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知道你在这儿。” WWw.5Wx.ORG
陈阳把书包往旁边一扔,拉过椅子坐下,“写了吗?”
拾穗儿摇头。
练习册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卷着,可她还是一直留着。
陈阳没催她,从包里掏出一袋饼干递过去:“先吃点东西。”
拾穗儿接过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饼干渣掉在稿纸上,她拿手去抹,抹得到处都是。
陈阳没说话,就坐在旁边。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来,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写。这是你的故事,没人比你更懂。”
拾穗儿低头看着那张白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写下第一行字:
“我出生在戈壁滩上一个叫金川村的地方。”
笔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手不抖了。
林哲是晚饭后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几本从图书馆翻出来的演讲集,书页间夹着纸条。
“我给你划了几个重点,”
他坐下来,翻开一本,“你看这段,讲的是怎么用具体细节打动人。你那些事,细节越多越好。比如‘来回三十里路’,这个‘三十里’就是细节。再比如‘冬天冻得耳朵疼’,‘疼’也是细节。”
拾穗儿点点头,记在本子上。
苏晓是最后到的。
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往桌上一放:“先吃点东西再写。”
她把橘子掰开,一人分了几瓣。
拾穗儿接过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总算松了点。
“稿子写多少了?”苏晓凑过来看。
拾穗儿把本子推过去,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页,涂涂改改,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看着乱糟糟的。
苏晓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你写你奶奶那段,”她顿了顿,“留着,一句都别删。”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实验楼陪她待到快十一点。
林哲帮她理逻辑,苏晓帮她顺句子,陈阳就坐在旁边,偶尔递杯水,偶尔插句话。
稿子改了一遍又一遍。
有些段落她舍不得删,林哲说“这段跟主题关系不大”,她咬咬牙,划掉。
有些句子她觉得太平淡,苏晓说“这句最真”,她就留着。
最后定稿的时候,她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我的根在戈壁”那句,声音有点抖,但没哭。
陈阳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这稿子,不用改了。”
林哲推了推眼镜:“逻辑没问题,结构也清楚。有些地方表述再顺一顺就行,大的框架不用动。”
苏晓把稿子拿过去:“明天我陪她顺一遍,把口语化的地方调一调。稿子本身,一个字都不用改。”
拾穗儿看着他们三个,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稿子。
“行了行了,”
陈阳站起来,把桌上的橘子皮收拾干净,“别煽情了,回去早点睡。明天开始正式练。”
接下来的日子,三个人轮班陪着拾穗儿备赛。
林哲负责逻辑。他坐在旁边听她念,一句一句地抠。
哪句说得不清楚,哪句顺序不对,哪句重复了,都帮她理明白。
有时候她念着念着就乱了,林哲就说“没事,从上一段再来”。
一遍不行就两遍,从不烦。
苏晓负责语调和节奏。
她是学校广播站的,声音条件好,知道怎么断句,怎么换气。
她带着拾穗儿一遍遍地练,慢一点,再慢一点,这里停一下,那里声音提起来。
“你说话容易越说越快,一快就吞字。来,跟我念——”
她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带。
拾穗儿跟着念,念到“我的根在戈壁”这句,声音忽然卡住了。
苏晓停下来,没催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陈阳负责找场地和陪练。他跑遍了教学楼,借到一间空教室。
每天晚自习结束后,三个人就陪着拾穗儿在那儿练。一遍,两遍,三遍。
有时候念到一半,拾穗儿会忽然停下来,站在那里发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人催她。
陈阳就坐在前排,安安静静地等着。林哲低头翻稿子,假装没看见。
苏晓把纸巾递过去,轻声说:“没事,慢慢来。”
有一次,拾穗儿念到父母遇难那段,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完全说不下去了。
她站在讲台上,手撑着桌子,低着头,肩膀直抖。
教室里安静极了。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阳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歇一会儿。”他说,“不着急。”
拾穗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心里头暖烘烘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再来。”
那天晚上,她练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点。
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她把整篇稿子顺下来,没卡壳,没哽咽,声音也稳了。
苏晓忍不住鼓掌:“就是这样!明天上台就这个状态!”
拾穗儿笑了笑,可心里还是没底。
比赛前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稿子就放在枕头边上,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些话,那些藏在心底的事,她真的要讲给那么多人听吗?
室友们都睡了,呼吸声均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稿子的最后一行字上:
“我的根在戈壁,可我想让那片戈壁上,开出花来。”
她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念到最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明天忘词了怎么办?站在台上紧张到说不出话怎么办?评委不喜欢怎么办?
她不敢往下想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刮风了,呜呜地响,像极了戈壁滩上那种声音。
她忽然想起张教授说过的一句话:“怕就对了。不怕,你就不会认真对待。”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坐起来,把稿子叠好,塞进书包最里层,和那张报名回执、那本旧练习册放在一起。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睡一觉。
可她还是睡不着。
风还在刮,稿子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转。
她想起金川村,想起奶奶,想起张教授站在泥水里吼的那句话,想起陈阳说“我相信你”,想起苏晓递过来的纸巾,想起林哲一遍遍陪她抠逻辑。
这些事,这些人,她真的要讲出来了。
手心有点出汗,心跳得很快。
可奇怪的是,她不怕了。
或者说,她还是怕,但那种怕已经不是想躲开的怕了。
而是——像张教授说的,“怕就对了”。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要睡了。
明天,就是比赛了。
她接过报名表扫了一眼,忽然抬起头来:“你就是拾穗儿?”
拾穗儿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回执上印着“星芒杯”三个字,下面是她一笔一画签下的名字。
“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嗯。”
“上学期专业第三那个?”学姐笑起来,“谁不认识。高数考了满分,把整个系都震了。”
拾穗儿有点不好意思:“运气好。”
“我不知道怎么写。”
她声音闷闷的,“怕写出来像诉苦,又怕写得太假。”
字迹有点歪,因为她手抖。
她把回执塞进书包最里层,和那本从戈壁带来的练习册放在一起。
她翻来翻去,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那天下午,陈阳在实验楼403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张白纸发呆。
桌上摊了一堆东西——从图书馆借来的演讲技巧书、上学期记的笔记本、还有那本练习册。
第二天一早,拾穗儿就去把报名表交了。
报名点设在学生活动中心一楼,负责登记的学姐是个大三的,戴副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
“运气好可考不了满分。”学姐把回执递给她,又说,“加油,好好准备。我看好你。”
拾穗儿攥着那张回执走出活动中心,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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