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年轻男女并肩走进来。男的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女的比他小一两岁，穿一身淡紫色旗袍，外罩白色针织开衫，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优雅的发髻，脸上化着得体的淡妆，气质温婉娴静。
“是齐家大少爷齐啸云！” ＷＷw．5Ｗx.ＯRG
“旁边那位……是莫家那位莹莹小姐吧？”
“五十大洋？荣老板也太小气了！”一个胖胖的妇人摇着团扇，“阿贝姑娘，来我们‘云锦阁’，每月八十大洋，外加年底分红！”
两人是应博览会主办方之邀前来观展的。齐家是沪上商界巨擘，莫家虽已败落，但莹莹这几年在教会学校成绩优异，又常随齐夫人出入社交场合，在沪上名媛圈也算小有名气。
“啸云哥哥，那边好热闹。”莹莹轻声说，目光落在展厅中央的展柜上。
齐啸云点点头：“过去看看。”
“这好办！”瑞祥绣庄的经理拍胸脯，“预支三个月薪水，不，半年！姑娘什么时候能来上工？”
贝贝正要回答，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贝贝看到一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唇形。唯一不同的是，那张脸更白，更精致，眉宇间有她从未见过的娴雅与书卷气。
而莹莹也看到了贝贝。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慢慢睁大，瞳孔里映出对面那个穿着蓝布衫、梳着麻花辫的少女。那张脸……太熟悉了。每天早上对镜梳妆时，她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张脸。只是镜子里的自己，永远穿着得体，妆容精致，不会像眼前这个少女一样，皮肤微黑，手上带茧，眼神里有种她陌生的坚韧。
两个少女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互相看着，谁也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也察觉到了异样。有人看看贝贝，又看看莹莹，忽然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两位姑娘怎么长得这么像？”
“岂止是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莫非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议论声嗡嗡作响。齐啸云也愣住了。他看看贝贝，又看看身边的莹莹，眉头慢慢皱起。这两个女孩的容貌相似程度，已经超出了“巧合”的范围。
贝贝先反应过来。她想起养母说过的话：“你刚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半块玉佩，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东西。你亲生父母……说不定还在找你。”
难道……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衣襟内侧——那里贴身藏着那半块玉佩。这是她从江南带来的唯一念想，也是寻找亲生父母的唯一线索。
这个动作很轻微，但莹莹看见了。
她的目光落在贝贝的手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贝贝衣襟的隆起处。那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这位姑娘，”齐啸云忽然开口，打破了僵局，“请问尊姓大名？”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贝贝抬头看他，第一次看清这个男人的脸——很英俊，但眼神太深，让她有些不安。
“我叫阿贝。”她小声说。
“阿贝姑娘，”齐啸云微微颔首，“你这幅《水乡晨雾》，确实绣得很好。不知师承哪位大师？”
“我……我没拜过师。”贝贝老实说，“是跟我娘学的。”
“你娘？”齐啸云挑眉，“敢问令堂是……”
“我娘就是个普通渔妇，会点绣活。”贝贝不想多说家里的事，她转向刚才那位出价最高的胖妇人，“这位太太，您刚才说每月八十大洋，是真的吗？”
胖妇人正要回答，齐啸云却先开口了：“阿贝姑娘，你的绣艺远不止这个价。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们齐氏商行的‘锦绣坊’，月薪一百大洋，年底按业绩分红。”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一百大洋！这在沪上已经是顶级绣娘的薪水了。而且齐氏商行是沪上最大的纺织绣品商，旗下的“锦绣坊”更是行业翘楚。能进那里，等于一步登天。
贝贝也吓了一跳。她看着齐啸云，想从他脸上看出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这个男人很认真。
“我……”她咬了咬唇，“我要先寄钱回家。我爹病了，急需用钱。”
“这好办。”齐啸云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本支票簿，刷刷写了几笔，撕下来递给贝贝，“这是一百大洋的支票，你可以现在就去银行兑现。算是我预付你第一个月的薪水。”
贝贝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有些抖。一百大洋，够养父买半年的药了。
但她没有接。
“齐少爷，”她抬起头，直视齐啸云的眼睛，“我们素不相识，您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犀利。齐啸云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因为惜才。沪上绣娘虽多，但有你这般灵气的，少见。”
这话半真半假。惜才是真，但更重要的，是他对贝贝的身份产生了强烈的好奇。这个和莹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到底是谁？
贝贝犹豫了。她需要钱，很需要。但天上掉馅饼的事，她不敢轻易接。
“阿贝姑娘，”莹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啸云哥哥是真心欣赏你的才华。你就收下吧。至于去不去‘锦绣坊’，可以慢慢考虑。”
贝贝看向莹莹。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眼神很真诚，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最终，她接过了支票。
“谢谢。”她说，“我会认真考虑的。”
齐啸云点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和地址。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贝贝接过名片，手指触到名片边缘时，不小心碰触到了齐啸云的手指。两人的手都微微一顿，随即分开。
那一刻，贝贝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电流，从指尖窜到心头。
而齐啸云，也愣住了。这个少女的手指粗糙，有薄茧，但很温暖。和莹莹那柔软细腻的手完全不同。
“阿贝姑娘，”莹莹忽然上前一步，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绣花手帕，“这个送你。上面的兰花是我自己绣的，手艺不如你，但……留个纪念。”
贝贝接过手帕。白色的丝绸，一角绣着一株淡雅的兰花，针法虽然比不上她的灵动，但也很精致。她看着那兰花，又看看莹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莫晓莹莹。”
姓莫。
贝贝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养母的话：“玉佩上刻着一个‘莫’字。”
难道……
她正想再问，展厅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挤进来，为首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一脸严肃的中年男人。
“谁是‘阿贝’？”中年男人高声问。
贝贝下意识地举手：“我是。”
中年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有人举报你的参赛作品《水乡晨雾》涉嫌抄袭。经组委会初步核实，你的作品与三年前苏州‘苏绣大师’顾婉清的一幅遗作《江南春晓》有高度相似之处。现在请你配合调查，并提供作品的原创证明。”
抄袭？
贝贝愣住了。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水乡晨雾》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怎么可能抄袭？”
“是不是抄袭，调查了才知道。”中年男人面无表情，“请跟我们走一趟。”
几个工作人员围上来。贝贝脸色发白，紧紧攥着那张支票和名片。她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现在却要被人以“抄袭”的罪名带走。
“等等。”齐啸云忽然上前一步，挡在贝贝面前，“这位先生，我是齐氏商行的齐啸云。阿贝姑娘是我新聘的绣娘，她的作品是否抄袭，我会请专业机构鉴定。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们无权带走她。”
齐啸云的名字在沪上很有分量。中年男人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很强硬：“齐少爷，这是博览会组委会的决定。如果您有异议，可以走正规程序申诉。但现在，我们必须带走她。”
气氛僵持。
莹莹轻轻拉了拉齐啸云的衣袖：“啸云哥哥，别硬来。先让他们带走阿贝姑娘，我们再想办法。”
齐啸云看了看贝贝，又看了看那些工作人员，最终点了点头。他转身对贝贝说：“别怕，我会尽快安排律师过去。你什么都不要说，等律师到了再说。”
贝贝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这个才认识不到半小时的男人，竟然愿意这样帮她。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贝贝走过莹莹身边时，两人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莹莹的眼神里多了些担忧和不安。
看着贝贝被带走的背影，齐啸云的眉头紧锁。
“啸云哥哥，”莹莹小声问，“你觉得……她真的抄袭了吗？”
“不知道。”齐啸云摇头，“但这件事太蹊跷了。早不举报晚不举报，偏偏在她得了金奖、被各大绣庄争抢的时候举报。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莹莹：“你不觉得，她和你的关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吗？”
莹莹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她伸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颈间——那里贴身挂着的，是母亲给她的半块玉佩。而刚才，她看见贝贝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两块玉佩？
还是一块玉佩，分成了两半？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里慢慢成形。
而齐啸云，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不仅和莹莹长得一模一样，还拥有惊人的绣艺，偏偏又在此时被举报抄袭……
太巧了。
巧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但布局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齐啸云看着窗外，黄埔江上的轮船鸣着汽笛，缓缓驶过。
沪上的五月，原本应该是温暖的。
但他却感觉到一股寒意，正从看不见的角落，悄悄蔓延。
（第0303章 完）
展柜里只有一件作品——一幅名为《水乡晨雾》的绣屏。画面很简单：晨曦中的江南小镇，河水、石桥、乌篷船、临水而建的白墙黛瓦。但技法却精妙绝伦：晨雾是用极细的银线以乱针绣法绣成，朦胧中透着光感；河水的波纹用了七种深浅不一的蓝线，层层叠叠，仿佛真的在流动；最绝的是桥头那株老柳树，柳枝的柔韧、叶片的轻盈，竟是用头发丝粗细的丝线一根一根绣出来的。
“这幅《水乡晨雾》，荣获本届博览会金奖。”主持人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洪亮，“作者‘阿贝’，来自江南水乡，年仅十八岁。据评审委员会评价，其作品‘融合传统技法与现代审美，针法灵动，意境深远，实为近年少见之佳作’。”
这幅《水乡晨雾》，是她熬了七个通宵绣出来的。每一针都倾注了她对水乡的全部记忆和情感——那是养父母带她长大的地方，是她的根。
“啧，真是郎才女貌……”
窃窃私语声响起。齐啸云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注目，神色自若。他身边的莫晓莹莹则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掌声响起。
展柜旁，一个穿着蓝布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少女局促地站着。她的脸晒得微黑，手上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但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珍珠。面对众人的注目和掌声，她只是微微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两人走向展柜。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在沪上，齐家大少爷的面子，没人敢不给。
贝贝还站在展柜旁，正被那几个绣庄老板围着问话。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我要先寄钱回家，我爹还病着……”
“阿贝姑娘，”一个穿着西装、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挤过来，递上名片，“鄙人是‘瑞祥绣庄’的经理，很欣赏姑娘的才艺。不知姑娘有没有兴趣到敝庄……”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打断：“阿贝姑娘，我们‘荣宝斋’愿出每月五十大洋的薪水，聘您为首席绣娘！”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
人群骚动起来，报价声此起彼伏。贝贝被围在中间，有点不知所措。她没想过自己的绣品能引起这么大反响，更没想过会有人愿意出这么高的薪水聘她。
就在这时，展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
沪上英租界的“江南绣艺博览会”设在黄埔江边的一栋三层西式洋楼里。时值五月，洋楼外的梧桐树绿得发亮，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展厅，在那些精美的绣品上跳跃着细碎的光。
二楼展厅中央的展柜前，围了最多的人。
她就是“阿贝”，也就是莫晓贝贝。
三个月前，她揣着养父治伤的最后一点钱，背着装满绣品的包袱，坐船来到沪上。这三个月，她睡过码头仓库，在绣坊当过学徒，被人骗过工钱，也挨过老板的骂。但她都咬牙挺过来了，只因为养父还躺在江南老家的床上，等着她寄钱回去买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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