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比凡人还不如。
凡人至少身体健康,而他身上还带着重伤。
“这感觉,就好像天地把一切封印了起来。”
那都是蝼蚁。
受伤只会让他虚弱,但不会让他完全感知不到法力和肉身的存在。
这是来自外部的封印。
而且,是来自整个天地的封印。
韩阳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天魔袭击,虚空乱流,流落到这个凡俗之地。
这一连串的事情,真的是巧合吗?
那道空间乱流出现得太及时,太巧合,就像是专门来救他的一样。
他一直以为那是气运使然,是天道庇佑。
可如果是天道出手,为什么不直接把他送回玄灵界?
为什么不把他送到白云宗?
天道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玄灵界的天道,那是掌控一界运行的根本规则,无所不能,无所不在。
它若想救人,只需一个念头,就能把韩阳直接送回紫霞峰。
可它没有。
它偏偏把他传送到一个凡俗之地,一个没有任何灵气的荒漠。
这不合理。
除非……
韩阳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是在颠倒界,成为化神修士。” WWw.5Wx.ORG
“比起玄灵界的正统化神修士来说,底蕴不足,少了许多东西。”
这是他一直知道,却一直没来得及弥补的问题。
颠倒界的规则与玄灵界不同,那里的晋升之路也更加仓促,更加容易。天道将死,压制全无,只要有足够的灵气,就能一路突破。
他在颠倒界突破化神,没有天劫,没有瓶颈,没有磨砺。
虽然容易,但终究是走了捷径。
玄灵界的正统化神修士,在突破之前,大多会经历一个特殊的阶段。
化凡。
“元婴成就化神,有许多步骤。其中之一就是,化神先化凡。”
韩阳的目光变得深邃。
化凡。
那是玄灵界化神修士必经的一关。
在突破化神之前,修士需要将自己的修为封印,以一个凡人的身份,在红尘中行走。体会凡人的生老病死,体会凡人的七情六欲,体会凡人的喜怒哀乐。
在红尘中洗练道心,在烟火中磨砺本心。
没有体会过凡人,就不知道何为大道。
没有经历过七情六欲,就不知道何为超脱。
没有在红尘中走过一遭,就不知道何为真正的道心坚定。
这是玄灵界的正统传承,是无数先辈用血泪总结出的经验。
那些玄灵界的化神修士,哪一个不是在金丹期打磨数百年,在元婴期经历无数劫难,才最终迈入化神?
他们经历过生死,经历过磨砺,经历过红尘的洗礼。
而他呢?
一百四十二年,从一介凡人到化神中期。
太顺了,太快了。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体会那些必经的过程,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自己因为是在颠倒界突破,直接跳过了这一步。
走捷径,可以一时领先,但若后面不弥补,迟早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原来如此。”
韩阳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天道这是看出来了。
看出他根基不稳,看出他缺少了化凡这一关,看出他未来可能因此栽跟头。
所以借着这次危机,借着天魔袭击的机会,借着虚空乱流的巧合,将他送到了这里。
一个真正的凡俗之地。
一个可以让他从头开始,以凡人之躯走完化凡之路的地方。
“化凡吗?”
韩阳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缕袅袅升起的炊烟。
“那就红尘走一遭吧。”
作为励志要成仙的男人,韩阳对于自己的道途从来不敢懈怠。
他知道自己走了捷径,知道自己的根基不稳,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弥补。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虽然是意外,虽然是迫不得已,但既然来了,那就好好走这一遭。
从凡人做起。
重新体会一遍生而为人的感觉。
“也好。”
韩阳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既然是化凡,既然是重新体会凡人的生活,那带着化神修士的记忆,还算真正的化凡吗?
那些记忆,那些经历,那些高高在上的视角,会影响他对凡人生活的体验。
就像一个曾经富可敌国的人,再怎么装穷,也装不出真正的穷人的感觉。因为他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回去。
“既然天地让我化凡,让我以一个凡人的身份重新开始……”
“那干脆把记忆也封起来吧。”
“现在的我,是一个化神修士,带着几百年的修行记忆,带着种种神通功法的烙印。这样的我,就算法力被封,肉身被锁,骨子里还是修士,不可能真正体会到凡人的心境。”
“只有彻底忘记自己是谁,才能真正的入凡。”
韩阳想了想,觉得这个想法很有道理。
化凡化凡,要的是一颗纯粹的凡心。
带着修士的记忆,带着过去的烙印,那算什么化凡?
那只是伪装,只是演戏,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红尘。
只有把自己也变成凡人,才能真正的体会凡人的一切。
“等恢复记忆之日,就是我恢复修为之时。”
韩阳做出了决定。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那里,元神的残影缩在角落里,虚弱而黯淡。但在元神深处,还有一丝清明,那是他最后的神识。
他用那一丝神识,在元神之上刻下了一道封印。
封印的内容很简单。
等到时机成熟,封印自解。
到那时,记忆会恢复,修为会恢复,一切都将回归。
但现在,忘掉一切。
忘掉自己是韩阳,忘掉自己是化神修士,忘掉白云宗,忘掉所有的一切。
只留下一具凡人之躯,一颗凡人之心。
封印完成。
片刻后。
韩阳睁开眼。
他的眼神变了。
没有了之前的深邃,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我是谁?”
韩阳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困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衫破烂,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身上也太脏了!”
他皱起眉头,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作为一个正常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第一反应就是。
得洗洗。
太脏了,脏得他自己都受不了。
韩阳四处张望,看到不远处有一条小溪,便踉跄着走了过去。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韩阳蹲在溪边,捧起水,开始清洗脸上的血污。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洗着洗着,他感觉舒服多了。
他又扯下几块布条,把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包扎起来。包扎的手法很生疏,歪歪扭扭的,但总算把血止住了。
收拾完毕,他对着溪水照了照。
水中的倒影,倒像是一个下了凡的仙人,白白净净,眉眼清俊。
但那张脸……
韩阳盯着水中的倒影,愣了好一会儿。
“还挺好看的。”
他自言自语,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但至少长得还不错。
韩阳迈步,向着炊烟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小村庄。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庄,大约有二三十户人家。
房屋都是土坯茅草搭建的,简陋而低矮,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村口有几棵老槐树,树荫下有几个老人坐着聊天。
脚下是泥地。
踩上去软软的,还带着几分潮湿,昨晚大概下过雨,地上还有些浅浅的水洼。
这里的第一印象就是。
穷。
韩阳基本的判断力还在。
这种土坯茅草屋,这种泥巴路,这种穿着补丁衣裳的老人,无一不在说明,这是一个穷苦的小村庄。
村口有一条小河,河水不深,只到大腿的样子。河面上架着一座简易的木桥,几块木板拼在一起,走上去吱呀作响。
河边有几个女孩在洗衣裳。
大的看起来十五六岁,小的只有十一二岁。她们挽着裤腿,赤脚站在水里,用木棒槌捶打着衣裳,有说有笑。
韩阳脑袋昏昏沉沉,像是有人在脑子里塞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也看不清。他踉踉跄跄走到桥上,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每走一步都感觉天旋地转。
走到桥中央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接从桥上翻了下去。
“噗通!”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溅起高高的水花。
几个女孩吓得花容失色,有的往后躲,有的愣在原地,有的大声尖叫。
然后是噼里啪啦的踩水声,几个女孩慌忙跑过来。
“有人掉河里了!”
“快看看还活着没!”
“姐,这人咋了?是不是死了?”
几个女孩七手八脚把韩阳从浅水里拖到岸边。
韩阳浑身湿透,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但当几个女孩看清他的脸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若涂脂。即使此刻面色苍白,即使双目紧闭,即使浑身狼狈,也掩不住那张脸的风华。
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比她们这些天天在地里干活的姑娘白了不知道多少倍。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村里的年轻人,她们都见过。
大壮哥算是村里最俊的后生了,浓眉大眼,身板结实,村里的姑娘们私下里没少念叨他。
可跟眼前这人一比,大壮哥简直就像是从泥地里刨出来的萝卜,粗糙得没法看。
“世上怎么还有这么好看的人哩?”
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盯着韩阳的脸,忍不住说道,眼睛都看直了。
她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不,不只是没见过,是想都没想过,世上还能有这么好看的人。
“比我们村大壮哥还好看。”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补充道,说完脸就红了。
这话要是让大壮哥听见,非得气死不可。但这是事实,她们心里都清楚。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年龄最大的那个女孩瞪了她一眼,蹲下身探了探韩阳的鼻息,“他没死,还有气。”
“那咋办?把他扔这儿?”
“怎么能扔这儿?这人是从咱们村口掉下去的,要是死在咱们村口,官府来了咱们都说不清!”
“那咋办?”
“快去叫我姐!”
另一个年纪小些的姑娘撒腿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阿姐!阿姐!出事了!有人掉河里了!”
很快,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匆匆赶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清秀的脸。虽然衣着朴素,但眉目间透着一股书卷气,和村里其他姑娘不太一样。
她是村里教书先生的女儿,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在村里算是见过世面的。
少女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这个昏迷的人。
她先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最后轻轻按压了几下韩阳身上的伤口。
那些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伤得不轻。”
少女轻声说道,眉头微微皱起。
“阿姐,咱们怎么办?”
“抬到我家去。”
少女果断做了决定。
几个姑娘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起来,跟着少女往村里走去。
半大小子和几个小孩跟在后面看热闹,一边跑一边喊:“有人掉河里啦!”
“阿姐,捡了个好看的人!”
“有多好看?比大壮哥还好看吗?”
“好看多了!跟画里的人一样!”
韩阳被抬进了一户人家。
那是村东头的一处小院,三间土坯房,围着半人高的篱笆墙。院子里种着几棵菜,养着几只鸡,收拾得还算干净。
这就是教书先生的家。
……
韩阳悠悠醒来。
入目是昏暗的屋子。
屋顶是茅草的,能看见几根粗陋的房梁。
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线有限,让整个屋子显得昏暗而压抑。
身下是一张硬板床,铺干草,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板咯着背。
韩阳动了动,浑身酸痛,特别是头,像是有人在里面打鼓一样,咚咚咚的疼。
他勉强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靠墙摆着一张歪腿的桌子,桌上有几个粗瓷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说话声。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不小,穿透力很强,韩阳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当家的,你说这闺女,从外面捡回来一个人。那模样怪白净的,一看就是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细皮嫩肉的,跟咱们庄稼人完全不一样。估计是遇到山贼了,要不然咋能落难到咱们这穷乡僻壤?”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说话有点斯文,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
“管他是谁家的,人醒了没有?”
“还没呢,那闺女在守着。我看那人伤得不轻,身上好几道口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咱们这穷地方,连个郎中都请不起,只能靠他自己了。人死在咱们家,官府来了咱们可说不清。”
女人压低声音,但韩阳还是听得见:
“当家的,你说咱们救了人家的命,这不得好好表示表示?大户人家的人,讲究知恩图报。等人家醒过来,咱们提一提,说不定能给些银钱……”
“行了行了,人还没醒呢,说这些干啥。”男人打断她,“救人就是救人,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人家愿意给,那是人家的心意,不给,那也是本分。”
“我在村里教了这么多年的书,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你懂什么!”
妇女的声音拔高了,“咱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捡人回来?多一张嘴吃饭,你养得起?
“你考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一个童生,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我跟你这么多年,过了几天好日子?你心里没数?”
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愧疚:
“我……我这不是还在考嘛……”
“考考考,你考了几十年了!你那些书,能当饭吃?这些年,我回娘家拿钱,我爹我娘补贴,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背地里怎么说我?说我没眼光,嫁了个没用的书生!”
“如今外面兵荒马乱的,苛捐杂税压死人。
今年收成不好,交了租子剩下那点粮食,够吃几天你心里没数?你那些书,能当饭吃?”
“咱们救了人家的命,这不得好好表示表示?等他醒过来,怎么也得给点谢礼吧?大户人家出手阔绰,随便给点银子,都够咱们吃半年的!”
“再说了,咱闺女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总得攒点嫁妆吧?你当爹的,就不替闺女想想?”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道:
“那也得人家有才行。你看他那样,身上能有银子?”
“有没有也得试试。”
妇女的声音带着几分精明,“再说了,就算没银子,这么俊的后生,留在村里也是好事。咱闺女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村里那些后生,哪个配得上咱闺女?大壮是不错,可他家也穷,嫁过去还不是一样受穷?这人要是愿意留下来,入赘咱们家……”
“你少打那些歪主意!”
男人打断她,“人家是什么人,咱们是什么人?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
“怎么就不切实际了?”
妇女不服气,“咱们救了他的命,他就是欠咱们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是拿不出钱,拿人抵债也行啊。”
现在是灾年,能活命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你……”
男人还想说什么,但被女人打断了。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反正人还没醒呢,说这些干啥。等醒了再说吧。”
女人嘟囔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去。
韩阳躺在床上,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微微皱了皱眉。
关于农村,他虽然没有记忆,但本能觉得,这种地方的人,不可能单纯善良。
不是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圣人。
有淳朴的一面,也有算计的一面。有热心的时候,也有私心的时候。
救了人,那是善心。想要回报,那是人心。
善心和人心,从来不矛盾。
……
晚上。
韩阳正迷迷糊糊睡着,突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还有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村里突然热闹起来。
哭声,骂声,砸门声,狗吠声,乱成一团。
“哭什么哭!”
一个粗鲁的男声在夜色中炸开,带着几分酒气,几分蛮横。
“每家抽丁一人!青壮年都给我出来!谁敢躲,抓到了充军!”
为首的穿着皂衣,挎着腰刀,手里拿着绳索和棍棒。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叉着腰站在村口,对着围过来的村民大声吆喝。
“都听好了!上面有令,每家每户抽丁一人,十五以上,五十以下,全部登记在册!”
“这是朝廷的规矩!谁敢不从,就是抗旨!谁敢抗命,以造反论处!”
“这是朝廷的规矩!谁敢不从,就是抗旨!谁敢抗命,以造反论处!”
村民们一片哗然。
“我两个儿子,去年打仗死了一个,就剩这一个了!如今才十五,大人,你行行好,饶了他吧!”
一个老妇人的哭声凄厉无比,撕心裂肺。
“去你妈的!十五怎么了?十五也是丁!再废话连你也抓走!”
那官差一脚把老妇人踹开,骂骂咧咧:
“少废话!上面要人,我能怎么办?你不交人,我交不了差,上面就砍我的头!你儿子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
老妇人被踹倒在地,还在哭喊:
“大人,求求你了……”
“滚!”
那官差挥挥手,几个手下立刻冲进各家各户,开始搜人。
一时间,鸡飞狗跳,哭声震天。
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砸东西。
韩阳撑着身子坐起来,透过那扇小窗户往外看。
夜色中,几支火把在晃动,映出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那是几个穿着破烂兵服的官差,手里拿着刀枪,醉醺醺的,在村里横冲直撞。
他们在抓人。
抓壮丁。
每家每户,只要有两个以上的男丁,就必须出一个。
这是朝廷的规矩。
战乱年代,规矩就是刀。
韩阳看到,隔壁那户人家,一个青年汉子被两个官差从屋里拖出来。
他的妻子追出来,抱着他的腿不放,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官差一脚踹过去,把她踢开。
“滚!再拦着,连你一起抓!军营里正缺女人呢!”
那女人趴在地上,还在哭,还在喊。
她的孩子站在门口,吓得哇哇大哭。
韩阳又看到,另一户人家,一个老人跪在地上,抱着官差的腿,苦苦哀求。
“大人,我就剩这一个儿子,他要走了,我们老两口怎么活啊?求求您,行行好……”
官差一脚把他踢开,拖着那个年轻人就走。
老人趴在地上,还在伸手够,够不到,只能哭。
哭声,骂声,砸门声,狗吠声,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当家的!当家的!他们把大壮抓走了!大壮他娘都哭晕过去了!”
“你急什么,我们养的是两个闺女,又不用出丁。我有功名在身,读书人总有点优待,他们不会抓我的。”
男人的声音还算镇定。
“不是,是咱们屋子那个人!他怎么办?他要是被发现了,肯定会被抓走的!他可是咱们救的人,要是被抓走了,咱们的谢礼找谁要去?”
女人急得团团转。
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
“把他藏起来。”
“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进屋待着,别出声。”
脚步声匆匆远去。
韩阳躺在床上,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官差们在村里折腾了大半夜,抓走了七八个青壮年。
哭声一直没断过。
直到后半夜,马蹄声才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村子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
一夜之后。
韩阳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外面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了昨夜的哭喊声,没有了狗吠声,连鸡叫声都没有。
村里少了许多人。
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
白天。
快到中午的时候,村口突然又热闹起来。
韩阳听到动静,走到院子里往外看。
是一队人。
不是官差,是一些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人,被绳子串着,绑成一串,像是一串蚂蚱,被几个官差押着往村里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年轻女人,大的二十出头,小的看起来才十五六岁。她们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有的低着头,有的咬着嘴唇,有的眼神空洞,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官府发婆娘了!”
有人喊了一声。
原本死寂的村子,突然活了过来。
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围了过去。
韩阳也跟着人群走到村口,站在人群后面看着。
那几个官差正是昨晚抓人的那批,为首还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
他叉着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大声宣布:
“都听好了!上面有令,鼓励多生!凡是年满十六的未婚男女,必须婚配!爹娘包办的也要尽快成亲!谁家敢耽误,罚钱!重罚!”
“这是朝廷的旨意!上面要打仗,死了太多人,人口不够了!没人种地,没人当兵,这仗还怎么打?所以上面发了话,要多生孩子!每家每户,都得生!生得多的有赏!不生的罚钱!”
他顿了顿,指着那些被绑来的女人:
“这些,是上面发下来的婆娘!都是无家可归的难民,留在城里也是浪费粮食!现在发给你们,每家一个!好好养着,多生孩子,为国效力!”
她们是被官府强行征调来的。
据说,是因为连年打仗,死了太多男人,朝廷为了增加人口,强行把那些未婚的女子,甚至是一些寡妇,分配给那些被征调后剩下的男人。
“每个男人,硬塞一个!”
一个官差大声宣布,语气就像是在分配牲口。
“家里有儿子的,领一个回去当媳妇!家里没儿子的,领一个回去当婆娘!反正都得领,不领就是抗旨!”
人群一片哗然。
“大人,我家已经有婆娘了!”
一个男人喊道。
“有婆娘怎么了?多一个不行啊?”那大汉瞪了他一眼,“上面说了,多生孩子多立功!你要是嫌多,就把你原来的婆娘退出来,换这个新的!”
那男人立刻闭嘴了。
“大人,我家就我一个男人,给一个就够了……”
“闭嘴!”大汉不耐烦挥手,“按户分配,不论你家有几个男人!每家一个,必须收下!不收就是抗命!”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但没有人敢再说话。
官差们开始分配。
那些被绑来的女人,一个一个被推到村民面前。
韩阳朝着炊烟的方向刚走几步,脚步突然顿住。
他的脸色变了。
作为三法齐修的化神中期修士,哪怕现在受了重伤,但他的生命层次摆在那里。
韩阳眉头紧锁。
这种感觉很诡异。
不对劲。
自己不对劲。
就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他的修为彻底封存,只留下一副凡人之躯。
“不对劲,这其中还有其他原因。”
化神修士,那是已经超脱了凡人范畴的存在,即便法力耗尽,单凭肉身也能碾压一切。
杀元婴都如同杀鸡,更不用说金丹筑基之流。
肉身,法力,神识,全部不能动用。
可现在,他完完全全,就像是一个凡人。
不是受伤导致的虚弱,不是法力耗尽后的枯竭,而是彻底的凡人之躯。
“有炊烟,就代表着有凡人聚集的村落,看来是到饭点了。”
“先找个老乡把这里位置问清楚。”
刚才醒来的时候,他还能勉强坐起身,还能挣扎着走路。虽然浑身剧痛,但至少还能动。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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