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陆炳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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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延霖亲率民夫搏命沉排筑坝,已一日一夜未下堤。此前兰阳县令海瑞力竭晕倒,现在与杜延霖轮班督理河工。此刻...沉排似有鬆动,情势万分危急。”汉子语速极快,条理分明。

    “大都督”的身影纹丝未动,如同融入斑驳窗欞的剪影。

    远处那风雨中挣扎的火龙,那隱隱传来的、被撕裂又顽强粘合的號子,仿佛带著灼人的温度,穿透十里泥泞,直接烙在听者的心上。

    “大都督,”一个同样身著玄衣、气息精悍的汉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处,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查清了。开封知府李振、右布政使汪承信,借杜延霖督理兰阳河工之机,篡夺后续河段招標之权。工钱压至日三十文,米五合。河道总督衙门郎中李德才奉赵文华之命插手,双方正为招標”之权明爭暗斗,招標停滯,流民怨声载道“” WWw.5Wx.ORG

    这六个字,既是对杜延霖此刻处境的精准描述——以凡人之躯,血肉之躯,硬撼天地之威,何其渺小,何其悲壮,这当真是一心为社稷;

    亦是对开封府衙与河道总督衙门那场狗咬狗、爭权夺利闹剧的极致嘲讽在滔天洪峰之前,他们蝇营狗苟,他们贪婪算计,又有几人心有社稷?

    徒增笑耳!

    窗外暮色四合,风雨交加,官道泥泞不堪,远处堤上更是险象环生,如同沸腾的地狱边缘。此时去那修罗场?

    “现在。”大都督重复道,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著一种山岳般的沉重。“本督要亲眼看看,这位“螳臂”,是如何当河的。”

    “————是!”玄衣汉子再无犹豫,深知主上心意已决,立刻起身,无声地退下,去部署行程。

    车轮碾过泥泞,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驛站那点昏黄的光晕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和风雨吞没。

    十里官道,在如此恶劣的天候下,行进异常艰难。

    当大都督的马车在亲卫的严密护卫下,抵达兰阳决口附近的一处高坡时,天光已微微泛白,但风雨丝毫未歇。

    眼前的景象,让车帘缝隙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骤然凝缩!

    决口前的景象已然令人心头一紧:浊浪滔天处,巨大的沉排骨架在洪流中疯狂摇摆。

    岸上,泥浆没过小腿,密密麻麻的赤膊民夫正以血肉之躯对抗著天地之威。

    然而,真正撼动大都督心魄的,並非这搏杀的画面。

    而是在他目力所及的稍远些的泥泞坡地上他赫然看见!

    黑压压一片!

    数百名刚从开封府方向跋涉而至、形容枯槁如秋草的流民,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正在泥水中陆续地、重重地跪倒下去!

    新抵达的疲惫不堪的面孔上,尚带著赶路的痕跡,此刻却被一种更为深重的悲愴与希冀所覆盖。

    无人號令!无人言语!

    他们就那样,在冰冷的泥泞中,深深地將额头叩在地上,任凭雨水冲刷著脊背,甚至有的还带著一路跋涉的泥泞未乾。

    他们跪拜的方向,並非他这个身份尊贵、刚刚抵达的大都督。

    而是堤岸上,那个在浊浪滔天、危机四伏的决口边缘,始终屹立不退的青色身影!

    杜延霖!

    跪拜如同无声的波浪,在泥泞的坡地上迅速蔓延。

    一个,三个,十个————更多蹣跚赶至的身影,扑通跪倒,沉重得如同砸入泥中的石夯。泥水糊住了他们的面目,分不清流淌的是雨水、汗水,还是浑浊的泪水。

    这一切,就如此猛烈地、毫无预兆地撞入刚刚抵达高坡的大都督眼中!

    风在呼啸,雨在鞭挞,黄河在咆哮,號子在嘶吼。

    “果如传闻,真社稷之臣也————”

    大都督的唇齿间再次溢出这六个字,低若蚊蚋,几乎被风雨声吞没。

    坡地上,数百流民无声叩首的震撼尚未散去,方才那玄衣汉子已悄然掠回陆炳车驾旁,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大都督,沉排稳住了!杜水曹——他似乎力竭了,被亲隨扶到堤下避雨处暂歇,正在喝热汤。”

    大都督没有回应,深邃的目光透过漫天水汽,牢牢锁在堤下那个小小的避雨棚处。

    青色官袍的身影在昏黄的火把光晕中显得异常单薄,正被一个书吏模样的人(沈鲤)搀扶著坐下,接过粗陶碗的手微微颤抖。

    “清场。”大都督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铁血。

    “是!”玄衣汉子心领神会,立刻无声地打了个手势。

    数十名玄衣护卫迅捷而无声地散开。

    高坡附近的閒杂人等—一无论是好奇张望的零星民夫,还是几个试图凑近的吏员,都被一种无形的、却令人窒息的威压所驱离。

    顷刻间,大都督车驾所在的高坡周围,形成了一片绝对的真空地带,只剩下风雨呼啸。

    大都督这才推开车门,缓步而下,踏身没入风雨。

    冰冷的雨水瞬间將他玄色的斗篷打得透湿,紧贴身躯,他却毫不在意,径直踏著深陷的泥泞,朝堤下那简陋避雨的草棚走去。

    玄衣汉子紧隨其后,手按刀柄,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避雨棚下,沈鲤正忧心忡忡地將一件破旧蓑蓑衣披在杜延霖湿透的身上。

    杜延霖闭著眼,脸色在火光映照下苍白如纸。

    “杜水曹,”一个低沉、稳定、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在棚口响起,瞬间盖过了风雨声,“陆炳叨扰。”

    杜延霖猛地睁开眼!

    陆炳?!

    大明锦衣卫指挥使、执掌北镇抚司詔狱、加封太保兼少傅、圣眷无双的当朝第一权柄人物—陆炳!

    他怎会在此?!

    杜延霖连忙起身,准备行礼。

    陆炳的身份地位,远非寻常督抚可比,乃天子近臣,掌握著直达天听的生杀大权!

    “杜水曹不必起身。”

    陆炳已一步踏入棚內,动作自然地在杜延霖对面一个简陋的木墩上坐下,玄衣下摆沾满了泥水也浑不在意。

    他抬手虚虚一按,一股无形的威势仿佛凝固了空气,硬生生遏止了杜延霖的动作。

    “非常之时,何须常礼。你为国事劳碌至此,陆某——著实感佩。”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沈鲤和周围几个亲隨心头巨震。

    锦衣卫大头子说“感佩”?这分量太重了!

    杜延霖强压心中的惊涛骇浪,依言坐稳,但脊背挺得笔直,拱手道:“下官杜延霖,参见大都督。不知都督亲临险地,下官失迎,万望恕罪。”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无妨。”

    陆炳的目光扫过杜延霖泥污满身、疲惫不堪的样子,又掠过棚外风雨中依旧在搏命加固堤坝的民夫身影,最后钉在远处坡地上那些在泥水中叩拜、又被锦衣卫们默然驱离的流民身上。

    那些流民虽被驱离,却並未散去,依旧三五成群地僵立在雨中,朝著草棚和堤岸方向,痴痴遥望。

    “本督奉旨赴江南彻查吕氏谋逆大案,此间事了,正欲北归復命。途中再奉密旨,查探河南河工及招標实情。听闻兰阳决口是河南治河要害中的要害,故特来一观。”

    陆炳的视线如同实质,缓缓移回杜延霖苍白的脸上,语气依旧平缓,內蕴的力量却足以洞穿人心:“方才坡上景象,流民齐跪,感念杜水曹活命之恩,其心灼灼如潮涌。本督心中有惑不解。朝廷委杜水曹以河工重任,是皇恩浩荡。为何流民不言谢天恩,却独拜杜水曹一人?”

    此言一出,棚內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沈鲤的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心差点从胸腔中跳出来!

    这话诛心至极!

    看似在问民心归属,实则核心之问是:你杜延霖的声望是否已盖过朝廷?是否在收买人心?

    这是锦衣卫们最擅长罗织的罪名!

    杜延霖的心也猛地一沉。

    莫非嘉靖终於按捺不住了,此来派陆炳前来,就是要罗织罪名,想弄死他?

    毕竟,陆炳拋出的这个问题,其凶险程度,远超黄河决口滔天的浊浪!应答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著泥土腥味灌入肺腑,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悸。

    他没有急於辩解,反而慢慢抬起头,將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沉静的眸子,迎向陆炳深不见底的审视目光。

    他的声音,竟比之前更为稳定了几分:“回大都督,”杜延霖缓缓开口,他的声音,竟比之前更为稳定了几分:“非是百姓不感念浩荡天恩,实乃天恩似阳,高悬於九天之上,泽被万物却终非近火。而下官,不过是躬行圣命、立於泥淖之中的执行之人。”

    他微微侧身,满是泥泞的手指指向堤岸上搏命的身影,再指向远处踟躕的流民群:“他们跪拜的,並非杜延霖这区区五品郎中。他们跪拜的,是这堤岸上无数与他们一同搏命、一同忍飢挨饿、一同在泥浆里打滚的身影!他们跪拜的,是朝廷派下来,真正与他们生死同舟”、而非端坐衙署只知盘剥索取的官”!杜延霖,不过是恰好在那个位置,承了这份情罢了。”

    杜延霖的语气带著一种沉重的疲惫,却又无比真诚:“朝廷恩典,在於拨付钱粮、命官治河。然恩典能否泽被黎庶,在於执行之人是否能一心为公”。下官在兰阳,与他们同吃同住,共担生死,每一文钱都砸在河工上,每一粒米都落入民夫腹中。他们感受得到!他们跪拜的,是这份一心为公”,而非我杜延霖个人!”

    他稍作停顿,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却重如洪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此情此景,若换作都督在此,亦或是任何一位能如杜某般,不惜此身、不贪一文、与民同命者,流民亦当如此顶礼!此绝非私恩,实乃公义所在,亦是汹汹民心之所向!”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至於为何————这份一心为公”似乎只显於兰阳一隅?那就要问问,为何开封府內,流民无米下炊,苦等河督衙门核验”而不得?为何工钱被压至日三十文、米仅五合?为何这救人性命、治河安邦的河工招標”之权,成了各方爭抢的肥肉?此————”

    杜延霖的声音几近嘆息:“此中缘由,下官无力究其根本,亦不敢妄言置喙。恐怕————唯有请都督您————明察秋毫了。

    “”

    杜延霖没有直接告状,没有点名道姓指责李振、汪承信或李德才。

    他只是陈述了兰阳的事实,描绘了开封的乱象,將“为何民心只聚於兰阳”这个尖锐问题,巧妙地转化为对开封乱象的无声控诉!

    同时,他不动声色地將“明察秋毫”这沉甸甸的千斤之担,稳稳拋回到了这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大提督肩头!

    陆炳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玄铁雕塑。

    棚內只剩下呼啸的风雨声和远处堤上隱隱传来的號子声。

    良久。

    “一心为公————”

    陆炳终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辨不清情绪,却似乎少了几分初时的凌冽锋芒。

    “好一个一心为公”。”

    他再次重复著这四个字,目光深邃,再次扫过杜延霖疲惫到极限却依旧不肯弯折的脊樑,扫过他已被泥水浆硬、冰冷刺骨的青色官袍。

    “杜水曹,”陆炳的声音陡然转冷,如浸透霜雪的刀刃,瞬间撕裂了草棚內沉重的寂静:“你在这决口的烂泥地里,以血肉之躯填这黄河之壑,是为公”。然开封城那潭污淖深处,蛀虫噬国,爭权夺利,视流民如草芥,贪河工为饕宴,这—

    也能叫为公”?!”

    他霍然起身,並不高大的身影瞬间填满了小小的草棚,威势迫人:“此等披著公”皮的狼心狗肺,本督今日倒要亲自回去,看个分明!”

    他目光如电,扫向杜延霖:“你稍事休息。兰阳河工,本督即刻派人接管善后。杜水曹,”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明日一早,隨本督返开封!那些跳樑小丑的拙劣把戏,也该就此收场了!

    “”

    雨水顺著破败的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驛站二楼,临窗处。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直刺向十里外兰阳决口的方向。

    “真社稷之臣也————”

    “大都督”喃喃自语,低沉的声音在狭小的驛站房间內迴荡。

    一道身影负手佇立。

    他身形清瘦,裹在一身毫不起眼的玄色箭袖劲装里,外罩同色的油布斗篷,宽大的兜帽低压著,將面容深藏於阴影之下。

    “备车,去堤上。”大都督转过身来,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现在?”玄衣汉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里,在昏沉得似要崩塌的天幕下,连片跳动的火光勾勒出堤岸狰狞欲裂的轮廓。

    低沉如闷雷的號子声,即便隔著十里风雨,似乎也能隱隱传来,敲击著耳膜。

    “兰阳那边?”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金铁在冰水中浸过,冷冽而清晰。

    o

    被称作“大都督”的男子没有回头,只是那按在窗欞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曲了一下。

    时间稍早,兰阳县城外十里,官道旁。

    一处不起眼的驛站,在瓢泼大雨中瑟缩著。

    唯有那按在斑驳窗欞上的手,骨节匀称,稳定得如同磐石,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沉凝气度。

    窗外,风雨如晦,天地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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