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力,并非来自明面的官府或某个具体机构,而是一种无形的、弥漫在空气里的滞涩感。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蛛网,当你试图触碰某个核心的节点,立刻就能感受到那粘稠的、带着威胁的拉扯。
他将匿名信锁进抽屉深处,心却沉了下去。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当年的事,绝非简单的“铁案如山”。背后还有未清理干净的尾巴,或者……根本就是有意留下的谜团。如今,这只尾巴,或者说布置谜团的人,并不希望有人去翻动。
莹莹知道他在查吗?他不敢告诉她。她那纤细的神经,承受不起这样的惊涛骇浪。他眼前闪过林姨日益消瘦苍白的脸,和莹莹那双总是带着不安和依赖的眸子。保护她们,是他从小刻进骨子里的责任。可如果连她们真正的过去都笼罩在迷雾和危险之中,这保护,又何从谈起?
“往事如烟,何必重燃?齐公子前程似锦,莫为云烟误自身。” WWw.5Wx.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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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玛利亚女中古朴的礼拜堂,此刻被布置成了临时的慈善义卖会场。长长的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女学生们亲手制作或捐赠的各种物品:手工娃娃、编织的围巾、烘焙的饼干、抄写的诗集、甚至还有几幅略显稚嫩的水彩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糕点甜香和女孩子特有的清新气息,穿着统一深蓝色旗袍校服的女学生们三五成群,或矜持地站在自己的“摊位”后,或小声交谈着,偶尔发出清脆的低笑。
齐莹莹的摊位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她面前的桌布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她面前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几方绣帕,素白的杭绸为底,边角用极细的丝线锁了精致的万字不断头纹。帕心绣的图案各不相同,有幽兰、有翠竹、有憨态可掬的猫咪、也有简单的几何花纹,针脚细密匀净,配色雅致清新,在一片或华丽或粗糙的义卖品中,显得格外脱俗秀气。
莹莹脸微微一红,小声道:“婉清你过奖了,只是些粗浅功夫。”
“这还粗浅?比我妈从老字号买回来的还好呢!”苏婉清爱不释手,当即掏出钱买了两方。
开张的喜悦让莹莹心里轻松了些,她小心地将钱收好,期待着能再多卖一些。
然而,这短暂的愉快并未持续太久。
几个穿着同样校服、却显然打扮得更精心些的女学生簇拥着一位名叫李曼丽的同学,款款走了过来。李曼丽是沪上某银行经理的女儿,家境优渥,平日里就有些骄矜,喜欢被众星捧月。她的目光扫过莹莹摊位上那些绣帕,嘴角撇了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哟,齐莹莹,又卖你这些绣活呢?”李曼丽拿起一方绣着竹叶的帕子,指尖随意捏了捏,“针脚倒还过得去,就是这料子……啧啧,杭绸是杭绸,可这厚度、这光泽,怕是下等货里的下等吧?也难怪,毕竟不是从前了。”
她身边的几个跟班发出几声刻意压低的嗤笑。
莹莹的脸色瞬间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她知道李曼丽一直有些看不起自己,但如此直白地在公开场合奚落,还是让她难堪得几乎抬不起头。
苏婉清皱起眉:“李曼丽,你怎么说话呢?这是慈善义卖,东西好坏都是一份心意!”
“心意?”李曼丽挑眉,将帕子丢回桌上,像是怕沾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当然是佩服齐同学这份‘自强不息’的心意啊。只是有些奇怪,听说齐同学小时候也是金尊玉贵养着的,怎么对这女红下人活儿,如此精通熟练?倒像是……天生就该做这个似的。”
这话里的刺,比刚才更毒。不仅贬低她的绣品,更隐隐指向她的出身,暗示她如今落魄到与“下人”无异,甚至……仿佛她本就该是这般境地。
周围的空气似乎静了一瞬,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关于齐莹莹家道中落,寄居贫民窟,靠着齐家接济和母亲做点零活度日的传闻,在学校里并非秘密。只是平日里大家顾及颜面,很少当面提及。李曼丽今天,显然是故意撕破这层窗户纸。
莹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李曼丽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几乎听不清了。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那些扫过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和简单发饰的目光,都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她用力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当场掉下来。不能哭,哭了就更难堪了。母亲说过,越是艰难,越要挺直脊梁。
可脊梁挺得再直,心口的憋闷和委屈却无法消散。她不明白,自己只是安静地绣点东西,想为母亲分担,想在这义卖上尽一份力,为何总要承受这些无端的恶意?
“曼丽,那边有从法国新来的香水,我们去看看!”一个跟班似乎觉得差不多了,拉了拉李曼丽的袖子。
李曼丽这才哼了一声,像只骄傲的孔雀般,领着那群人转身离开了,留下几句飘散的、意有所指的对话:
“听说啊,有些事可说不准呢……”
“就是,龙生龙,凤生凤,那要是……嘿嘿。”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那些含糊的词语,像毒藤一样钻进莹莹的耳朵。她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桌上自己精心绣制的手帕,那幽兰,那翠竹,此刻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失去了光彩。
苏婉清担忧地拉住她的手:“莹莹,你别理她们!她们就是嫉妒你绣得好,人又秀气!”
莹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她隐隐觉得,李曼丽今天的话,似乎不仅仅是寻常的奚落。那些关于“天生就该做这个”、“有些事说不准”的含沙射影,与她前两日无意中听到两个别班女生在走廊角落低声议论“莫家”、“双胞胎”之类的只言片语,模糊地重合在一起,让她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难道……那些市井流言,已经悄悄吹进了这所教会女中?吹到了她的身边?
阳光依旧透过彩窗,投下斑斓的光,可莹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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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厢,“锦霞绣坊”后院那间小隔间的门,被阿贝从里面轻轻闩上了。
窗外是隔壁人家晾晒的衣物,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晃动,投下变幻的光影。阿贝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衣物过滤得有些朦胧的光线,坐在那张旧条凳上。她面前没有绣绷,只有一块干净的粗布,上面摊着几样东西:养母临行前塞给她的几块碎银子、到沪上后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铜元、周娘子预支的部分工钱、还有……那半块玉佩。
玉佩被她握在掌心,温润的触感此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秦麻子那双滴溜溜乱转、总是试图瞟向她领口的眼睛,像苍蝇一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这两天,绣坊外面巷子口,似乎总有些生面孔晃荡。有时候是蹲在对面墙角晒太阳的闲汉,目光却不时飘向绣坊门口;有时候是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却在巷子里徘徊许久,也不见卖出什么东西;今天上午,甚至有个穿着短打、像是码头工人的汉子,直接探头进前店张望了几眼,被伙计喝问才讪讪离开。
不是巧合。阿贝很确定。这些窥探的目光,似有若无,却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黏腻感。他们看的不是绣坊,更像是……在确认什么,或者说,在找什么人。
她将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窗外光仔细看。缠枝莲纹流畅生动,玉质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内敛的莹润光泽,断口处的起伏天然形成一种奇特的纹路。这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养父母当年捡到她时,她还是个裹在锦绣襁褓里的婴儿,除了这半块玉,别无他物。她的亲生父母,非富即贵。可为何将她遗弃?是遭了难,还是……别的缘故?
秦麻子的问话,分明是冲着这玉佩来的。他背后是谁?这玉佩,又牵扯到什么?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周娘子压低的声音响起:“阿贝,是我。”
阿贝迅速将玉佩和钱收好,塞进怀里贴身处,才起身开门。
周娘子闪身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色,反手又将门虚掩上。“阿贝,”她搓着手,眉头紧锁,“我刚出去打听了一圈。秦麻子这个人,手脚不干净是出了名的,但这回……恐怕没那么简单。”
阿贝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找了个相熟的老街坊,他女婿在闸北的商会里当个小管事。”周娘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阿贝的耳朵,“他隐约听说,秦麻子最近,跟‘兴隆商会’下面一个姓胡的管事走得挺近。那‘兴隆商会’……”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惧意,“背景深着呢,听说跟日本人、青帮都有些牵扯,生意做得杂,手段也……不太干净。咱们这小绣坊,怎么就惹上这种人了?”
兴隆商会。阿贝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她初来乍到,对沪上的势力分布一无所知,但“日本人”、“青帮”、“手段不干净”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一个地痞流氓的敲诈。
“是因为我那幅绣品?”阿贝问。
周娘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显得十分困惑:“说是因为绣品,也说得通。你那手艺,但凡懂行的看了,都知道价值。顾家赛绣会是个出名的好机会,有人想截胡,或者想摸清底细,使点下作手段,不稀奇。可是……”她看向阿贝,目光里带着探究和担忧,“秦麻子那天的样子,问的那些话,又不太像纯粹冲着绣艺来的。他好像……对你这个人,更感兴趣。阿贝,你跟周姨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来历?或者,得罪了什么人?”
阿贝的心微微一提。周娘子是精明人,秦麻子的异常她看在眼里。但自己的身世,连自己都一片模糊,如何能说?说出来,只怕会给周娘子和绣坊带来更大的麻烦。
“周姨,”阿贝握住周娘子有些发凉的手,语气诚恳,“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江南水乡长大的,父母都是普通渔民,前些年家乡发大水,跟家人失散了,流落到这里。这玉佩是家传的,父母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让我贴身戴着保平安。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半真半假地说道,眼里适时地流露出几分茫然和无助。
周娘子看着她清澈坦然的眼睛(至少表面上如此),叹了口气,反手拍拍她的手背:“罢了,也许真是我想多了,就是那秦麻子见钱眼开,又觉得你一个外地来的姑娘好拿捏。不过阿贝,不管怎样,你得多加小心。这几天尽量别单独出门,晚上就住在绣坊后面,我让伙计把门闩好。赛绣会之前,千万别再露什么特别的本事,安安分分做活就好。”
“嗯,我知道,谢谢周姨。”阿贝点头。
周娘子又叮嘱了几句,才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小隔间里重新恢复寂静。阿贝重新闩好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玉佩的微凉。保平安?如今看来,这玉佩非但不能保平安,反倒像个烫手的山芋,一个无声的烙印,在她还未真正在沪上站稳脚跟时,就引来了暗处的窥伺。
兴隆商会……秦麻子……还有那些巷子口的生面孔。
她走到窗边,透过晾晒衣物的缝隙,看向外面狭窄的、被两边屋檐切割成一线天的巷子。对面墙根下,那个上午还在的闲汉不见了,换了个提着鸟笼的老头,慢悠悠地踱着步,眼睛却似乎也在往这边瞟。
一种被围困、被监视的感觉,清晰而冰冷地包裹了她。就像幼时在湖上,突然遇到变天,乌云压顶,四面八方都是铅灰色的水墙,找不到方向,只能紧紧抓住船桨,等待不知何时会袭来的风浪。
不同的是,那时的风浪来自自然,看得见,听得着。而此刻的危机,却藏在繁华沪上的街巷深处,藏在那些看似寻常的面孔背后,无声无息,却更加令人心悸。
她摸了摸怀里硬硬的碎银和铜元。养父的医药费还差得远。赛绣会,是她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绝不能因为秦麻子之流的搅扰而放弃。可眼下这情形……
阿贝的眼神慢慢变得锐利起来,那是在水乡迎着风浪划船时才会有的眼神。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弄清楚这“兴隆商会”和秦麻子到底想干什么,这玉佩又究竟牵扯到什么。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赛绣会,必须去,而且,要赢得漂亮。
她转身回到条凳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再次仔细端详。缠枝莲的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辨。亲生父母……你们到底是谁?留下这半块玉,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凭它相认,还是……它本身就带着你们无法言说的祸患?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将晾晒的衣物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晃动不定,如同她此刻飘摇未卜的处境。
远处,似乎又传来了海关大楼的钟声,闷闷的,穿过错综复杂的街巷,传到这僻静的角落时,已微不可闻。这钟声,齐啸云在齐公馆的书房里能清晰地听到,莹莹在教会学校的礼堂里或许也曾隐约耳闻,而阿贝,在这老城厢的斗室中,却只能感受到那余韵里带来的、这座城市共有的、沉重的脉搏。
暗流加速涌动,看不见的手从不同的方向伸来,目标却似乎隐隐指向那断裂的玉佩,和玉佩背后,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漩涡正在形成,而身处其中的三人,尚不知彼此的存在,却已各自感受到了那越来越强的、令人不安的牵引力。
贝贝发现绣坊外常有生面孔窥视,周娘子忧心忡忡透露秦麻子背后似有商会势力。
两姐妹各自面对暗处伸来的手,那半块玉佩如同无声的烙印,在波谲云诡的沪上,悄然搅动一池深水。
指尖在王福海那简短得可怜的“意外身亡”记录上停留最久。陈秘书下午又带来一点新消息:王福海的老伴,在丈夫死后不到半年就病故了,唯一的儿子当年只有十三四岁,后来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好像就这么消失了。一条人命,连带一个家庭,轻飘飘地就湮没在时间的尘埃里,卷宗上只有冰冷的几行字。
一阵疲惫袭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冷的坚毅。越是有人阻挠,越说明此路通向某个必须厘清的真相。王福海这条线不能放,但要更迂回,更隐蔽。还有那谣言……得弄清楚,究竟是谁在放风,目的又是什么。
他推开椅子,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灰蓝色的光浅浅地浸染着城市高低错落的轮廓。新的一天开始了,暗流却不会因为天明而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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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公馆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这些都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母亲林氏身体一直不好,家里用度虽得齐家暗中接济,但莹莹总想尽力分担一些。她的手艺承自母亲,又多了几分少女的灵气,平时绣些小件,托熟悉的嬷嬷悄悄拿出去换点零钱,也能贴补些药费。这次学校义卖,她更是铆足了劲,希望能多卖出几方。
“莹莹,你这手帕绣得真好!”同班的苏婉清拿起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由衷赞道。苏婉清家境小康,性格活泼,是班上少数几个不因莹莹家道中落而疏远她的同学之一。
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
齐啸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目光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信封上。那是傍晚时分,门房老李战战兢兢送上来的,说是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没看见人影。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署名和标记。里面只有一张同样普通的信纸,上面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印刷字,拼贴成一句话:
对方已经察觉他在查了。而且,反应很快。是王福海这条线触动了什么?还是他近日频繁调动人手、查阅旧档的动作,引起了某些暗处眼睛的注意?
剪贴的字体大小不一,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粗陋和阴森。没有落款,没有更多内容。但这警告之意,赤裸裸得令人心底发寒。
“云烟……”齐啸云低声念出这两个字。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指莫家旧事如云烟?还是暗指……莹莹?他想起陈秘书提到的市井谣言,“不止一位小姐”……这匿名信,与那悄然传播的流言,是否出自同一源头?
齐啸云查案遭遇无形阻力,匿名信警告其勿再深究。
莹莹教会学校举办慈善义卖,精心绣制手帕却遭同窗莫名针对,流言蜚语暗指其出身存疑。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远处黄浦江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撕破这粘稠的寂静。齐啸云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的已不再是绣品图样或公司账目,而是陈秘书通过各种渠道,小心翼翼搜集来的、与十几年前莫家案相关的零碎信息。泛黄的旧报纸剪报、几份字迹潦草的抄录口供片段、几张早已模糊不清的现场勘验草图副本……像一堆无法拼凑完整的碎瓷片,边缘锋利,映着台灯冰冷的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份抄录口供上某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赵坤。当年莫家案的直接推动者之一,后来也曾风光一时,只是近年来似乎沉寂了不少,据闻身体抱恙,深居简出。政敌倾轧,在那个年代屡见不鲜,但手法如此酷烈,事后又似乎急于抹平一切痕迹……仅仅是政治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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