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实际情况是,抱病只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就是金日磾身负重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中又安静下来,刘据坐在案前,没有动。
他声音很低:“你出去之后,让金日磾来见孤。” WWw.5Wx.ORG
他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没有说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金日磾从陛下身边重臣,已经不知不觉仿佛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别人只认为金日磾失宠了。
这个曾经的匈奴王子,在陛下身边待了二十多年,从俘虏变成心腹,从心腹变成眼睛。
陛下信他,不是因为他能打仗,不是因为他会办事,是因为他从不问为什么。
“金都尉,陛下曾经告诉孤,你手上有一批人。这批人,是父皇的眼睛。”
刘据缓缓问道,话语中没有丝毫的情感。
金日磾的身子微微一僵。
这件事,陛下从未跟任何人说过。
可是陛下既然对太子说了,那么这就是陛下的安排。
他和他的手下确实是眼睛,这双眼睛要听命于大脑。
曾经陛下是这双眼睛的大脑。
现在太子也是。
他跪下去,声音低沉:“殿下明鉴。这批人,是陛下为社稷所设。臣只是代管。”
刘据点了一下头:“孤知道。孤不是要夺你的权,孤是要用你的眼睛。”
“刺客的事,你知道。霍光的事,你也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在说,有人要杀天命侯。可孤知道,不是。那些人要杀的,是陛下。
不管他们知不知道陛下在颍川,不管他们是不是冲着陛下去的,只要他们动了手,这件事就变了。它不再是豪强报复天命侯,它成了——有人要杀皇帝。”
在冰冷地吐出这几个字之后,刘据的神色也变得肃穆了起来。
他看向金日磾,金日磾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
显然,他哪怕看似是透明人,也对所有的局势,了如指掌。
“孤要你动那些眼睛。查清楚,这三十个人从哪里来,谁给的钱,谁给的刀,谁告诉他们父皇在颍川。查清楚,霍光书房里那封信,是谁放的,谁在背后指使那个管家,谁在等着看霍光倒下。查清楚,朝堂上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谁是看客,谁是同谋。”
金日磾跪在那里,听着刘据一句一句说下去。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做,只是跪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等刘据说完了,他才抬起头:“臣领旨。殿下要查到什么程度?”
刘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查到根子上。不管根子在哪里,不管根子是谁。”
金日磾叩首,起身,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没有任何异议,就如同一个工具。
刘据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远处传来钟声,沉沉地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陛下说过的话——为帝者,当如匠人治玉,去芜存菁,非砸碎重炼。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去芜存菁,不是把坏的扔掉,把好的留下。
是把好的和坏的放在一起,烧,炼,锤,打,直到分不清哪是好的,哪是坏的。
然后,才是玉。
对于各方的消息,刘据汇总之后,有了一个想法。
可是这个想法不能对任何人说。
他要做的,就是将好的和好的放在一起。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经平静了。
他转身,走出殿去。
……
夜深了,桑弘羊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颍川送来的密报,一份是刚从廷尉府抄出来的信。
信很短,可他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
桑迁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走:“父亲,刘相那边——”
桑弘羊没有抬头:“再等等。”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屈氂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脸上还带着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不耐。
自从上一次天命侯遇刺以来,他这个丞相就被剥夺了实权。
憋屈的是,刘屈氂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谁特么知道,现在天命侯又遇刺了。
所以桑弘羊给他消息,让他过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实在是,霍平这个家伙太特么邪门。
但凡沾到他的事情,都邪门到没边。
他是不愿意接触这些事情的。
只是桑弘羊给了他那些东西,让他产生了动摇。
这才来到了桑府。
桑弘羊起身,把他让到主位,亲手斟了一碗茶,推到面前。
“丞相,这么晚请您来,是有一件事,不得不让您知道。”
刘屈氂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什么事?”
桑弘羊把那封信推过去。
刘屈氂接过来,只看了一眼,手就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桑弘羊,眼中满是惊疑。
“这是——”
“从廷尉府抄出来的。霍光管家手里那封。”
刘屈氂把信又看了一遍,放下,手指按在案上,没有说话。
桑弘羊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看进去了。
“丞相,这封信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从霍光的书房里出来,字迹是霍光的,印是霍光的。一个跟了他二十年的管家,拿着这封信去投案,说是在他书房夹层里发现的。丞相,您信吗?”
刘屈氂没有说话。
桑弘羊靠回椅背,声音低了几分:“丞相信不信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别人会信。只要这封信在廷尉府放着,只要那个管家的口供在,霍光就洗不清。他为什么要把管家绑了送官?他为什么不自己来?他是心虚,还是做贼心虚?这里面,有文章!”
张贺深吸一口气:“殿下,霍光要求主动去廷尉接受调查。他说,问心无愧的人不需要藏。”
刘据看着他,淡淡一笑:“他倒是聪明。去了廷尉,就是告诉所有人——霍光不怕查。可孤不能让他去。他去了,廷尉就得查他。查他,就要封他的府,问他的家人,翻他的书信。这一查,少说十天半个月。这十天半个月,刺客的事谁查?背后的人谁查?”
“慢着。”
不知道等了有多久,门开了。
金日磾走进来,无声无息,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影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密报上:“让他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对外就说,孤让他闭门思过。案子的事,你继续查。
管家那条线断了,就找别的线。三十个刺客,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们从哪里来,谁给的钱,谁给的刀,谁告诉他们陛下在颍川——每一桩,每一件,都要查清楚。”
只有刘据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刘据看着他。
张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刘据。
刘据没有看他。
对外的说法,就是抱病。
张贺微微一怔,没有多问,转身离去。
金日磾已经有段日子,没有出现在内朝了。
“霍光的事,也是这样。”
刘据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有人在霍光的书房里放了一封信。不管霍光怎么处置,这封信都会被人知道。知道了,就会有人怀疑。怀疑了,就会有人去查。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可时间耽误了,人心散了,该查的事没人查了。”
张贺躬身:“臣明白。”
他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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