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比他想象的安静。
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门板都关着,可门口都站着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恐还是兴奋。
陈渡走近,他们的声音飘进耳朵:
他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邪门得很!浑身湿透,嘴里塞着水草,胳膊都断了!” WWw.5Wx.ORG
“这……这是水鬼索命啊!”
“可不是嘛,他当年干那缺德事,现在遭报应了……”
说是肉铺,其实就是个棚子。四根木桩撑着个草顶,下面一张厚木板搭的案子。案子上摆着半扇猪肉,旁边的大木盆里泡着猪下水,水是红的。
王铁柱没在磨刀。
他蹲在案子后面,手里拿着刀,却没动,就那么愣愣地看着街对面。脸色比昨天还白,眼底一圈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是陈渡,眼眶突然就红了。
“陈渡……”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我一夜没睡。闭上眼就是刘三那张脸……那脖子上的手印,我想起一个人。”
陈渡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王铁柱盯着他,眼神里全是恐惧和不安:“昨天晚上,我回家之后,越想越不对劲。那手印……的主人……我可能认识。”
陈渡的眉头动了一下:“在哪见过?”
“老周头你还记得吗?三年前他死的那天傍晚,我看见老周头跟刘三在河边说话。”王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刘三指着河面,一直在说什么。老周头低着头听,听完了点点头。后来刘三走了,老周头一个人在河边站着,站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他……”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跳下去了。自己跳的。我看见的。”
陈渡看着他,没说话。
王铁柱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我当时以为我看错了,揉了揉眼再看,他已经没了。我……我没敢说。刘三那人,我惹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陈渡,眼眶红得吓人:“可那手印,让我想起来了。老周头右手食指,少了一截。年轻时候打鱼,被网绳勒断的。刘三脖子上的手印,食指那一截,就是短的!”
老周头?陈渡沉吟。
“陈渡,”王铁柱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你说,是不是老周头回来报仇了?他杀了刘三,他会不会……会不会连我也……毕竟我那一晚的事我没说给任何人……”
“不会。”陈渡说。
王铁柱愣住。
陈渡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跟他无冤无仇,他不会找你。”
王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松开手,低下头,肩膀还在抖。
陈渡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两天晚上,别出门。”
王铁柱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感激和恐惧。
陈渡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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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肉铺出来,陈渡往街那头走。
走到一间破旧的屋子前,他停下。土墙裂了几道缝,用稻草塞着。门板歪了,关不严。门口挂着一块匾,字都看不清了,只隐约认出最后一个字是“塾”。
私塾。
陈渡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声音。他伸手推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张破桌子,几把歪凳子,墙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几个字。角落里堆着些旧书,落满了灰。
靠墙的一张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瘦得像根竹竿,背驼得厉害,头低着。听见门响,他慢慢抬起头。
一张全是褶子的脸,眼皮耷拉着,几乎看不见眼睛。嘴唇瘪着,牙齿没剩几颗了。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磨破了,用不同颜色的布补过,针脚密密。
他抬起眼皮,看了陈渡一眼。那一眼很慢,但眼睛里的光很亮——是年轻时候读过书的光,老了也没灭。
“你是……”他问。声音很慢,很轻。
“陈渡。”陈渡说。“青牛渡摆渡的。”
老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点点头:“老周头走后,是你撑的船。我知道你。”
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人没看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纸都黄了,边角卷起来。
“周先生,”陈渡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老周头死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陈渡问。
沉默了很久。
在“陈渡”的记忆里,老周头很孤僻,唯一亲近的人就只有这个老秀才。
老人开口,声音很慢:“他说……他守了二十年,守不住了。”
“守什么?”
老人摇了摇头:“他没说。就说守不住了。然后第二天,他就死了。”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
“周先生,您信他是自己跳的吗?”
老人没回答。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陈渡,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你问这些做什么?”
陈渡没回答。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又低下头,看着那本书。
“河里有东西。”他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他没说下去。
陈渡站起来:“谢谢您。”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老人突然开口:
“你家里,是不是有个小闺女?”
陈渡停下脚步,转过身。
老人还是没抬头,低着头看着那本书,声音很轻很慢:“让她离河远点。老周头死那天,我看见他在河边站着,一直往你那个方向看。看你那个破渡口,看你那间破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不是在看房子。他是在看人。”
陈渡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人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
“他是在看你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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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镇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雾散了,路两边的草被阳光照着,绿得发亮。远处的河也在发亮。
可陈渡没看这些。
他走得很急,比来时快得多。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前面不远处的路边,站着三个人。
陈渡认出了其中两个——刘三的手下。另一个不认识,穿着比那俩好一点,像是县城来的。
他们在路边站着,往他这个方向看。那目光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在盯梢。
陈渡停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走进路边那片比人还高的草丛里。
他没跑。他走得很快,但脚步很轻。草叶刮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红印子,他没停。
他绕了一个大圈,从草丛的另一头出来,离那三个人已经很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还在路边站着,没发现他。其中一个,正往他刚才站的方向张望。
陈渡的拇指摩挲了一下。
刘三死了,可他的手下还在。那个县城来的人,是谁的人?
他没再看,加快脚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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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陈念蹲在灶台边,正往灶膛里添柴。看见他回来,她立刻丢了柴火跑过来,习惯性地攥住他的衣角。
“哥。”她喊。
陈渡低头看她。她的脸被烟熏得有点黑,额头上沾了灰。嘴唇上那排牙印还在,结了痂。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饿不饿?”陈渡问。
陈念摇摇头。摇完又点点头。
陈渡没说话,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的粥还温着,没动过。
他转过头看着陈念。
陈念低下头,小声说:“等你回来一起吃……”
陈渡心里一软。
他盛了两碗粥,一碗给陈念,一碗自己端着。然后他蹲下来,蹲在陈念面前。
“念儿,”他说,“哥问你件事。”
陈念看着他。
“你昨天晚上,有没有看见什么?”
陈念愣了一下,低下头想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渡。
“有人。”她说。
陈渡的眉头动了一下:“在哪?”
陈念转过头,看着门口:“那。”
陈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口什么都没有。阳光照在地上,明晃晃的。
“什么样的人?”他问。
陈念想了想,小眉头皱起来,皱得很紧:“湿的。身上全是湿的。在滴水。”
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他站在那儿,一直看着这边。看了好久好久……后来他走了,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哭了。”
陈渡的呼吸顿了一瞬。
哭了。
周守义,哭了。
他伸手把陈念搂进怀里,手掌按在她后脑勺上,声音放得很轻:“不怕。哥在。”
陈念靠在他身上,没说话,但攥着他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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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念睡着之后,陈渡从灶台边翻出那几张黄纸。
还剩六张。
他把黄纸铺在炕上,拿起朱砂笔,盯着那些纸,盯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画。
这一回,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尽量稳,尽量让线条流畅。
画完一张,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符。比昨天那张好一点,至少线条是连着的。
他又画了一张。又一张。
三张画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第一张贴在门框上。走到窗边,把第二张贴在窗框上。
第三张,他走到炕边,看着熟睡的陈念。
他轻轻拨开她的衣领——脖子上的黑色指印还在,但颜色好像淡了一点。
他把那张符折好,轻轻塞进她的衣襟里。
陈念动了一下,没醒。
陈渡站在炕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自己那张炕,躺下。
他睁着眼,盯着屋顶。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他脸上。
明夜子时……
他转过头,看着门口。门关着,门框上贴着那张符。符在月光下隐隐约约,看不清楚。
他想起老秀才的话。
“老周头死那天,我看见他在河边站着,一直往你那个方向看。看你那个破渡口,看你那间破屋。他不是在看房子,他是在看人。”
他是在看你妹妹。
周守义,你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河面突然响起一声水响。
很轻,很轻。
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渡没动,就那么躺着,盯着屋顶。
他知道,河底下那双眼睛,正盯着这间破屋,盯着炕上那个睡着的小姑娘。
陈念突然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找什么。
她没抓着,眉头皱起来,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哥……”
陈渡侧身,伸手握住她的小手。
“哥在。”
陈念的眉头松开了,呼吸又匀了。
陈渡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月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那水声,又响了一下。
陈渡刚闭上眼,突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湿泥,一步一步,往门口走来。
喝完粥,他站起身,走到炕边看了一眼陈念。
小姑娘还在睡。但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嘴唇上那排牙印结了痂,深红色的。她的两只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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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刘三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陈渡弯腰,把她枕头底下那几张黄纸折成的符又往里塞了塞,又轻轻拨开她衣领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黑色指印还在,颜色比昨晚更深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柳芸娘。
看见陈渡走过来,那些人立刻闭嘴,目光却一直粘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躲闪,还有一点点……害怕?
陈渡没理他们,径直走向王铁柱的肉铺。
青牛镇离渡口不远,走两里路就到。
路上没什么人,前两天刚下过雨,土路还没干透,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陈渡走得不快,目光却一直扫着四周——路边草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等他看过去,又没了。
这是重生后的他第一次出门。
没人跟着。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天刚蒙蒙亮,陈渡就醒了。
他走到灶台边,生了火,煮了一锅粥。火光映在脸上,一跳一跳的,可他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画面——河中央浮起的黑影,那张泡得发白的脸,那两行黑色的泪。
柳芸娘醒了,睁着眼,正看着他。她没问去哪儿,只是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很哑:“小心点。”
陈渡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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