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看着他。
“仲达,你哥在许都待了这么多年,一直安安稳稳。让他做暗桩,万一暴露...” WWw.5Wx.ORG
“他不会暴露。”司马懿打断他,“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他。”
“这个人——”他指着最后一个名字,“你确定?”
这种人,最适合做暗桩。但也是最危险的。因为一旦暴露,死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是整个司马家。
“仲达。”庞统终于开口,“你哥愿意吗?”
司马懿沉默片刻。“他愿意。”他说,“他给我回信了。只有四个字——”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
“仲达。”庞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一个好哥哥。”
司马懿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份名册。
午时,许都城东,司马府。
司马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父亲大人安好。儿在辽东,一切如常。家中诸事,烦父亲费心。另,大哥之事,儿已安排妥当,请父亲勿念。”
司马防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他的二儿子,司马懿。
那个从小就沉默寡言、心思深沉的孩子,如今在辽东,在刘备帐下,做着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给他写信,从来不说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报平安,只是问安,只是说“一切如常”。
但司马防知道,那“一切如常”四个字后面,藏着多少危险。
门被敲响了。
“父亲。”司马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司马防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进来。”
司马朗推门而入,在父亲面前跪下。
“父亲,儿子有一事相告。”
司马防看着他。这个长子,三十出头,面容清俊,举止沉稳。他一直是最让人放心的那一个。
“说吧。”司马朗抬起头,目光平静。
“儿子要离开许都一阵子。”
司马防的手微微一顿。“去哪儿?”
司马朗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父亲,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司马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是你二弟让你去的?”
司马朗点头。“是。”
司马防闭上眼睛。良久,他睁开眼,看着这个长子。“去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你记住——”司马朗抬头。
“活着回来。”
司马朗深深叩首。“儿子记住了。”
申时,下邳城外。
三十个人,三十匹马,整装待发。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带着各式各样的货物,看起来就像一支普通的商队。
没有人知道,这支“商队”里,藏着三十颗心。三十颗要去许都、要成为暗桩的心。司马懿站在队伍最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商人模样的那个,会笑,会说话,最适合在酒肆茶楼打听消息。
书生模样的那个,斯文,安静,最适合混进太学,结交那些不得志的士人。
工匠模样的那个,手巧,话少,最适合混进军工作坊,打探兵器制造的消息。
还有那个逃兵模样的,粗犷,豪爽,最适合混进市井,结交那些对曹操不满的老卒。
每一个人,都有他该去的地方。每一个人,都有他该做的事。
“仲达。”庞统走到他身边,“都安排好了?”
司马懿点头。“好了。”
庞统看着那三十个人,灌了一口酒。“三十个人,三十条命。”他的声音很轻,“但愿都能活着回来。”
司马懿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队伍最前面,对着那三十个人,长揖及地。三十个人齐齐回礼。没有人说话。但那一瞬间,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
是信任。是托付。是生死与共的默契。“出发。”司马懿的声音很轻。
三十匹马,三十个人,缓缓向南而去。
司马懿站在原地,望着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良久,他转身,走回城里。
没有人看见,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酉时,许都。
赵彦坐在茶肆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盏茶,却一口也没喝。
他在等人。等了半个时辰,那个人终于来了。
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提着货箱,在茶肆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赵彦面前。
“这位先生,可是要买茶叶?”
赵彦抬头。“不买茶叶。买消息。”
商人笑了。那笑容,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但他说出的话,却让赵彦的心跳漏了一拍。
“北边来人了。”商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三十个。陆续进城。”
赵彦的手微微一顿。三十个。三十个新人。三十颗新的种子。
“什么时候到?”
“从今天开始,陆续进城。”商人说,“有的是商人,有的是书生,有的是工匠...不会引人注意。”
赵彦沉默片刻。“接头暗号?”
商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赵彦面前。
赵彦看了一眼,记在心里,然后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
商人站起身,提起货箱。“赵先生保重。”
他走了。赵彦独自坐在茶肆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三十个新人。许都这座城,正在被一点点挖空。而曹操,还什么都不知道。
戌时,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看着许都的位置。
案上摆着司马懿送来的报告:“三十人已出发,预计十日内陆续抵达许都。”
我把报告放下,沉默了很久。“使君。”庞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士元,你说,这三十个人里,有多少能活着回来?”
庞统走到我身边,灌了一口酒。“不知道。”他说,“但无论活下来多少,他们都值了。”
我转头看他。“值了?”
“对。”庞统的目光深邃,“使君,您知道这三十个人是什么吗?”
我没有说话。他替我说完:“他们是种子。”“种在许都的种子。现在看起来不起眼,但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成一片森林。”
我沉默。种子。三十颗种子。三十条命。“士元。”
“在。”
“我要他们都活着。”
庞统看着我。“使君,这不可能。”
我知道。但我说出口的话,还是那句话:“我要他们都活着。”
亥时,医学院。
伏寿正在灯下练习缝合。
今天是一只兔子,明天是一只鸡,后天可能就是一匹受伤的马。
华佗说,动物缝够了,才能给人缝。
她已经缝了三十七只兔子,十二只鸡,三只狗。
每一只,她都记得。每一针,她都不敢马虎。
“伏寿。”华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伏寿抬头。“先生?”
华佗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天缝得不错。”他说,“手稳,心稳,针脚均匀。”
伏寿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华佗点头,“从明天起,你可以开始给人缝了。”
伏寿愣住了。给人缝?这么快?
“先生,我...”
“你准备好了。”华佗打断她,“缝人和缝兔子,没有区别。都是皮肉,都是伤口,都是要让它愈合。”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伏寿。”
“在。”
“明天有个病人,腿上被刀砍了一道口子,很深。你给他缝。”
伏寿的心跳得厉害。
但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先生。”
华佗走了。
伏寿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自己那双小小的手。
八岁。八岁就要给人缝合了。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在许都血案中死的时候,身上也有伤口。那时候,如果有人能给他缝合...她没有想下去。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针。
五更。天边泛起鱼肚白。司马懿站在城楼上,一夜未眠。三十个人已经出发了。包括他的哥哥。他不知道哥哥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这是哥哥自己的选择。就像父亲选择留在许都,就像他选择来辽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司马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名册。那是刚从各地筛选出来的三十个人——三十个愿意潜入许都、成为暗桩的人。
三十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经历。
“齐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三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庞统沉默。
司马朗,司马防的长子,司马懿的哥哥。他在许都做着小官,从不惹事,从不站队,是那种让人完全提不起防备的人。
有商人,有书生,有工匠,有逃兵,有流民。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恨曹操。
他顿了顿。“弟放心,哥在。”
庞统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庞统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名册,一页一页翻看。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确定。”司马懿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名册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个名字是:司马朗。
司马懿的哥哥。
建安七年三月廿五,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庞统站在舆图前,灌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那三十个名字上。
“仲达,人齐了?”司马懿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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