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别这么说。”阿贝握住养母粗糙的手,“你们把我从码头捡回来,养我这么大,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WWw.5Wx.ORG
夜深了,渔火渐暗。
阿贝独自坐在船尾,望着黑沉沉的水面。江风带着水汽拂过她的脸颊,凉意渗进骨子里。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借着月光细细端详。
“不行!”莫老憨挣扎着要坐起来,“那玉佩是你亲生爹娘留给你的念想,不能卖!”
她想起养父冬天里把唯一的棉袄裹在她身上,自己冻得直哆嗦;想起养母总是把鱼肉都夹给她,说自己不爱吃;想起村里孩子笑她是“捡来的野种”时,养父抄起船桨就要跟人拼命……
“阿贝就是我们的亲闺女!”莫老憨那憨厚而坚定的声音,至今还在她耳边回响。
她握紧玉佩,做出了决定。
针线在她纤细的手指间翻飞,动作娴熟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女。破旧的桌面上摊着几本书——《国文》、《算术》、《女子修身》,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莹莹,早点睡吧。”林氏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明天还要去学校呢。”
“娘,我把这件补完就睡。”莹莹抬头笑了笑,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温婉,“齐家送来的这几件衣裳,虽然旧了些,但料子都是好的。我改一改,您穿出去也体面些。”
林氏看着女儿,眼眶微微发热。这些年若不是莹莹懂事,靠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她们母女俩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齐少爷今天又来了?”林氏在女儿身边坐下。
“嗯,送了些米面和药材。”莹莹手上的动作没停,“啸云哥哥说,齐伯伯下个月要去南京谈生意,可能要带他一起去历练历练。”
林氏点点头:“齐家对咱们有恩,这份情要记着。”
莹莹顿了顿,轻声说:“娘,我听说……齐伯伯最近在给啸云哥哥相看亲事。”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林氏沉默片刻,才开口:“齐家是大户人家,讲究门当户对。咱们现在这样子……”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莹莹低下头,继续缝补。针尖不小心扎到手指,渗出一粒血珠。她默默含在嘴里,咸腥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她记得七岁那年,齐啸云第一次偷偷跑来看她们。那时齐家的管家刚送来一些接济,小男孩站在破旧的门口,穿着精致的小西装,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你别怕,”十岁的齐啸云对她说,“我会像保护妹妹一样护着你的。”
十年过去了,那句话她一直记得。
可她也记得,去年齐夫人来贫民窟时那掩饰不住的嫌弃眼神;记得学校里那些富家小姐背地里叫她“穷酸相的假凤凰”;记得每次齐啸云来看她,都要避开家里的眼线,像做贼一样。
门第之隔,如天堑鸿沟。
“莹莹,”林氏突然开口,“如果……如果将来你有机会离开这里,去过更好的生活,不要顾忌娘。”
“娘!”莹莹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您说什么呢?我哪儿都不去,就陪着您。”
林氏摸了摸女儿的头,没再说话。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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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东区,齐公馆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齐啸云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窗外是齐家精心打理的花园,即使在深秋,依然有菊花开得正好。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此处。
“少爷,您要查的资料。”老管家齐福推门进来,将一叠泛黄的报纸放在书桌上,“这是民国十二年三月到五月的《沪上时报》,关于莫家案的报道都在这里了。”
齐啸云快步走到桌前,翻看那些已经发脆的报纸。
标题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
《军需处长莫隆涉嫌通敌,昨夜被捕》
《莫家产业全部查封,家眷下落不明》
《通敌案证据确凿,莫隆或将判处极刑》
他仔细阅读每一篇报道,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福伯,”他抬起头,“您当年跟着父亲去过莫家,可曾见过那个所谓的‘通敌证据’?”
齐福叹了口气:“老奴只是远远瞥见军警从书房搬出几个箱子,据说里面是莫先生与北边来往的信件。但具体内容,外人无从得知。”
“莫家出事前后,赵坤在做什么?”
齐福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少爷,这话本不该说……但莫家出事前半个月,赵参议曾私下拜访老爷,想联合齐家吞并莫家的纺织厂。老爷以‘不乘人之危’为由拒绝了。没过几天,莫家就出事了。”
齐啸云眼神一凛。
“还有,”齐福继续道,“莫家被抄后,赵参议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莫家三处产业,其中就包括那家纺织厂。”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齐啸云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如果莫家真是被冤枉的,如果赵坤真是幕后黑手……那莹莹这些年受的苦,莫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命运,就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福伯,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父亲。”
“少爷放心,老奴明白。”
齐福退下后,齐啸云重新翻开那些报纸。他的目光停留在莫家被抄那天的报道上,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莫家大门被贴上封条,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匆匆离开的背影。
那个孩子,应该就是莹莹。
可报道里说,莫夫人当时抱着的是“幼女”,而据他所知,莹莹是莫家独女。
除非……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心中浮现。
他起身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块残缺的玉佩——这是齐莫两家定亲的信物,本该是一对,莫家持一半,齐家持一半。可莫家出事后,齐家这一半就成了无主之物。
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断口处呈现出奇特的纹路。
如果莹莹真是莫家女儿,那她应该持有另一半玉佩才对。可他认识莹莹十年,从未见她佩戴过什么玉佩。
是她藏起来了?还是……根本就不在她手里?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是父亲回来了。齐啸云迅速收起报纸和玉佩,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神色。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疑团一旦开始解开,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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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小城的清晨,薄雾笼罩着青石板街道。
阿贝背着包袱,走在去往典当行的路上。包袱里是那幅连夜赶工完成的《莲塘月色》绣品,还有用红布仔细包裹的半块玉佩。
典当行的门面很气派,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昌源当”三个大字。阿贝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柜台很高,她需要踮起脚尖才能看到里面的朝奉。
“小姑娘,当什么?”朝奉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戴着圆眼镜,语气平淡。
阿贝先把绣品递上去。
朝奉展开绣品,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突然认真起来。他推了推眼镜,仔细端详着绣面上晨曦中的莲塘——露珠在荷叶上欲坠未坠,荷花半开半合,远处还有淡淡的雾霭,一切都灵动得仿佛能听见水声。
“这绣工……”朝奉抬头看了阿贝一眼,“你绣的?”
阿贝点头。
“学了几年?”
“从小跟着阿娘学,有十年了。”
朝奉点点头,沉吟片刻:“这绣品,我可以给你三十块大洋。”
三十块!阿贝心里一喜,这比她预期的要多。但一想到养父的医药费至少需要一百块,心又沉了下去。
她咬了咬嘴唇,将红布包着的玉佩递了上去。
朝奉接过玉佩,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拿起放大镜,对着灯光仔细查看,又用手指摩挲着玉佩的断口和纹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典当行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终于,朝奉放下放大镜,神色复杂地看着阿贝:“小姑娘,这玉佩你从哪儿得来的?”
“是……是我亲生父母留下的。”阿贝如实回答。
“你亲生父母姓什么?是哪里人?”
阿贝摇头:“我不知道。我是被养父母在码头捡到的,当时身上就只有这半块玉佩。”
朝奉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这玉佩不是凡品。你看这玉质,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白玉;这雕工,是宫廷匠人的手艺;这云纹样式,是民国初年沪上豪门流行的款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应该是沪上莫家的东西。”
“莫家?”阿贝愣住了。
“十二年前被抄家的那个莫家。”朝奉的眼神变得锐利,“当年莫家有一对传家玉佩,据说是一整块玉雕成后一分为二,作为定亲信物。莫家出事那天,有人看见莫夫人把半块玉佩塞给了乳娘……”
阿贝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柜台才站稳:“您……您确定?”
“我在典当行干了三十年,过手的好玉不计其数,这种品相和雕工的,不会认错。”朝奉将玉佩推回给她,“这东西,我不敢收。”
“为什么?”
“烫手。”朝奉直言不讳,“莫家的案子水深得很,牵扯到的大人物太多。这玉佩要是露面,说不定会惹来杀身之祸。”
阿贝看着柜台上的玉佩,突然觉得这温润的白玉变得沉重无比。
“那……那我阿爹的医药费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朝奉叹了口气,从柜台下取出钱袋,数出五十块大洋:“绣品三十块,我再私人借你二十块。这玉佩你收好,千万别再轻易示人。如果将来有机会去沪上……或许能找到另一半玉佩的主人。”
阿贝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又小心翼翼收好玉佩,深深朝朝奉鞠了一躬:“谢谢您,这钱我一定还您。”
“快走吧。”朝奉摆摆手,“记住,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阿贝走出典当行时,阳光已经穿透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她握紧钱袋,回头看了看“昌源当”的招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沪上莫家……亲生父母……
如果朝奉说的是真的,那她的身世就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复杂。而养父的伤、黄老虎的逼迫、家中的困境,都逼着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留在水乡,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还是去那个叫沪上的大都市,寻找玉佩背后的真相,也寻找一条生路?
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阿贝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长江入海的方向,也是沪上所在的方向。
她不知道,在那个千里之外的城市里,有一个和她容貌酷似的女孩,此刻正站在教室窗前,同样望着远方。
命运的红线,已经开始悄然收紧。
而沪上某处深宅大院里,赵坤放下手中的电话,脸色阴沉。
“老爷,怎么了?”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齐家那小子,最近在查莫家的旧案。”赵坤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看来当年的手脚,做得还不够干净。”
“要不要……”
“不急。”赵坤站起身,走到窗前,“先看看他能查出什么。必要的时候……”
他没说完,但管家已经明白了意思。
窗外,秋意渐浓。沪上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风,已经吹过了江南水乡,吹过了贫民窟的窄巷,正向着所有被命运牵连的人们,呼啸而来。
“阿爹,再忍忍,喝了这碗药就不疼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莫老憨躺在窄小的床铺上,脸色蜡黄,左腿被简陋的木板固定着,却仍能看到不自然的肿胀。三天前,黄老虎带着一帮打手强占渔场时,莫老憨作为村里最有骨气的渔夫,第一个站出来理论,结果被一根铁棍狠狠砸在腿上。
她深吸一口气:“阿娘,明早我要去趟城里。”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精细的云纹,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她从小就知道,这玉佩意味着她原本可能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也许是锦衣玉食,也许是高门大户。
可那又如何?
“咳咳……阿贝,别费钱了……”莫老憨艰难地开口,“黄老虎说了,要是咱们再敢闹事,下次就不是断腿这么简单了。”
“他凭什么!”阿贝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那片渔场是全村人世代打鱼的地方,他说占就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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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下,沪上西区的贫民窟里,莹莹正就着一盏煤油灯缝补衣裳。
“去城里做什么?”王氏急忙问,“你这孩子,现在外头乱得很……”
“我去把绣品卖了。”阿贝的声音异常坚定,“前阵子绣的那幅《莲塘月色》,绣坊老板说能卖个好价钱。再加上……”她顿了顿,“再加上那半块玉佩,典当行应该能出个好价。”
王氏抹着眼泪:“都怪我们没本事……”
“阿爹,”阿贝按住他,眼睛在渔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玉佩再重要,也比不上您的命重要。钱没了可以再挣,玉佩……等将来有钱了,还能赎回来。”
她说得轻松,心里却知道,一旦进了典当行,那玉佩八成是要不回来了。
江南水乡的夜,总是带着三分温柔七分寂寥。
莫老憨家的破旧渔船停靠在芦苇荡边,船头一盏渔火在夜色中摇曳,像随时要被黑暗吞没的星子。舱内,阿贝正用湿布小心翼翼擦拭着养父额头的汗水。
养母王氏端着一碗稀粥走进船舱,眼睛红肿得像是哭了一夜:“咱们平头百姓,拿什么跟黄老虎斗?他可是跟县衙门有关系的……阿爹这腿,请大夫、抓药,把家里攒的那点钱都花光了,可还差得远呢。”
阿贝看着养父母愁苦的脸,又看了看船舱角落里那个褪了色的木匣——里面装着那半块玉佩,还有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几张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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