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在扫到那两瓶白瓷瓶子的时候,亮了一下。他伸手拿过一瓶,摩挲着瓶身上的红飘带,咧嘴一笑,露出口里仅剩的几颗发黄的烟牙:“你小子现在是真成气候了。京城的酒,喝的是个权势;咱这的酒,喝的是个命。你带着这金贵的玩意儿来找我个老不死的,看来今儿这事儿小不了。” WWw.5Wx.ORG
“三爷法眼。”李山河恭恭敬敬地给老爷子点上一根华子,火柴划燃的瞬间,硫磺味盖过了旱烟味,“我要进趟深山,不是打猎,是想给老李家求个万年桩。但这祭山神的具体讲究,还得您老给我画个道道。以前都是跟在您屁股后头转,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光顾着看热闹,这回得自己挑大梁,心里没底。”
三爷深吸了一口烟,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他眯着眼睛,透过那层窗户纸上厚厚的冰花,似乎能看见外头那片连绵起伏的大黑山。
屋里头没动静,过了半晌,才传出一声像是从风箱里拉出来的咳嗽声:“进来吧,门栓没插。你这小兔崽子,除了你,没人敢在这个点儿来敲我的门。”
“第一,贡品得全,还得硬。猪头必须是整的,而且得是纯黑毛的公猪,没经过阉割的那种,那是给山神爷坐骑吃的,差一点成色,那叫糊弄鬼,是要遭报应的。公鸡要红冠子的,那是给山神爷报晓用的。还得有一坛子六十度以上的烈酒,越烈越好,山神爷好这一口,喝高兴了,咱们的路才好走。”
李山河点点头,这些彪子都准备好了,黑猪是昨天让彪子去隔壁屯子花高价收的,光那个猪头就有四十斤重。
“第二,这进山的路,有讲究。不管是遇到狼群还是撞上鬼打墙,别走回头路。选定了哪条道,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硬着头皮蹚过去。心里不能有杂念,更不能想家里的娘们。心不诚,身上就没有那股子罡气,山神爷能闻出来,那些脏东西也能闻出来。”
李山河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到一股子寒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爬。他上辈子在商场上厮杀,讲究的是赶尽杀绝,但这老林子里的规矩,讲究的是留一线。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三爷的手:“记住了,三爷。这规矩,我刻在骨头里。”
“去吧。”三爷松开手,像是耗尽了精气神,挥了挥手,“把你爹当年那把好手艺传下去。这山林子,以后就是你的了。那两瓶酒留这儿,等你回来,要是能囫囵个地回来,我给你庆功。”
从三爷家出来,外头的风更硬了。
彪子已经把爬犁套好了,四条体格壮硕的黑背头狗正烦躁地扒拉着雪地,嘴里喷着白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这几条狗都是见过血的,平时凶得很,今儿个却显得有些焦躁,显然是感觉到了什么。
彪子今天难得没那个嬉皮笑脸的劲儿,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背后背着那把擦得锃亮的五六半,腰里别着工兵铲,那一脸的横肉绷得紧紧的,透着股子肃杀气。
“二叔,东西都备齐了。那黑毛猪头是我昨晚连夜去隔壁村杀的,血还没放干,腥气重,正合山神爷的口味。那坛子酒是村头老刘家窖藏了十年的烧刀子,打开泥封能醉倒一头牛。”
“走。”李山河没多废话,翻身跳上爬犁,手里的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炸响。
“驾!”
几条猎狗像是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爬犁底下的铁条在冻硬的雪壳子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声,一路卷着雪烟冲进了茫茫林海。
刚进林子那会儿,还能听见几声鸦噪,等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四周就越静。那种静,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空旷,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的沉寂。只有风吹过百年老松树梢发出的那种类似于鬼哭狼嚎的哨音。
这种压迫感,不是在京城的饭局上,也不是在苏联的军列上能体会到的。那是大自然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威严。在这里,没有什么万元户,也没有什么倒爷,只有猎人和猎物。
终于,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坳。这地方三面环山,像是个天然的太师椅。正中间有一棵足有三四个人合抱粗的老红松,树皮开裂得像龙鳞一样,树干上缠着不知多少年的红布条,有的已经褪色发白,有的还鲜红刺眼,那是一代代猎人用命换来的祈愿。
这就是朝阳沟几代猎人祭祀的“神树”,也是传说中山神爷落脚的地方。
李山河跳下爬犁,靴子踩进没过膝盖的深雪里。他没让彪子帮忙,自己扛着那个几十斤重、冻得跟铁疙瘩似的黑猪头,一步一步走到树下。那猪头面目狰狞,獠牙外露,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把猪头端端正正地摆在树根底下的一个天然石台上,猪鼻子冲着大山深处。又把那只大红冠子的公鸡宰了,热血洒在猪头周围,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彪子这会儿连大气都不敢喘,老老实实地把那一坛子烧刀子抱过来,狠狠一掌拍开泥封。
“啪”的一声脆响,浓烈的酒香瞬间在冷冽的空气里炸开,那味道冲得人直迷糊,连周围的寒气似乎都被驱散了几分。
“跪。”
李山河低喝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谷里却带着回音。
两人齐刷刷地跪在雪地上。这雪底下是冻土,比石头还硬,膝盖砸上去,钻心地疼。但两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腰杆挺得笔直。
“山神爷爷在上,弟子李山河……”
李山河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带着一股子穿透力。他没求财源广进,也没求高官厚禄,因为那些东西他靠自己的脑子和胆子能挣来。他在求一种契约,一种人和这片天地之间的默契。
“以此牲礼,换一方平安。野牲口我不绝户,过路客我不欺生。弟子这次回来,是要带着乡亲们换个活法,求山神爷赏条路走!”
每念一句,他就重重地磕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是实打实地磕,几下子额头上就渗出了血丝,混着地上的雪沫子,显得格外虔诚。
彪子在后面跟着磕,那脑袋更实诚,也没戴帽子,那光头在雪地里磕得通红。平时这小子混不吝,连鬼都不怕,跟人动刀子都不眨眼,但在这大山面前,他比谁都像个孩子。因为他知道,这林子既能赏饭吃,也能随时要人命,在这儿装大爷,那是嫌命长。
礼成。
李山河站起身,那一瞬间,他感觉两条腿都麻了。他端起那坛子酒,沿着老红松那盘龙错节的树根,慢慢地浇了一圈。
酒水淋在树皮上,冒起一阵白烟。
就在最后一滴酒落地的瞬间,怪事发生了。
原本虽然有风但还算平稳的山坳里,突然平地起了一阵怪风。这风不往脸上吹,而是贴着地皮卷,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和那些红公鸡的血,绕着那棵老松树转了整整三圈。那呜呜的风声,不像风声,倒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低吼,又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却没有一点砸在
彪子吓得一哆嗦,眼珠子瞪得溜圆:“二叔,这是山神爷显灵了?”
李山河拍了拍身上的雪,看着那股风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是山神爷收了礼,给咱们让路呢。走,回家!明年这林子里的财,咱们老李家发定了。”
李山河坐在东屋滚烫的火炕上,手里那碗棒碴子粥还在冒着热气。他把碗一推,伸手从炕琴柜顶上拽下那件紫貂领子的熊皮大衣。这玩意儿还是上次跟安德烈做交易时,那个俄国老毛子硬塞给他的,说是西伯利亚的老猎人手艺,二百斤的黑瞎子整张皮硝出来的,枪砂都打不透,穿在身上就像是背了一座移动的堡垒。
“二哥,这天儿太邪乎了,狗尿苔都被冻硬了。”彪子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要把人天灵盖掀开的白烟。他身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脑袋上顶着个看着就滑稽的狗皮帽子,两条鼻涕龙挂在嘴边,手里提着把铮亮的工兵铲,腰里那把“五六半”自动步枪的枪管子上全是白霜。
三爷那是朝阳沟的活化石,也是这十里八乡唯一能跟山神爷“递上话”的老把头。老爷子的院墙是用老榆木排子扎的,年头久了,木头都成了黑铁色。还没进院,一股浓烈的关东烟味儿就顺着门缝飘了出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山河啊,你现在的买卖做得大,又是倒腾苏联货,又是跟京城的大官过招。但这人哪,走得再高,根还在土里。这祭山神,不是求财,是求个平安。咱们靠山吃山,那是从龙王爷嘴里夺食,得知道感恩,得知道怕。”
老爷子把烟蒂按灭在炕沿上,伸出三根跟枯树枝似的手指头,每一根都代表着一条血淋淋的规矩。
李山河没接茬,慢条斯理地把乌拉草塞进牛皮靴子里,一定要塞得严丝合缝,这是老林子里保命的规矩。脚底下要是没了根,神仙进山也得把脚指头留下。他站起身,跺了跺脚,那双厚底靴子在大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腰间那把用惯了的猎刀“卡簧”在皮鞘里轻轻震颤。
“备车?还是整爬犁?”彪子抹了一把鼻涕,瓮声瓮气地问。
说到这,三爷停顿了一下,那双干枯的手猛地抓住了李山河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要陷进肉里。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三爷压低了声音,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到了地头,那是阴阳交界的地方。磕头要响,头皮得沾着雪,听着响声才算数。嘴里得念叨:山神爷爷在上,弟子李山河,以此牲礼,换一方平安。野牲口我不绝户,过路客我不欺生。记住了吗?这最后一句‘不绝户,不欺生’,是你能在林子里活着的根本。”
李山河伸手推开那扇这辈子都关不严的木栅栏门,门轴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三爷,早就醒了吧?我闻着这烟味儿可不像刚点着的。”
“三爷,这是从京城那帮大爷手里抠出来的。您尝尝,这玩意儿虽然不如咱这的小烧辣喉咙,但它顺气,不上头。”
掀开那那个足有十斤重的棉门帘子,屋里的热浪夹杂着旱烟味、酸菜味还有老人身上特有的陈腐味,混合成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三爷盘腿坐在炕头,那张脸跟老树皮似的,沟壑纵横,手里正拿着通条擦那杆跟了他四十多年的老洋炮,枪管子被磨得锃亮。
李山河也没把自己当外人,脱鞋上炕,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他从怀里的帆布包里掏出两瓶特供的飞天茅台,又摸出两条还没拆封的软中华,啪的一声拍在炕桌上。
第二天一大早,
大兴安岭的日头还没爬上山梁,朝阳沟就被一层惨白的霜气裹得严严实实。外头的气温已经掉到了零下三十多度,这时候要是敢在大野地里撒泡尿,还没落地就能冻成冰溜子。
“进山祭神,开那个铁疙瘩是对山神爷不敬。”李山河紧了紧皮带,眼神锐利,“套爬犁,把那几条头狗都牵出来,今儿个咱们走老路。”
出了门,雪沫子被风卷着往脖领子里灌,跟小刀子割肉似的。李山河领着彪子,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直奔村东头的三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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