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先生,司马先生,还有许成军先生,三位好!我是主持人黑柳彻子,非常感谢各位今天能来到我们的小屋。”她分别向三人微微鞠躬问候,姿态谦和而真诚。
大江健三郎笑着回应:“彻子小姐,好久不见,又要来打扰你了。” WWw.5Wx.ORG
司马辽太郎也礼节性地欠身:“黑柳女士,有劳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写战争,却不执着于战场上的呐喊与胜负,而去倾听战场背后的呜咽、记忆的回响,以及……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奈。年轻人,你这个角度,选得有点意思。”
她再次微笑致意,然后先行离开了休息室。
很快,在现场导演(フロアディレクター)的引导下,三人依次走入《彻子的小屋》演播室。
演播室内的环境一如节目的传统:温暖、静谧,仿佛与世隔绝。
黑柳彻子坐在她永恒的右侧单人沙发。
许成军作为主嘉宾,被安排在她左侧的单人沙发。而大江健三郎和司马辽太郎则并排坐在稍远一些的、更宽大的双人沙发上,如同两位观察者与评论者。
灯光调试完毕,现场安静下来。
黑柳彻子面对镜头,露出了她那无人能模仿的、混合着天真与亲切的笑容,用她那独特的、略带沙哑却又无比清晰的嗓音,说出了那句全日本耳熟能详的开场白:
“さあ、今日も、楽しいお话を伺っていきましょう!”
(那么,今天也让我们来聆听一些有趣的故事吧!)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录制正式开始。
黑柳将目光首先投向许成军,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仿佛一个准备听故事的孩子。
“许成军先生,首先非常欢迎您来到我们日本,来到我们的小屋。”黑柳彻子的声音温和,带着鼓励,“对于日本的很多观众来说,可能还是第一次通过电视见到您。在开始聊您那本备受瞩目的《红绸》之前,可以请您先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吗?比如,您来自中国的哪个地方?在那里度过的童年,有什么特别的、让您至今记忆犹新的趣事吗?我们都知道,一个作家最初的灵感,往往就藏在他成长的土地和童年的记忆里呢。”
这个问题充满了黑柳彻子式的风格。
温和、贴近生活、从“人”本身出发。
它绕开了所有宏大的、可能敏感的议题,直接回归到个体最本真的成长经历,如同一次朋友间的闲话家常。
许成军微微一怔。
这问题……怎么说呢?
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习惯了来日本后或明或暗的审视、学术性的探讨,甚至是潜在的意识形态交锋,他准备好了用理性、用逻辑、用文本分析去应对。
他前世或许听同事提过这个长寿节目,但真的不了解具体的流程和风格。
此刻,黑柳彻子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带着温度与“童真”的提问,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绕过了他所有预设的防御工事,直接指向了他创作时最原初、也最柔软的情感内核。
习惯了夹枪带棒,冷不丁搞温情,他还有点不习惯。
这让他蓄势待发的锐利,一时间竟有些无处着力,只能顺着这温和的力道,潜入自己记忆的深处。
这控场能力确实很强。
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下来,那是一种被触及真心时的自然反应。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凝视着空气中某个遥远的点,目光变得悠远。
“黑柳女士,”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中文经由翻译,但那份情感已然传递,“谢谢您的提问。这让我……想起了一些很久没刻意去想,却又从未真正忘记的画面。”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不是在进行学术陈述,而是在打捞记忆的碎片。
“我出生在中国东部,一个叫‘东风县’的小地方。那里没有东京这样的摩天大楼,也没有便利的电器。我的童年,是和泥土、庄稼、还有村子里袅袅的炊烟联系在一起的。”
他的描述开始变得具体而生动,带着画面感: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夏天傍晚的‘晒谷场’。生产队收了稻谷,铺在巨大的场地上晾晒,金灿灿的一片,像在地上铺满了夕阳的碎片。我们这些孩子,就光着脚在上面跑,脚底板被稻谷硌得痒痒的,空气里全是阳光和稻谷混合的、暖烘烘的香气。”
“那时候,最大的娱乐,就是公社放映队来放露天电影。一块白色的幕布挂在两棵树之间,发电机‘突突’地响,全村人,老的少的,都搬着板凳早早来占位置。电影放的是什么,有时候反而记不清了,但那种等待的兴奋,黑暗中大家共同发出的笑声或叹息,还有散场后,孩子们学着电影里的人物在月光下追逐打闹的场景……那种集体的、质朴的快乐,像刻在了骨子里。”
他没有刻意美化,也没有回避时代的印记,只是平静地叙述:
“当然,也有不那么‘有趣’的记忆。比如,看着父母为生活精打细算,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比如,看到邻居家的哥哥去参军,家人那种混合着骄傲与担忧的眼神……那些瞬间,会让你很早就在懵懂中,感受到生活的重量,和时代在普通人身上投下的影子。”
然后,他将这些记忆与他的创作连接起来,语气自然而深刻:
“黑柳女士,您说一个作家的灵感藏在成长的土地和童年的记忆里,我想是的。后来我写《红绸》,写战争,写变革,写那些被大时代裹挟的普通人……我笔下的人物,他们的坚韧,他们的沉默的爱,他们面对巨大不确定性时,依然努力守护的那一点点‘幸福’——比如一块上海奶糖,一句遥远的承诺——这些情感的底色,或许就来自于我童年记忆里,晒谷场上的那份温暖,以及那些在并不富裕的日子里,依然顽强闪烁的人性微光。”
他总结道,用了一个既形象又富有哲理的说法:
“要我说,故乡是作家的‘精神子宫’。对我而言,东风县那片土地,它教会我的不是宏大的道理,而是最朴素的生命直觉:去感受阳光的温度,去珍惜粮食的滋味,去理解沉默背后的深情,去相信即使在最平凡的日常里,也蕴含着足以撼动人心的史诗。”
“我的写作,某种程度上,就是在打捞这些沉淀在时间河底的、发着微光的记忆碎片。它们是我理解这个世界,理解‘人’的起点。”
他的回答,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刻意的悲情,只有一种经过沉淀的、真实的温情与洞察。
他成功地将他个人的、中国的童年经验,提炼成了一种具有普遍人类情感价值的表达。
一旁静静聆听的大江健三郎,眼中流露出赞赏。
而司马辽太郎,那审视的目光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这个年轻人,并非他预想中那种被意识形态完全塑造的类型,他的根,扎在更具体、更丰厚的土壤里。
黑柳彻子则完全被带入了他的叙述,她双手合十,由衷地感叹:“真是非常美丽、又非常有力的分享呢!能从这样的记忆中汲取力量,写出《红绸》这样的作品,我突然觉得完全可以理解了。谢谢您,许先生。”
她脸上依旧是她那标志性的、充满好奇与善意的神情,用一种仿佛在探讨一个有趣谜题的语气,自然地过渡道:
“许先生描绘的童年画面,真的非常生动呢,虽然物质上听起来或许不像今天的孩子这样丰富,但却充满了另一种宝贵的生命力。那么,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这样相对…嗯…简朴的童年生活,是否是催生您创作出《红绸》这样伟大作品的重要原因呢?”
她说到这里,忽然转向镜头,带着一点俏皮的歉意笑了笑:“啊,这里要向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说声抱歉呢,这部作品目前还没有在日本正式面世,我却因为工作的关系提前拜读了,真是非常奢侈的体验。”
现场的观众发出了一阵善意的轻笑。
然而,许成军心里却明镜似的。
即使包裹在黑柳彻子标志性的童真与善意之下,那种基于经济发展差异的、无意识的软性歧视,依然如同空气中的微尘,隐约可辨。
“贫瘠”、“简朴”这些词汇,本身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他没有显露出丝毫不快,只是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略带自嘲的笑意,随即眼神变得清亮而笃定。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以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姿态,重新定义了创作的源泉。
“黑柳女士,”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贫瘠’这个词,或许并不准确。物质的丰俭,与精神的丰盈,常常不是正比关系。在我看来,那段岁月并非‘贫瘠’,而是一座情感的‘富矿’。”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姿态舒展,仿佛在展开一幅思想的画卷。
“您问这是否是创作《红绸》的原因?我想说,童年的经历给予我的不是‘素材’,而是‘感官’——一双能发现尘埃中也有光芒的眼睛,一对能听见沉默中亦有惊雷的耳朵。它教会我体悟生活的本质,那种在有限条件下,人对美好事物最本真的渴望、对命运最顽强的抵抗。这种体悟,才是创作的根。”
他顺势将话题引向一个更宏大、也更具有前瞻性的视角,语气洒脱而自信:
“有人说,痛苦是伟大作品的摇篮。对此,我不敢完全苟同。深刻的体悟可以源于任何环境,无论是乡村的宁静,还是都市的喧嚣。我的国家,中国,正如您所知,正在经历一场浩浩荡荡的变革与发展。我们正视过去,但目光更多地投向未来。”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现场的观众,也仿佛穿透镜头,望向整个日本社会,说出了一句既坦诚又蕴含深意的话:
“说实话,在我看来,今天我在东京看到的这份令人惊叹的繁华与现代化,很大概率,会是明天的中国的景象。”
此言一出,现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许多观众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思索,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我们世界第一会跟你们一样?
现场有些骚动。
然后,许成军话锋微妙地一转,带着哲学家的冷静而非挑战者的姿态,继续说道:
“但是,我更感兴趣的是,在拥有了这样的繁华之后呢?明天的日本,又会走向何方?会去探索什么样新的精神家园?因为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当一个社会攀登到物质丰饶的顶峰时,往往也是它开始面临最深刻精神拷问的时刻。我无意冒犯,这只是作为一个观察者和写作者,一点真诚的好奇。”
他没有停留在简单的物质发展对比上,而是将问题提升到了人类文明发展的共同困境层面。
“所以,回到文学本身。我认为,伟大的文学从来不只是对‘贫瘠’的控诉,或对‘繁华’的礼赞。
它更重要的使命,或许是充当一个‘时代的探测器’,提前感知人类集体心灵中的欢乐与阵痛、迷茫与渴望。无论是正在努力发展的中国,还是已经高度发达的日本,我们面临的许多关于人性、关于科技与人文的冲突、关于个体在高速社会中的异化与寻找……这些课题,在本质上是相通的。”
“我的创作,无论是《红绸》还是未来的作品,都希望能记录下我们这代人在这个剧烈变化的时代里,内心的波澜与求索。这不仅仅是中国故事,也是全球化背景下,人类共同故事的一部分。”
许成军的回答,巧妙地化解了“贫瘠”的预设,展现了中国年轻一代的自信与远见。
他没有陷入防御的状态,反而以一种开阔的、带有未来学视角的论述,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层次的、关于人类共同命运的探讨。
这番既接地气又充满哲思,既尊重现实又放眼未来的发言,让在场的日本观众,包括大江健三郎和司马辽太郎在内,都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智力上的冲击,那是一种来自新一代中国作家的、无法忽视的思想力量与风度。
黑柳彻子也收起了之前略带调侃的神情,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将童年视为‘感官’的培养,将文学视为‘时代的探测器’,真的是非常深刻又新颖的观点呢!
黑柳彻子正准备顺着这温和而深刻的话题继续深入,引导许成军更多分享其文学世界。
然而,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切了进来,精准地抓住了许成军话语中那个最引人遐想、也最富挑战性的钩子。
“许君,”
司马辽太郎开口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透过镜片,牢牢锁定许成军,“你刚才提到了‘明天的日本’,并且表示了对它走向的好奇。那么,基于你作为一位中国作家,一个外部观察者的视角,我想听听你更具体的看法——你觉得,未来的日本,会是什么样的呢?”
这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完全打破了黑柳彻子努力营造的、那种温暖如春的“小屋”闲谈氛围。
黑柳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那是一种精心维持的节奏被打断的无奈,但她专业的素养让她立刻用微笑掩饰了过去,只是目光在司马和许成军之间逡巡,带着一丝担忧。
现场的气氛瞬间绷紧了一些。
大江健三郎也推了推眼镜,露出了更为专注的神情。
所有人都明白,这才是今晚真正的、硬核的碰撞开始了。
然而,面对这近乎于“将军”的提问,许成军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在心底笑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等的就是司马辽太郎这位以洞察日本民族性著称的巨匠,亲自将这个话题引向深水区。
他没有回避那审视的目光,坦然迎了上去,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仿佛洞悉了什么的笑意,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坦诚,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五个字:
“不算光明的未来。”
(日本语通訳:「明るい未来とは言えないでしょう」)
“哗——”尽管在场的观众人数有限,但依然能听到清晰的吸气声。
在1980年代初的日本,正值经济泡沫的黄金时期,全国上下弥漫着“日本第一”的乐观情绪,公开预言日本未来“不算光明”,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连黑柳彻子的笑容都瞬间凝固在了脸上,她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捂了一下嘴。
司马辽太郎以其深厚的史学功底和对日本民族性的深刻剖析著称,他的政治倾向带有自由主义的民族主义色彩。
他深刻批判日本军国主义和明治以来的官僚体制,但其思想的根基,依然在于探寻和确立“何谓日本”、“日本的道路”。
司马辽太郎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许成军的问候。
许成军先用中文回复,又用刚学的、还不太标准的日语又回应一遍:“您好,黑柳女士,我是许成军,请多关照。”(こんにちは、黒柳さん、许成军です。よろしくお愿いします。)
简单的寒暄后,黑柳彻子说道:“那么,请三位稍作准备,我们很快开始录制,我先去演播室等候诸位。”
他对于中国,感情是复杂的,既有对中华古典文明的敬意,也有对近代以来动荡的审视,更隐含着一丝作为东亚文化圈内、曾以中国为师的邻邦,在近代命运分岔后难以言说的微妙心结。
他被岩波书店请来,确实是带着“任务”的。
主体背景被布置成一个温馨的西洋风“小木屋”客厅,有砖砌的壁炉(通常是道具)、书架、舒适的沙发和暖色调的灯光。整体氛围如同一个可以安心倾诉的秘密基地,与外面东京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座位安排遵循惯例并稍作调整以适应多人访谈。
他的目光在许成军身上停留,没有寒暄,而是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
“许桑……《红绸》……我看了。”
黑柳彻子带着她那标志性的、温暖如春风的笑容走了进来。
这话听起来是认可,但那锐利的眼神却仿佛在说:让我看看,你这“有意思”的背后,究竟是真知灼见,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感伤主义。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第191章 不算光明的未来(1.2w字,继续求票)
这位历史巨匠对许成军的态度,注定是复杂且带有审视的。
原本岩波书店最理想的人选是与中国关系极为密切、身为日中文化交流协会会长的井上靖,但井上靖此刻正陪同巴金一行活动,分身乏术。于是,这位以其宏阔东亚视野和冷静史观著称的司马辽太郎,便成了首选。
岩波希望他能以相对客观、又不失深度的方式,与这位中国新锐作家进行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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