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们轮流守夜,两个在亭外,两个在亭内,刀不出鞘,弓不上弦。
刘彻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像一个走了远路的老人,累了。
子时。
刘彻在亭前坐下,望着远处。
他们从四面围上来,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像鼠,像鬼。
亭外的两个侍卫听见动静时,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没有惨叫,没有示警,只有两声闷响,像有人摔了一跤。
刘彻站在门口,披着那件旧氅,衣带没有系。
他看着那些黑影,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来了?” WWw.5Wx.ORG
黑影们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目标似乎已经预测到了一切似的。
实际上他们并不知道,刘彻之前因为生病,再加上疑心病非常重,睡眠很不好。
哪怕一点响动,他都会醒。
为此,不少人的脑袋都搬家了。
这段时间,虽然有所改善,但是刚刚他们行动还是有点太重了。
面对三十个亡命之徒,刘彻仍然从容不迫,像在等客人。
“杀!”
领头的人低吼一声,挥刀扑上去。
刀光在月光下一闪——
“铛!”
一柄刀从侧面架住了他。
不是侍卫——是更多的人。
他们从暗处涌出来,从渠沟里,从麦田里,从乡亭的矮墙后面。
他们穿着和黑影一样的夜行衣,可他们更快,更狠,更不要命。
一部分是霍平的人。
刘彻一个人离队,霍平自然不放心。
而且这小老头脾气不好,万一在外面太嚣张了,别给人活活打死了。
所以霍平挑选了一些人,这些庄户,一直跟在暗处。
刘彻知道,他没有说。
领头的人被一刀砍翻在地,刀脱手,人扑倒。
他抬头,看见那个老人还站在门口,旧氅在夜风中飘。
然后他看见更多的人从暗处涌出来——不是霍平的人,是另一批。
他们穿着黑色劲装,腰佩短刀,从黑影的背后杀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像从地下冒出来的。
朱安世。
他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用那人的衣裳擦了擦刀上的血,站起身,走到刘彻面前,单膝跪下。
“陛下,臣来迟了。”
刘彻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用惯了的旧物。
“不迟。留活口了吗?”
朱安世点头:“三个。”
刘彻淡淡给了一个指令:“刨根问底。”
乡亭后面有一间柴房,原是堆柴火的地方,此刻柴火被搬空了,地上铺了一层干草。
三个活口被绑在木柱上,嘴塞着布条,眼睛蒙着黑布。
朱安世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提着一柄短刀,刀尖上还在滴血。
他取下一个人的布条,那人猛吸一口气,浑身发抖。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朱安世没有问第二遍。
他走过去,抓住那人的手,按在木柱上,刀尖抵住小指指甲盖。
那人开始发抖,浑身都在抖,可他还是不说话。
“硬骨头。”
朱安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夸人。
刀尖挑进去,指甲盖翻起来,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那人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十指连心,痛苦莫过于此了。
朱安世皱了皱眉,走到第二个人面前,扯下布条。
那人已经吓瘫了,裤子湿了一片,嘴唇哆嗦着,可他还是不说话。
朱安世看着他,忽然笑了。
朱安世本就是地痞流氓出身,自然没有什么怜悯之心。
反而越是看这些人的惨状,越是感觉浑身通透。
那笑容让那人浑身一颤,尿又流了一地。
“不说也行。”
朱安世蹲下身,刀尖在他脸上慢慢划,不重,刚好划破皮,血珠渗出来,像一串红色的露珠。
“你们三十个人,死了二十七个,活了三个。活着的三个,有两个已经吓傻了。你猜,剩下那个会不会说?”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
朱安世没有等他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第三个人面前,扯下布条,拔出他嘴里的布团。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朱安世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人的目光,看了一下自己的怀里,然后也没有说话。
朱安世笑了,他自然明白这种暗语。
豪侠嘛,自然要面子。
真有东西,也不能直接给你。
毕竟信誉大过天。
但是自己又不想受苦,那就只能意思意思了。
朱安世从对方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扔在那人面前。
是一块令牌,铜的,半个巴掌大,断了一半,断口是旧的。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图案,只剩半边——可那半边,足以推测出图案形状。
那人的脸色变了。
“认得?”
朱安世的声音很轻。
那人不说话,可他的眼睛在抖,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的表现,就是证明他认识。
朱安世蹲下身,把那半块令牌捡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令牌,有些讲究,用来当作信物的,是吧。”
那人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像死人,像冬天的雪。
朱安世没有听他说话。
他转身走出柴房,走到刘彻面前,把那半块令牌递过去。
刘彻接过来,月光照在令牌上,照在那个只剩半边的图案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图案他认识,霍家的图案。
霍家没有什么人了,这个信物只能指向一个人。
那就是霍光!
刘彻看到这个令牌,却没有什么过度的反应,淡淡道:“把消息传到长安,就说有人刺杀天命侯。”
很多新的想法,让他必须放慢脚步。
他不赶路,走得慢,像寻常的富家翁出游。
乡亭很小,三间土坯房,一围矮墙,墙头上长着枯草。
黑影从渠沟里爬出来,一个,两个,三个——三十个。
他们穿着夜行衣,脸蒙黑布,刀上涂了墨,不反光。
经过田埂时停下看麦苗,经过水渠时蹲下身掬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漏下去,漏完了,又掬一捧。
许县新渠,是霍平的屯田庄修的。
黑影继续往前摸,摸到亭门口。
门开了。
亭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没见过什么世面,见刘彻衣着整齐,以为是行商,忙不迭地收拾房间、烧水、铺席。
“老人家不必忙。”
夜深了。
渠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麦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坐了很久,像在听什么。
商队回到大汉,刘彻却离了商队,只带了几个侍卫,沿颍水北岸一路东行。
出去一趟,再回来,他也需要一点时间沉淀。
渠不宽,水很清,两岸的麦苗绿得发亮。
刘彻沿着渠走了一下午,走到乡亭时,天已经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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