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回来了?”一个中年妇人从里间走出来,看到女孩手里的钱袋,脸色一变,“又被偷了?” WWw.5Wx.ORG
“追回来了。”被叫做阿贝的女孩把银元掏出来,递给妇人,“王姨,这个月的工钱先给你。”
“你养父的医药费...”
最终,在女孩的坚持和围观群众的起哄下,小偷不得不交出了钱袋。女孩检查过后,果然从里面掏出一方手帕,右下角确实绣着一个工整的“贝”字。
这是莫伯父当年送给两个女儿的玉佩,另一半在莹莹那里。齐啸云记得很清楚,莹莹的那半块,右下角刻着一个细小的“莹”字。
那个女孩叫阿贝,玉佩的另一半...难道她就是当年“夭折”的莫家大小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但齐啸云很快又否定了自己。怎么可能呢?莫家大小姐如果真的活着,怎么会流落到闸北的小绣坊?而且莹莹和那个女孩,除了眼睛有几分相似,气质、谈吐都天差地别。
“少爷。”书房门被敲响,管家老陈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夫人让送来的,说是解解暑。”
“放那儿吧。”齐啸云在书桌前坐下,“老陈,九月十五日的江南绣艺博览会,你帮我准备一份请柬,要两张。”
“两张?”老陈有些意外,“您要带谁去?”
“莹莹。”齐啸云顿了顿,“她最近心情不好,带她出去散散心。”
“是。”老陈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才说,“少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您和莫小姐的婚事...老爷和夫人都很上心。莫家虽然现在败落了,但齐莫两家的情分还在。老爷的意思是,等明年开春,就把婚事定下来。”
齐啸云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要从那些数字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我知道了。”最终,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老陈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齐啸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两双眼睛交替出现——一双温柔似水,一双明亮如火。
一双属于莹莹,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她叫他“啸云哥”,会在他熬夜看账本时,悄悄端来一碗热汤;会在下雨天,提醒他带伞;会在齐伯父催婚时,脸红着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另一双属于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孩。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却能为了一个钱袋,在街上和一个男人撕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莹莹没有的东西——那是历经磨难后依然不肯低头的倔强。
齐啸云忽然想起小时候,莫伯父抱着两个女儿,笑着对他说:“啸云啊,这两个丫头,将来一个嫁给你做媳妇,一个给你当妹妹,你说好不好?”
那时候他只有七岁,懵懵懂懂地点头:“好。”
现在想来,命运真是讽刺。莫家遭难,一个女儿“夭折”,一个女儿跟着母亲颠沛流离。而他,齐家的少爷,却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履行那个儿时的承诺。
他不讨厌莹莹,甚至可以说很喜欢。但那是一种对妹妹的喜欢,对青梅竹马的喜欢,不是...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齐家重诺,父亲重义,他自己...也放不下对莫家的责任。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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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闸北区素锦阁的后院里,阿贝正坐在绣架前,手里的针线在绸布上飞快地穿梭。
她在绣一幅《水乡晨雾》。这是她准备参加博览会的作品,已经绣了半个月,今天该收尾了。画面上,晨雾笼罩着江南水乡,远处的石桥若隐若现,近处的乌篷船上,渔夫正撒网,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最难的是雾气的表现。要用极细的丝线,以虚实结合的针法,绣出那种朦胧飘渺的感觉。阿贝屏住呼吸,一针一线都小心翼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阿贝!”王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人找!”
阿贝放下针,用袖子擦了擦汗,走到前厅。来的是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请问您是...”
“鄙人姓周,是江南绣艺博览会筹委会的干事。”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莫姑娘,你的报名表我们收到了。按照规矩,参赛者需要提供一件近期作品的照片,作为初选材料。”
阿贝愣了愣:“照片?我没有...”
“可以去照相馆拍。”周干事推了推眼镜,“不过要快,后天就是截止日期了。”
后天。阿贝咬了咬嘴唇。她的《水乡晨雾》今天才能绣完,就算立刻送去照相馆,也未必来得及。
“周先生,能不能...宽限一天?我的作品今天才能完成。”
周干事皱起眉头:“这不合规矩啊...”
“我可以付加急费。”阿贝急忙说,“只要能参展,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这话说得急,却让周干事多看了她两眼。他注意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姑娘,眼神里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坚定。
“这样吧,”周干事沉吟片刻,“你把作品绣完后,直接送到筹委会办公室。我们那里有专门的摄影师,可以现场拍照。不过要今晚之前送到,因为明天评委就要开始初审了。”
“今晚之前?”阿贝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下午三点了,“好,我一定送到!”
送走周干事,阿贝回到后院,重新坐到绣架前。时间紧迫,她必须在天黑前完成。手指因为长时间的握针已经有些僵硬,但她咬咬牙,继续绣下去。
一针,又一针。
晨雾渐渐成型,远处的桥,近处的船,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中。最后一针落下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阿贝长出一口气,小心地把绣品从绣架上取下。这是一幅长三尺、宽两尺的绸绣,因为用了特殊的丝线和针法,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真的有一种雾气流动的感觉。
“成了。”她轻声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但笑意很快又消失了。她想起养父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医药费还欠着三十多块大洋。这次博览会如果能获奖,奖金有五十块大洋,那就能还清欠债,还能给养父买点补品。
“阿贝,吃饭了!”王姨的声音又响起。
“来了!”
晚饭是简单的青菜豆腐和糙米饭。王姨一边给阿贝夹菜,一边叹气:“你这孩子,为了那幅绣品,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要是累垮了,你养父母得多心疼。”
“我没事。”阿贝扒着饭,“王姨,我等会儿要去送作品,可能会晚点回来。”
“这么晚?要不让铺子里的小伙计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吃完饭,阿贝用油纸仔细包好绣品,又用布包袱裹了一层,这才出了门。筹委会办公室在公共租界,从闸北过去,要坐电车。
夏末的夜晚,街上还很热闹。黄包车夫拉着客人飞奔而过,卖夜宵的小贩在路边支起摊子,馄饨、阳春面的香味飘了一街。阿贝抱着包袱,在人群中穿梭,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么正式的比赛。如果赢了,不仅有钱,还能打出名气,以后接绣活的价钱就能涨上去。如果输了...
她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不能输,也输不起。
电车晃晃悠悠地开着,车厢里挤满了人。阿贝找了个角落站着,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脖子上的玉佩。养母说过,捡到她的时候,这半块玉佩就挂在她脖子上。这些年,她一直戴着,就像戴着一段空白的身世。
亲生父母是谁?为什么把她丢在码头?这些问题,小时候她问过很多次,养母总是摇头说不知道。后来她就不问了,因为每次问,养母都会偷偷抹眼泪。
“到了,公共租界。”售票员喊了一声。
阿贝跳下车,按照地址找到了筹委会办公室。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门口挂着牌子,里面还亮着灯。
她敲了敲门,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开了门:“找谁?”
“我...我来送参赛作品。”阿贝递上周干事的名片。
“哦,进来吧。”年轻人侧身让她进去。
办公室里很宽敞,墙上挂着不少绣品,有苏绣,有湘绣,还有粤绣,琳琅满目。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整理文件,看见阿贝进来,都抬起头看了一眼。
“周干事在楼上,我带你上去。”年轻人说。
二楼是评委办公室。周干事果然在,正和几个穿着体面的先生在说话。看见阿贝,他招招手:“莫姑娘来了?作品带来了吗?”
“带来了。”阿贝解开包袱,小心地展开绣品。
油纸一揭开,满室皆静。
那幅《水乡晨雾》在灯光下展现出惊人的效果——雾气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流动,在弥漫,在晨曦中慢慢散开。桥、船、水、树,都笼罩在这片雾气里,若隐若现,如梦似幻。
“这是...”一个白发老先生走上前,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虚实针、乱针、晕针...好几种针法融合得天衣无缝。这雾气的表现...绝了。”
其他几个评委也围上来,啧啧称奇。
周干事脸上露出笑容:“莫姑娘,你的作品通过了。明天上午九点,带着作品来布展。”
“谢谢周先生!谢谢各位先生!”阿贝连连鞠躬,眼眶有些发热。
走出办公室时,夜色已深。街上的行人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阿贝抱着空包袱,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她没注意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里,齐啸云正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
他今晚本来要去参加一个商会的晚宴,路过这里时,鬼使神差地让司机停车。然后就看见了那个女孩——从筹委会办公室出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少爷,要跟上去吗?”司机问。
齐啸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用,回公馆吧。”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夜色。齐啸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个女孩的笑容,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还有她脖子上那半块玉佩。
如果...如果她真的是莫家大小姐,那莹莹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困住。而他不知道,这张网才刚刚开始收紧。
齐啸云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申报》。报纸第三版的角落,登着一则不起眼的启事:“江南绣艺博览会将于九月十五日于沪上公共租界工部局大厅举办,广邀绣界同仁参展,优胜者可获‘沪上绣王’称号及丰厚奖金。”
他的目光在“江南绣艺”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双眼睛——那是几个月前,在小绣坊门口偶遇的那个女孩的眼睛。
“里面有三块银元,两串铜板,还有一张绣着水波纹的手帕。”女孩的声音清脆有力,“手帕右下角绣着一个‘贝’字,你敢不敢打开看看?”
“我自己再想办法。”阿贝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但齐啸云听出了一丝倔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进去。那天晚上回家后,他翻出了小时候珍藏的一个木盒。盒子里有很多旧物,其中有一个锦囊,锦囊里是半块玉佩——和那个女孩脖子上挂的一模一样。
那天午后,他刚和银行经理谈完一笔贷款,路过闸北区的一条小街时,听见一阵骚动。一个梳着两条粗辫子、穿着碎花布衫的女孩正死死拽着一个瘦小男人的衣领,嘴里喊着:“还我钱袋!”
那男人挣扎着想跑,却被女孩一个巧劲摔在地上。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但没人上前帮忙。齐啸云本不想管闲事,但就在他要转身离开时,女孩回过头来。
莹莹是温婉的,像江南的春雨,细腻而柔软。那个女孩却是张扬的,像夏日的雷雨,直接而猛烈。
齐啸云揉了揉眉心,把报纸放下。不管那个女孩是谁,江南绣艺博览会,他得去一趟。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莹莹——莫伯母最近身体不好,莹莹想找点事做分散心思,学刺绣是个不错的选择。
齐啸云停下脚步。他看见女孩说话时,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红绳,绳上系着半块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不像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更让他惊讶的是,那块玉佩的形状和色泽,竟让他觉得无比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女孩走进了一家叫“素锦阁”的小绣坊。绣坊门面不大,里面光线昏暗,但挂着的几幅绣品却颇见功力——有花鸟,有山水,针脚细腻,配色雅致。
“谢了。”女孩对帮忙按住小偷的两个路人道了声谢,看都没看齐啸云一眼,转身就走。
齐啸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民国九年,夏末。
沪上的暑气还没有完全退去,法租界的梧桐树上,蝉鸣声一声比一声嘶哑,像是在作最后的挣扎。齐公馆的书房里,电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得桌上摊开的账本哗啦作响。
那是一张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脸,额头沁着细汗,眉毛很浓,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炭。她的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决。
“这是你的钱袋?”瘦小男人还在狡辩,“上面写你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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