老刘院主脸上带着几分颠簸后的惨白——他的身边,还跟着伤愈后的赵沐。
刘福堂其实安排了好些马车,但老刘院主却执意带着学徒们徒步。
数十辆板车,在一片火红枫叶的山路上逶迤着,颇有几分壮观。
板车上,拖着各种小青衫岭前进营地需要的物资大多却是五彩火矿
想要重建宝林武馆的前进基地,首先便需要足够多的五彩火矿,
用这些火矿掺在围墙里,才能抵消五彩金矿的超凡之力,勉强让外门弟子们能熬住气血。
这些学徒毕竟都是老刘院主和赵沐严格训练出来的,此刻拖着五彩矿,倒是有板有眼。
只是不少人心里头有些臊得慌——堂堂武馆正式弟子,咋干起了这车夫的营生?
尤其是里头几个大户子弟,更是一脸不情不愿模样。
相反,当先两辆板车的学徒,却是一脸兴致勃勃。
是姜望水和徐小六。
他俩早就听说祥哥负责这条运输线,此刻自然是迫不及待想见着这位老友。
关于这大个子的传闻,这些日子早就传遍了整个学徒大院。
拳打冯家庄护卫,夜闯蛇窟,力敌马匪…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外门弟子能做到?
不愧是咱们这届头一个能去九品生死炼的猛人!
一个挂职历练的弟子,竟闯出这么大的名堂——这不…听说就连赵沐这位学徒教头,都得配合祥哥行事。
只是不知为啥,风宪院席院主把“姜靖宇”失踪的消息压住了——到这会儿,姜望水那傻小子还以为他大哥在小青衫岭里头待着呢。
——
山路难行,老刘院主倒是步履轻快。
宝林武馆来人既然选择步行,清帮众人自然不敢摆架子,连清帮香主刘福堂都喘着大气紧跟在后——齐老舵主早发过话,这刘老头最是尖酸刻薄,清帮可不能轻易得罪。
刘福堂凑上前,小心说道:“刘院主…差不多还得两个时辰才到,要不让学徒们歇歇脚?”
刘院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悠悠问了一句:“李祥那小子当初是咋去成丁字桥的?”
刘福堂一愣,赶忙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却摸不透老刘院主的心思,不敢添油加醋,只挑好听的讲了。
老刘院主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虽说电报里头那小子都交代清楚了,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这才几天?那小子真能折腾出这么大场面?
咱这些学徒过去,他丁字桥那边安置得下吗?
别是这清帮香主有意讨好,净说好听的罢?
之前祥子交上来的那份卷宗,老刘院主是挺认可的——原以为这小子出身低,掌控不了大局,没想到计划做得周密细致,挑不出一点毛病。
尤其是那句“利益均沾,人人插手,便能得安稳”,当真有几分见地。
可…他只要五分利?
这反倒让老刘院主心里有些不踏实了。
莫非…这小子其实自己也没多大把握?
正因如此,他才非得亲自跑这一趟——万一真出了什么岔子,自己这身份还能替他兜着点,到时候动用杂院的权限,帮他把事抹平。
可偏偏…这一路上,所有人都对那小子赞不绝口。
就连去过一趟小青衫岭堡寨的赵沐——这向来憨直的小子,也说那小子干得漂亮。
更别提清帮那帮人了,简直把那小子捧得如神人一般。
如此种种,反倒让老刘院主越发摸不着头脑。
这等大事,就是自己以宝林院主之尊亲自操办,仓促之间也难免左支右绌啊。
就这么一路猜测、一路忐忑,
当视野里终于出现那座偌大的堡寨时,老刘院主还是愣了一愣。
更让他吃惊的是——一进丁字桥地界,道路明显平整多了,连树上都被人系上了喜庆的红绸带。
远远地,一条大红绸布被两杆大旗高高拉起,迎风招展。
绸布上,一行大字清清楚楚——
“热烈欢迎:宝林武馆刘院主率学徒师弟莅临丁字桥视察指导!”
底下站着的,不就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大个子?
难不成,这只是次试探?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杂乱心思甩开,抬眼扫过众人。
柳逸是祥子信得过的人——能连夜带弟兄们给师弟拼命治伤的武夫,绝不会搅和那些腌臜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服了。
当力工,搏命换前程,不就是图个血脉传承?
场面算不上劫后余生,但总归是真刀真枪拼过一场,好些车夫攥着家伙,都扬着头,透着股斗志昂扬的劲儿。
柳逸这些师兄弟赶来帮手,自然是祥子之前定好的——这是席院主亲自定下的运输线,宝林武馆上下无人敢懈怠。
好些人连要伏击宝林武馆的车队都不晓得。
看来这草上飞的五当家做事倒挺细,
事情进展如预料那般顺利,可话又说回来,跟凶神恶煞的马匪搏命,哪怕是一边倒的局势,哪能没伤亡?
自己这边还是折损了四个车夫,
可惜啊,四个车夫里,就一个成了家。
路上有说有笑的,转脸就成了泥地里的冷尸。
四具尸首盖着蓝布,用板车拉着——祥子早说过,要是有人丢了命,给一百块大洋抚恤,家里的老小也都给照应着。
大雨依旧倾盆,李家车队头回正经出任务,就这么草草收了场。
祥子淋在雨里,眉头却皱了起来——这就完了?也太潦草了些吧?
但这番,却是祥子提前派班志勇跑了一趟,偷偷与柳逸定好了细节。
不然他也没把握在杂院刘院主来之前,大喇喇带着一群气血关武夫在小青衫岭晃荡。
阅读祥子修仙记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zw.inf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