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殿下或可……先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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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道裂痕意味着,未来的朝堂,很可能将被迫做出选择。

    而现在,就是他必须做出最终决定的时刻。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李承乾脸上。

    他之前虽然依附东宫,但更多是出於职责和士大夫的择主而事,内心或许还保留着一些观望和转圜的余地。

    在幽州,他亲眼目睹了太子如何有条不紊地推行新政,如何与将领商议军务,如何应对来自各方的压力。

    这种变化太大了,大得不合常理。

    杜正伦不相信这仅仅是太子自身顿悟的结果。

    尽管从明面上的实力对比来看,太子如今拥有的军心、部分朝臣的支持以及地方上的一些声望。

    仍远无法与陛下经营数十年的绝对权威相抗衡。

    但是,杜正伦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陛下————或许真的斗不过如今的太子。

    这种预感毫无根据,却异常清晰地盘踞在他的心头。

    是选择看似强大无比、但猜忌心已起的当今陛下,还是选择看似羽翼未丰、却充满未知可能有强大辅助的太子?

    杜正伦的内心经历着短暂的、却是极其激烈的挣扎。

    他的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将手中的诏书轻轻放在案上,後退一步,对着李承乾,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低沉而清晰。

    「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深邃。

    「杜卿但讲无妨。」

    杜正伦直起身,正色开口道。

    「殿下,陛下此诏,意在安抚功臣,亦是————意在殿下。」

    「殿下此番功劳,确实已至赏无可赏之境。陛下心中,此刻必然踌躇难安。」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太子的反应,见李承乾微微颔首,便继续说了下去。

    「依臣之见,殿下凯旋,陛下碍於礼制与舆论,必定会派遣重臣,以高规格仪仗,出城相迎。」

    「此举,看似荣宠,实则将殿下置於众目睽睽之火炉上烘烤,於殿下,於陛下,皆非益事。」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哦?杜卿有何高见?」

    杜正伦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

    「臣以为,殿下或可————先行一步。」

    「先行一步?」李承乾挑眉。

    「正是。」杜正伦解释道。

    「殿下可於抵达东都洛阳後,将行程安排以正式文书呈报陛下,言明车驾将於两日後抵达长安。」

    「然後,殿下可轻车简从,仅带少数护卫与必要属官,快马加鞭,赶在预定时间之前,先行进入长安城。」

    窦静在一旁听着,有些疑惑,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李承乾没有说话,示意杜正伦继续。

    杜正伦道:「按照《贞观礼》及朝廷惯例,太子出行、巡狩、凯旋,其卤簿仪仗、迎送规格,皆有明确礼制规定。」

    「殿下若提前、且以不符合储君完整仪仗的规模悄然返京,於礼制而言,确属不妥。

    「」

    「朝中那些恪守礼法的官员,尤其是御史台,定然会就此上疏,指摘殿下失仪。」

    窦静此时似乎完全明白了过来,他接口道。

    「杜公的意思是————主动授人以柄?用一个无关紧要的失仪」小过,来抵消部分那「功高震主」的大功所带来的压力?」

    杜正伦点头。

    「正是此意。殿下此举,看似是过错,实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计策。」

    「首先,这给了陛下一个极好的台阶。」

    「陛下正愁不知该如何赏赐殿下,殿下自己先犯错」,陛下便可顺理成章地将赏赐之事暂且搁置,或仅以言语勉励,而无需再为那赏无可赏」的难题费神。」

    「这对於缓解陛下当下的焦虑,大有裨益。」

    他继续分析道:「其次,此举亦可稍稍麻痹朝中那些对殿下心怀警惕,甚至意图攻讦之人。」

    「他们会认为,太子终究是年轻,立下大功便得意忘形,连基本礼制都不遵守了。」

    「这种轻浮」的印象,虽然对殿下声誉略有损伤,但却能有效地降低他们的戒心,让他们觉得殿下并非无懈可击。」

    「这为我们後续行事,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最重要的是,」杜正伦看着李承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殿下此番所立下的,是平定边患、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这是实实在在的功绩,深入人心,尤其是在军中。」

    「绝不会因为区区一个「失仪」的小过错就被真正抹杀或抵消。」

    「功劳是铁打的,过错是暂时的。用暂时的、表面的过错,来换取实质性的战略缓和与主动权,臣以为,值得。」

    李承乾听完,眼中亮光一闪而逝。

    他缓缓站起身,在帐内渡了两步。

    杜正伦的这个提议,与他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甚至更加具体和巧妙。

    他现在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需要的是低调和沉淀,而不是更多的荣耀和瞩目。

    这个「自污」的策略,正好符合他当下的需求。

    「杜卿此言,深得孤心。」

    李承乾停下脚步,看向杜正伦,语气中带着赞许。

    「只是,此举定然会引来非议,杜卿不怕受孤牵连吗?」

    杜正伦再次躬身,语气坚决。

    「此策若成,於殿下大业有利,臣个人得失,不足挂齿。」

    一旁的窦静也立刻拱手道。

    「殿下,臣附议杜公之策。此举确实能暂缓朝堂之上对殿下的过度关注,让陛下和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放松些许警惕。於眼下局势,利大於弊。」

    李承乾看着眼前这两位已然表明立场的臣子,点了点头。

    「好。就依杜卿之策行事。」

    计划既定,太子车驾抵达洛阳後,便按照杜正伦的建议,向长安发出了行程文书,言明太子行辕将於两日後抵达京城。

    随後,李承乾只带了窦静、杜正伦、李逸尘以及数十名精锐护卫,换上常服,乘坐轻便马车,悄然离开了大队人马,快马加鞭,直奔长安而去。

    与此同时,在长安太极宫两仪殿内,李世民手中拿着太子从洛阳发来的行程文书,眉头微蹙。

    文书上明确写着,太子车驾仪仗,将於两日後抵达长安。

    他放下文书,目光扫过殿内被紧急召来的几位核心重臣。

    「太子凯旋,不日将至。迎接仪制,诸卿以为,当如何定夺?」

    李世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麽情绪。

    殿内沉默了片刻。

    几位老臣都是人精,如何能不知道皇帝此刻的为难?

    太子的功劳太大了,迎接的规格低了,於礼不合,於情不容,会寒了功臣之心。

    也会让天下人觉得皇帝刻薄。

    迎接的规格高了,又恐助长太子声望,加深那本就存在的「功高震主」的隐患,让皇帝更加难堪。

    这简直是将陛下放在火炉上烤。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语气谨慎。

    「陛下,太子殿下督帅有功,克定辽东,此乃不世之功勳。」

    「依《贞观礼》,太子凯旋,当遣重臣,备卤簿,出郊迎劳。」

    「其规格,当参照————参照亲王大将凯旋之最高例,以示朝廷褒奖功臣、重视储君之意。」

    他提到了「亲王大将最高例」,这是一个相对模糊但足够高的标准,既显示了重视,又没有明确逾越某种界限。

    房玄龄沉吟道。

    「长孙司徒所言在理。然,臣以为,仪制虽可参照高例,但具体细节,或可稍作调整。」

    「譬如,出迎大臣的人选、地点,以及後续宫中赐宴的规模,需仔细斟酌,既要彰显天恩,亦需————合乎礼度,避免物议。」

    他说的「合乎礼度,避免物议」,潜台词就是不要搞得比迎接皇帝本人还隆重,那就不像话了。

    岑文本接口,他的话更直接一些。

    「太子殿下之功,确需隆重迎接,以安将士之心,以昭陛下之德。然,储君毕竟是储君。」

    「仪制规格,可在常例基础上提高,以示殊荣,但核心卤薄、旌旗、护卫之数,仍当严格遵循太子礼制,不可僭越。」

    「此乃国之根本,不可轻动。」

    他明确指出了底线—不能使用皇帝才能用的仪仗。

    高士廉也缓缓道。

    「老臣附议几位相公之意。迎接之礼,重在仪」与制」。仪」可隆,制」不可乱。」

    「可增派鼓乐,可扩大迎候队伍,可令文武百官於指定位置排班迎候,这些皆在允许范围之内。」

    「然,代表储君身份的车驾、旗帜、护卫数量,必须依制而行。」

    几个人的意思都很明确。

    规格可以高,场面可以大,但代表权力和身份的硬体,必须严守规矩,不能给太子任何可能产生误解或野心的暗示。

    李世民听着几位心腹重臣你一言我一语,心中如同明镜一般。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老臣的顾虑?

    他们既不想得罪太子和潜在的未来君主,更不想触怒他这个现任的皇帝。

    他们提出的方案,是一个在现有框架内,尽可能做到面面俱到的折中方案。

    但是,李世民毕竟是李世民。

    他有他的骄傲,也有他的考量。

    太子立下如此大功,如果迎接仪式还抠抠搜搜,拘泥於那些细枝末节的礼制,岂不是让天下人,尤其是让那些刚刚浴血奋战归来的将士,觉得他李世民气量狭小,容不下有功的儿子?

    他不能给人留下这种印象。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想,将迎接仪式办得风光隆重,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捧」。

    将太子捧得越高,或许能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自己与皇帝之间的差距,也能让天下人看到,他李世民对太子的荣宠,是出自皇帝的恩赐,而非太子凭藉功劳可以强行索取的。

    沉默良久,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太子之功,非比寻常。若仅依常例,恐不足以彰其勋,亦不足以慰将士。朕意已决,此次迎接太子凯旋,仪制规格,在尔等所议基础上,再行提高。」

    他顿了顿,具体指示道。

    「遣司空、赵国公长孙无忌为正使,中书令岑文本为副使,率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五品以上官员,出开远门外十里长亭迎候。」

    「太子卤薄,可按最高规格配备。鼓乐、旌旗、护卫,皆可酌情增加。太子车驾所过之处,京城百姓,可沿街观瞻,以示与民同乐。」

    几位老臣闻言,心中皆是一凛。

    陛下这是要————以近乎最高规格的礼仪来迎接太子了。

    虽然依旧没有僭越使用皇帝仪仗,但这排场,这声势,几乎已经达到了臣子所能享受的顶峰。

    长孙无忌率先反应过来,他必须做出劝谏的姿态,这是臣子的本分。

    「陛下,如此规格,是否过於————隆重?恐引来朝野非议,言陛下过於宠溺储君,非————非国家之福。」

    他艰难地说出了最後几个字。

    房玄龄也道:「陛下,如此高格,恐使太子殿下————心生骄矜,亦使其他皇子,心生怨望。还请陛下三思。」

    岑文本和高士廉也纷纷出言,表示类似的担忧。

    李世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劝谏。

    他反覆看了几遍那短短的几句话,然後缓缓抬起了头,看向李承乾。

    太子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

    这位年轻的储君,近一年来的变化堪称脱胎换骨。

    从之前的暴戾乖张、自暴自弃,到如今的沉稳内敛、谋定後动。

    杜正伦心中却掀起了巨浪。

    他宦海沉浮多年,如何能看不懂这份旨意背後蕴含的深意?

    这背後,一定有一股强大的、他尚未完全看清的力量在推动和辅佐。

    他无法确定,但他有一种直觉,这股力量既然能将太子从深渊边缘拉回,并推至如今的高度,必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太子因为功高震主而走向灭亡。

    太子与陛下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父子面纱,已经被这巨大的军功和随之而来的猜忌,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这道裂痕,恐怕再也难以弥合。

    他明白,继续首鼠两端,企图在皇帝和太子之间左右逢源,已经不可能了。

    但此刻,这道旨意像一盆冷水,将他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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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帐内一片寂静,只有杜正伦翻阅绢帛的细微声响,以及帐外隐约传来的车马声。

    杜正伦的眉头渐渐锁紧,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君王对储君的勉励或告诫,这是一种极其明确的信号一功劳,朕记下了,但你的位置,依然是储君,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

    杜正伦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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