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台有电子钟,她飘过的时候顺便看了下日期,看见电子钟上数字的瞬间,宛如狠狠一棒敲在她脑门。
就是这一天,她曾在另一个世界里救了喝醉的温廷彦。
所以,现在是温廷彦本科毕业的那个暑假。
家人只道简知动不动就一睡数日不醒的毛病再也没有犯过,很为她高兴,他们不知,其实,她连另一个世界的梦都没有再回去过。
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骨瘦如柴的人。
若非病历卡写着“温廷彦”三个字,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温廷彦。
病历卡上还写着他得了什么病。
他醒了,目光看着她的方向。
简知飘在空中,也静静地看着他,即便是在梦里,她都感觉到了心缩成一团的那种痛。
另一个世界温廷彦离世的时候,她流过泪,笑过,后来便是从不提起这人的风轻云淡,欢歌笑语。
可此时此刻,这个人却再次撞入眼中,撞得她眼睛生疼。
明明是在梦里,明明她只是一个影子,为什么也会痛呢?
“你终于来了。”他忽然说,说完就开始虚弱地喘气。
简知:???
她左右看看,是说她吗?
“奶奶走了,去年……走的。”他平静地说着,就好像曾经十七岁的他,淡漠清冷地说出同样的话。
简知这才确信,他真的是在对她说话。
“你……看得到我?”简知震惊极了。
他缓缓点头。
简知猛然飘近,“怎么可能呢?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到我的?” WWw.5Wx.ORG
他沉默着,像是在调匀呼吸,良久,才说,“从前……看不到……”
简知刚想说“这才合理”,就听他继续说,“但是我能看到手链……多了一条手链在眼前晃啊晃,我就知道你来了。”
简知:???
她一直以为他看不到!
“那我说话你能听见吗?”
病床上的他点点头,“能,一条手链跟我说话……”
简知:……那她说那么多不该说的???
但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躺在这里,生这样的病,意味着什么?
“不过,我今天看见你了,原来,长大以后的你是这样的。”他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似乎要将她一次看个够。
“啊?为什么?”简知低头看了下穿着睡衣的自己,其实很邋遢。
“大概是因为……”他低低地道,“我也要走了吧。”
“温廷彦,你胡说八道……”他才22岁,怎么可能走?
温廷彦苍白的脸上凄然一笑,“你说,有没有可能其实我本来就只能活到22岁?”
“你胡说什么?”简知大声说他,至少,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他,也活到了30多。
“如果,不是你救了那个温廷彦,也许他22岁就被车撞死了呢?”他淡淡地说着,像在说别人的事。
简知目瞪口呆。
对于这个推论,她竟然无法反驳,只是,他怎么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事。
“你以为只有你会做梦吗?我也会做梦……”他忽然皱起了眉头,显得十分痛苦。
“温廷彦!”本来想问他梦到什么的,看见他痛苦的样子,她着急起来,这个单人病房里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照顾你吗?”
他喘息着,艰难说话,“我……没有亲人了……”
简知眼睛一酸,是啊,唯一爱他的奶奶也走了……
“我……我去叫护士……”她准备出去。
“没用的。”他叫住她,“护士看不见你。”
“那你怎么办?你要什么?”或许,她努努力,看能不能帮帮他。
他抬头,双眼泛红,“可不可以,握握手?”
简知怔住。
他再度笑得凄凉,“不可以就算了。”
“不……不是的……”简知凝视着他苍白枯瘦的手指,将手放进他手心里。
他用尽全部的力气握紧,简知也只觉得他只是轻轻一捏,他的眼泪忽然就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你好狠的心啊,把我一个人扔下,如果不是我要死了,你是不是不会再回来看我?”他哽咽着,充满怨念。
“温廷彦,你不要这样说……”此时此刻,原本应该很沉重的心情,却被他这句话搞得心情复杂。
她是十几年后的简知,不是和他同龄的简知。
“你就是!”他执拗上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只有我不好的时候,你才会回来,我好好学习,好好工作,你就再也不来了。”
简知猛然想起他曾经跟阿文他们瞎混的事,“你……抽烟打台球,和阿文他们玩,不会是故意的吧?”
他默然。
“你还真是故意的?”
“那又怎样?我不学坏你会回来吗?”他幽幽怨道,“大学四年,我拿奖学金,拿专利,创业开公司,首都买别墅,你还回来过吗?”
“我……”听起来好像真是这样,“可是……可是我回不回来不是我能控制的啊……”
“那……你愿不愿意回来?”他握着她的手,慢慢变成了和她十指相扣。
“温廷彦,我……”
“我知道你不愿意,你讨厌我……”他再次哽咽,“可是,我不是他,你救的那个温廷彦是十足的混蛋,但那不是我,我一直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没喜欢过任何其他人,只有你,只喜欢你,你离开这四年,我也没有喜欢上任何女孩子……”
“温廷彦,你不要这样,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就不是真实的,你对我来说,也像梦里的少年,根本就不真实……”
“不真实吗?”他忽然把话抢了过去,捏着她的手指,“难道这不是你的手?难道你感觉不到我的手?还是,要抱一抱才真实?”
他忽然想从床上起来,但是,用尽全力也只有头稍稍离开了枕头,而后人又倒了回去,床头心电监护仪上的线一时乱跳。
护士紧急赶了过来,推门问,“怎么了?你还好吗?”
温廷彦摆手,虚弱地说,“没事,没事……”
护士看了下他,“有事按铃啊。”
温廷彦点点头。
护士走后,病房里平静下来。
简知飘过去,想把他身体弄正,让他睡得舒服一点,他却伸手揽住她后颈。
简知感觉到了他手上的力度,但是很微弱很微弱。
“对不起,知知,吓到你了。”他气若游丝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说。
“没事,没有……”简知没有动。
他却只说完这句后,就松开了手,简知也随之飘到了空中。
“我没事了,你走吧。”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赶她走?
“回到你的世界去吧。”他说,“你那个世界里的温廷彦坏透了,你永远永远也不要原谅他……我……我今天能见到你,已经很开心了,知知,我可以再叫你一声知知吗?”
“嗯……”简知听着他语气,只觉得她的语言,此时前所未有的匮乏,找不到语言来安慰他,十几年后都治不好的病,现在更加,他那么精明,那么孤单,只怕已经早已经知道自己什么病,能活多久。
“知知,知知……”他却叫上了瘾,好像在叫什么有趣的词。
“我……还在。”她哽咽了。
“知知……”他低低地道,“以后遇见温廷彦,不要喜欢他,不要靠近他,最好把他当陌生人好不好?”
“以后?温廷彦?”另一个世界的温廷彦已经去世了,她没有机会再遇见了。
“我是说……以后,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来生,还是生生世世,只要温廷彦出现在你生命里,不管是哪一个温廷彦,都要离他远远的,做永远的陌生人,好不好?”
简知微张了唇,说不出一个“好”字,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我就……当你……答应了……”他唇角浮现一抹笑,眼泪却缓缓流淌,“你走吧,离开病房,回到你的世界,再也不要来了……”
随着他这句话,简知觉得仿佛有一股力量,将她推出了病房门。
她回头,病房门半掩,她看不见病床的全貌,只看见床头柜上心电监护仪绿色的那根线慢慢变成了一条直线,一只枯瘦的手,从病床上垂落下来……
“温廷彦——”她冲着病房大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医院走廊里喊得撕心裂肺,然而,却没有任何人听见,与此同时,一股大力将她一拽,她猛然醒了过来。
“知知?知知?你做梦了。”
她闭着眼睛,知道自己被奶奶抱在怀里,刚才那一声“温廷彦”,奶奶听见了吗?
应该没听见吧?
四年了,她从来没有提起过一次温廷彦,她甚至以为自己也忘了……
这一个梦,是真正的结束。
这晚之后,后来的几十年,简知再也没有回到梦境里去。
她甚至搬回了海城,与冉琛做了一辈子好朋友,都没有再梦到其他任何人。
她后来的人生,健康,快乐,幸福。
在她八十岁的某个上午,她在海城家中露台晒太阳,小女孩在她房间翻她的首饰盒,不知找到了什么,蹦蹦跳跳拿着来问她。
“奶奶,这上面刻着字呢,是刻着什么?”小女孩把手链举给她看,手链的卡扣处刻着字母“zhizhi”。
“这个啊……”简知眯着眼睛,眼前闪过一张张青春蓬勃的脸。
冉琛,小简知,孟承颂,阿峰,还有……温廷彦。
“这里啊,刻着……奶奶的青春。”她没想过这条在这个世界看不见的手链为什么突然被看见,她自己都忘记它好多年了……
“许久以后,如果你有一天翻首饰盒,看见这条手链,能想起我们几个好朋友一起走过的岁月,那我不管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都会开心的。”
“所有的厄运,我都带走了,余生,你拥有的只会是健康、快乐、幸福
“知知,勇敢地往前走,不要再回头,好吗?”
她知道,曾经有一片雪花落在都柏林,并且已然无声无息消失。
梦为什么会把她带到医院里来?
她飘过护士站,一间间病房地往前飘,终于,在最后的单人病房停了下来,并且飘了进去。
“知知,再见。”
当彩排结束,精疲力尽躺倒在舞台上,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回应:好,再见。我会往前走,不再回头。
看见那几个字的瞬间,她震惊极了。
他才22岁,怎么这么早就发病了?
那便如此吧。
像他说的,就让因果随着雪花的消融结束,再无后来。
这一次,居然是在医院。
似乎就在那一句“所有因果结束”后,真的结束了。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平淡、健康且幸福下去,四年后的夏天,当姑姑种在花园里的金盏花长出第一波花苞的时候,她再一次在梦里进入另一个时空。
下午,简知准时出现在剧场彩排,宛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人知道,她耳边一直有个声音,魔音一般在响。
说好了不再回看,不再回头,简知说到做到,在表演结束以后,和笛悠她们一同返程。
后来,她几乎每年都会来一次爱尔兰,或夏天,或冬天,每一次都是在都柏林参加完交流活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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