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的外放声音,与会议室里弥漫的颓丧、自私、末日狂欢般的逃避氛围,形成了荒诞到令人心寒的对比。那关乎家国存亡、君王死节、士人气骨的激烈争辩,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在场每一个锦衣玉食、却只想着如何保全自身、逃离沉船的人脸上。有几人脸上火辣,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有人皱起眉头,对张俊英的粗俗无礼露出厌恶;但更多的人,是麻木,是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对“崔鸣吉务实”的隐秘赞同。
宋在民依旧沉默地看着。他的目光掠过张俊英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掠过李炳哲额头的油汗,掠过朴志勋镜片后冰冷的算计,掠过每一个人脸上那或焦虑、或麻木、或醉生梦死的面具。电影里仁祖那绝望的泪水,和殿外呼啸的风雪声,似乎穿过屏幕,直接灌入他的耳中,冻彻他的骨髓。
当电影进行到最屈辱、也最撕心裂肺的高潮——仁祖脱下象征王权的冕旒衮服,换上素白麻衣,在漫天风雪中,一步步,踉跄地走出南汉山城,走向清军大营,准备行那注定遗臭万年的“三跪九叩”大礼时,那沉重的脚步声,仿佛就踩在每个人的心头。会议室里最后一点低语也彻底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电影里悲怆到极致的配乐,和仁祖与少数随行大臣压抑的、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电影《南汉山城》。此刻,画面正进行到朝鲜王朝仁祖李倧与群臣被困南汉山城,天寒地冻,粮草将尽,城外是黑云压城般的清军铁骑。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到了白热化,唾沫横飞,面红耳赤,每一句台词都像浸透了血泪和风雪。
一直像一尊石像般沉默的宋在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帘。他的动作很轻,却像在凝固的空气中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部电影,”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但这沙哑的声音,却奇异地压过了电影里的一切声响,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WWw.5Wx.ORG
众人怔住,所有的目光,带着疑惑、不解、以及一丝隐隐的不安,聚焦到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沉静如水,而像两簇在冰原深处燃烧的、幽蓝色的火焰,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穿透力,让那些或躲闪、或麻木、或故作镇定的眼神,无所遁形。
“我知道,”宋在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砸在人心上,“在座的各位,有人心里在想,‘跑吧’。赶紧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能带多少带多少。”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李炳哲、张俊英,以及另外几个眼神飘忽不定的人。
“当年,仁祖大王,不也是这么选的吗?‘识时务者为俊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濒死者对命运的嘲讽,“这些道理,我们比谁都懂。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人精?哪个不懂权衡利弊?哪个不会计算得失?”
“大道理?”他轻轻摇头,眼中那幽蓝的火焰跳跃了一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位卑未敢忘忧国’?这些话,在座的各位,听得还少吗?耳朵,怕是早就听出茧子了吧?心里,怕是早就腻了,烦了,甚至……偷偷地,冷笑过了吧?觉得那是书上写的,是别人喊的,是傻子才信的,对不对?”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没有多少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听者的心里。有人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晃动的酒液,仿佛那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所以,”宋在民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线,那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将生命中最后的热量都灌注了进去,“今天,我不讲道理。道理救不了这个国家,也救不了在座的任何一个人。”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烙印在空气中:
“今天,我想给各位……演一出戏。”
“演一出,比《南汉山城》更好看,也更难看的戏。”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场地中央那个单薄却仿佛蕴藏着风暴的身影。
“剧本,就是我们脚下这片正在开裂、下沉的土地,就是我们这个正在哭泣的国家!”宋在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寂静中激起回响,“演员,就是在座的各位,是我,是千千万万和咱们一样,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无处可逃,或者……不想逃、不能逃、也不敢逃的韩国人!”
“我们都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至少,我们曾经是,或者,我们自以为自己是。”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奢华的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名贵地毯,“我知道,很多人,想像仁祖那样,脱下这身‘王袍’,或者,像那些已经坐上飞机的前辈们一样,干脆利落地,一走了之。瑞士的雪山,新加坡的花园,加勒比海的阳光……我们有钱,对吧?账户里的数字,够我们挥霍十辈子。到了那边,买一座岛,建一座城堡,做逍遥寓公,做太平富翁。甚至,凭着手里的资本,在哪里不能呼风唤雨,做一方土皇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缓缓划过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与质问:
“可我们走了,剩下的人呢?那些在生产线旁站了十几年的工人呢?那些还着三十年房贷的上班族呢?那些指望着养老金过活的老人呢?那些刚刚毕业、眼里还有光的年轻人呢?我们的员工,我们的同胞,我们的父老乡亲,他们怎么办?!”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却更加铿锵有力:
“我们把钱、把技术、把希望都卷走了,留下一地狼藉。然后呢?
然后让这个国家,再一次坠入当年的黑暗里吗?
让走不掉的男人们,在异国军营脚下低头赔笑,用尊严换一口口粮;
让走不掉的女人们,在霓虹与暗巷里挣扎求生,用屈辱换来的外汇,去填我们留下的窟窿吗?!”
“百姓能怎么办?他们能逃到哪里去?汉江没有盖盖子,但跳下去的身子,是暖不热的。他们或许,只能在冰天雪地里,用最后一点积蓄,买一包平时舍不得吃的五花肉,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完最后一顿像样的晚饭,然后……整整齐齐地,用农药拌着剩下的肉汤,笑着,哭着,一起离开这个让人活不下去的世界。”
“他们或许,会像被抽干了汁液的甘蔗,倒在首尔冰冷的大街上,倒在釜山阴暗的巷子里,身体干瘪得像冬天的柴火。可就算有人好心把他们捡回去,这样的柴火,能烧出温暖的火苗吗?能照亮哪怕一个家庭的未来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宋在民描述的场景,并非虚构,在韩国并不漫长的近现代史上,在经济危机最绝望的时刻,类似甚至更惨的景象,并非没有发生过。只是,他们刻意忘记了,或者,用金钱和权力,为自己构筑了一个看不见的隔音层。
“惨吧?”宋在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悲凉,“是惨。可这样的惨剧,在世界其他地方,在我们的历史上,上演过多少次了?时间是最好的药,能治愈一切伤痕。再过二三十年,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经济会复苏,国家会重建,新的财阀会出现,新的高楼会拔地而起……可是,那些倒在寒冬里的人,那些等不到春天的人,他们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红木会议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求你们,不是来说教。”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玉石俱焚的决绝,“如果这个正在沉没的国家,注定需要燃料才能让锅炉重新点燃,如果这场滔天大火,注定需要祭品才能让神明息怒,如果……拯救这个国家,一定要有代价——”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冰冷的决心:
“那么,我认为,我愿意做这个代价。”
“我愿意用我宋氏百年积累,用我父兄留下的基业,用我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身后骂名,去填这个窟窿,去点这把火,去做这个祭品!”
“我要告诉我的员工,告诉那些在生产线旁、在写字楼里、在街头彷徨的普通人——我们这些所谓的‘精英’,没有全跑!我们中,还有人没忘记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们不是只会趴在国家和民众身上吸血的寄生虫!遇到风浪,我们不是只会第一个跳船!”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清澈,高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我们有资格,挺直腰杆说,我们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不用什么‘人民勤务员’的虚名来掩饰,不用任何华丽的辞藻来伪装!就是主人!生于斯,长于斯,享受了这片土地最大的红利,那么,当这片土地陷入危难,主人,就有主人的担当!有主人的死法!”
这振聋发聩的宣言,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会议室里所有的虚伪、逃避和麻木。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呆呆地看着场地中央那个仿佛在燃烧的年轻人。
宋在民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但他没有停下,而是走回自己的座位,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进行着某种古老的仪式。他从那个与这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边角已经磨损的旧牛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没有任何标志的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很普通,甚至有些寒酸,但在他手中,却仿佛重逾千斤。
“大明亡时,崇祯皇帝吊死煤山,君王死社稷,终究没能挽回。”他一边说,一边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缓慢地、极其认真地,解开文件袋上那根普通的棉绳。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我们韩国,早就没有君王了。民主了,共和了,总统也是选出来的。”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迎着所有人惊疑不定的视线:
“但,在我心里,在我宋在民这里,我自认,我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古时候,一国之民,亦可说‘我的国’。今天,我就想——用我的一切,赌上我宋氏满门的身家性命、生前身后名,为这个国,死一死社稷。”
“学不了崇祯皇帝的死法,我就用我的法子,走一走,那条最难走的路。”
他抽出了文件袋里的东西。不是剧本,不是计划书,不是任何空泛的蓝图或口号。
是文件。厚厚一摞,纸张挺括,格式严谨,盖着鲜红的印章和公证处的钢印,在冰冷的水晶灯光下,反射着不容置疑的、法律和契约的冷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死死钉在了那摞文件上。离得近的几个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瞳孔微微收缩。
宋在民将文件一份份,极其缓慢地,在光可鉴人的红木会议桌上,轻轻摊开。动作轻柔,仿佛怕惊醒了什么,又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献祭。
最上面的几份,内容清晰得刺眼。
《宋氏家族核心资产(清单附后)无偿转让予“韩国国家产业复兴基金”确认书》
《宋在民个人及家族信托名下全部股权赠予“国家基础科学研究专项基金”公证书》
《宋氏海外资产(清单附后)不可撤销信托设立文件(受益方:韩国文化遗产保护委员会)》
每一份文件后面,都附带着长长的清单。不动产、上市公司控股权、非上市优质资产、海内外存款、债券、艺术品、专利……密密麻麻,触目惊心。那是宋氏家族历经数代人、在几次国运起伏中筚路蓝缕积累下的、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保命本钱。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家族在世界上任何地方安然度过余生的、天文数字般的财富。
而宋在民,就这么轻飘飘地,将它们全部“赠予”了国家。不是捐赠,是转让,是赠予,是不可撤销的信托。这意味着,从文件生效的那一刻起,这些东西,就与宋氏,与他宋在民,再无半分钱关系。
会议室里响起了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李炳哲手里的雪茄掉在了地上,他也浑然不觉。朴志勋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危险的缝隙。张俊英早已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轻浮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
但这,还不是全部。
宋在民在众人几乎凝固的目光中,将这几份“馈赠”文件轻轻推到一边,露出了下面的几份文件。
这几份文件,更薄,纸张更白,格式更加简洁,甚至……有些刺眼的空白。
文件抬头上,印着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个人无限责任承诺书》
《历史罪责预先承担声明》
日期栏,赫然填写着未来的日期。责任人签名处,是空白。但下面的条款,却写得密密麻麻,条分缕析,冷酷如法律条文:
“立书人宋在民,及宋氏家族全体直系成员,自愿并不可撤销地承诺:自本文件签署生效之日起,就大韩民国未来国家发展进程中,可能出现的任何重大经济挫折、社会动荡、政策失误、国际关系恶化、乃至不可抗力所致之重大损失,承担首要的、无限的、连带的道义、经济与历史责任。”
“立书人同意,在任何相关调查、问责、历史评价及舆论评判中,自动放弃辩护权利,接受一切基于‘未能尽责’、‘决策失误’、‘国之祸害’等理由的指控与裁定。”
“立书人承诺,将个人及家族全部声誉、历史评价,作为对上述可能发生之国家损失的抵押品。若国运昌隆,此文件自动失效;若国事艰难,此文件即为审判吾等之铁证。”
最后,是一行手写的、力透纸背的小字,是宋在民的笔迹:“但求社稷存续,何惜一身污名。”
宾客们感到了真正的、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血液,凝固了呼吸。他们太清楚这些“空白文件”意味着什么了。这不是商业合同,这不是法律协议,这是一份卖身契,一份生死状,一份将自己和整个家族的未来、名誉、乃至死后在历史书上的评价,都提前抵押出去,绑在国家这艘正在漏水的破船上的疯狂赌约!
一旦宋在民在那空白处签下名字,盖上他父亲传给他的、象征宋氏权柄的家主印章,那么,从今往后,这个国家出现的任何问题——经济继续崩溃、失业率再创新高、社会冲突加剧、改革失败、甚至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他宋在民和整个宋氏家族,都将成为第一个、也是最完美的“替罪羊”,是现成的、无法辩驳的“历史罪人”,将承受来自官方、民间、舆论、历史的所有怒火、指责与唾骂。这等于主动将自己和家族送上祭坛,祈求用自身的毁灭,换来国家这艘大船的一线生机,或者至少,是转移一部分倾覆时的压力与仇恨。
这是比电影里仁祖出城投降更加惨烈、更加决绝的“死法”。仁祖虽受辱,至少宗庙(名义上)得以保存,王室血食未绝。而宋在民此举,是主动断绝了自己和家族的所有后路,将自己化作燃料,投入那可能毫无希望的烈焰之中,所求的,或许只是一点微弱的光,或者,仅仅是一个姿态,一声呐喊。
“我不求,用这些废纸,能打动诸位的铁石心肠,发什么善心。”宋在民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加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雪后的荒原,死寂,空旷,却又孕育着某种极端的力量,“我也不求,能让诸位立刻热血沸腾,想起自己是朝鲜半岛的子民,是檀君的子孙,是经历过壬辰倭乱、丙子胡乱、日据黑暗,却依然挺立到今天的民族的传人。”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震惊、恐惧、复杂、乃至闪躲的眼睛,最后,定格在虚无的前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窗外那个在黑暗中挣扎的国度。他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疲惫到了极点,也干净到了极点,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
“我只求各位,”他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恳求的语调,却又坚定无比,“留下来。看一看。就像旧时天桥下,那快要冻死的乞丐,伸出手,露着烂疮,嘶哑地喊:‘各位爷,行行好,捧个人场吧!’”
“今天,我宋在民,就是那江湖卖艺的,就是那路边的乞丐。”他微微躬身,做了一个旧时艺人求赏的、有些笨拙的揖,“求各位爷,行行好,耽误您片刻功夫,看一眼小子的把式。小子就剩这点家当,这点烂命,这点不知天高地厚的痴心妄想了。”
“戏,我这就开锣。唱得好……”他顿了顿,眼中那簇幽蓝的火焰炽烈地燃烧着,“不敢求赏钱,不敢求掌声,只求各位爷,能在心里,给这破落的戏台子,留那么一寸地方,觉得……这傻小子,或许,还不算完全丢了祖宗的脸。”
“若是唱得不好,演砸了,污了各位爷的眼……”
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目光落回桌上那几份空白的、仿佛噬人巨口的文件,嘴角那抹笑容,变得无比苍凉,却又无比决绝:
“就请各位爷,高抬贵手,把我,把我宋氏满门,写进那汗青史册里去。不用粉饰,无需讳言,就写我宋在民,刚愎自用,蠢钝如猪,是民族的罪人,是国家的蠹虫!就写我,耽误了诸君的时间,耽误了韩国的国运,合该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城市噪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先前那个外放电影的纨绔子弟张俊英,早已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指僵在半空,平板早已黑屏,他也浑然不觉。他看向宋在民的眼神,充满了惊骇、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刺痛灵魂的震颤。
李炳哲社长张大了嘴,手里的雪茄早已熄灭,烟灰掉落在昂贵的手工西装裤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他也毫无所觉。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些文件,又看看场地中央那个单薄却仿佛顶天立地的身影,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世交晚辈。
朴志勋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的表情,坐得笔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光芒剧烈地闪烁、碰撞,震惊、算计、犹疑、乃至一丝被强行唤醒的、久违的热血,交织在一起。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位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的老者——韩国思想界泰斗、一生著述批判财阀与买办经济的金成焕教授,缓缓地、颤抖地,站起了身。老人年过八旬,腰背已有些佝偻,但此刻,他那双阅尽世事、早已看淡风云的眼睛里,却涌动着浑浊的泪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缓缓地,推开椅子,走到宋在民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位德高望重、连总统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老人,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中山装,抚平袖口的褶皱,然后,对着这个年龄足以当他孙辈的年轻人,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下躬去。
那不是礼节性的点头,不是敷衍的示意。那是士人对国士的敬礼,是前辈对后继者的托付,是一个即将燃尽的生命,对另一个决意赴死的生命,所能献上的最崇高的敬意。
这一个鞠躬,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击碎了会议室里凝固的寂静。
李炳哲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般的怪响,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涨得通红,看看桌上的文件,又看看鞠躬的金教授,再看看平静伫立的宋在民,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抹了一把脸,然后,同样对着宋在民,深深地弯下了他从未轻易弯下的、属于财阀会长的腰。
朴志勋深吸一口气,扶了扶眼镜,掩盖住眼中瞬间的湿润。他也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宋在民的方向,肃然地、认真地,行了一礼。那礼,既是对决绝的敬意,也像是某种无声的契约。
一个,两个,三个……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年长年少,无论此前怀揣着怎样自私的打算、冷漠的算计、或醉生梦死的颓唐,此刻,在这间能够俯瞰首尔璀璨与疮痍的顶层会议室里,面对着那摞重逾千钧的文件,面对着那个赌上了一切、将自己和家族送上祭坛、只求为这个国家搏一线生机的年轻人,他们心中某些早已冰冷、锈蚀的东西,似乎被这极端炽热又极端冰冷的火焰,狠狠地灼烫了一下。
他们或许依旧恐惧,依旧迷茫,依旧怀疑这条路能否走得通,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无法再以轻佻、逃避、或事不关己的姿态,面对这份决绝。
张俊英脸色变幻,最终,他也慢慢地、有些别扭地站起身,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对着宋在民,低下了他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高傲的头颅。
十余人,无声地,对着那个站在灯光下、身形单薄却仿佛撑起了整片夜空的年轻人,行下了这沉重的一礼。这一礼,无关利益,无关算计,甚至无关对错。它是对勇气的致敬,是对决绝的震撼,是对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的回响。
宋在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更没有去搀扶任何人。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承受着这些鞠躬,承受着这无声的重量。他的目光,越过了众人的头顶,越过这奢华的囚笼,投向窗外那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夜色中,首尔依旧灯火阑珊,但那灯火之下,是无数迷茫、痛苦、挣扎的众生,是一个在泥泞与风雪中蹒跚前行的国度。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得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那疲惫之下,燃烧不息的、幽蓝色的火焰。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比说服这些人更难千万倍的,是与整个溃败的潮流对抗,是与时间赛跑,是与人性中根深蒂固的贪婪、恐惧、自私搏斗。他点燃的这把火,或许下一刻就会被狂风吹灭,或许最终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或许,真如他所言,只能成为史书上几句轻飘飘的骂名。
但,那又如何?
逆流而上,向死而生。
这出以国运为赌注、以血肉为薪柴的“现实电影”,已然拉开猩红的大幕。而他,以及所有在此刻选择留下、选择弯腰的人,无论自愿与否,无论能坚持多久,都已被推上了舞台,成为了这历史洪流中,无法回头的演员。
窗外,首尔的夜,还很长,很冷。风雪,似乎更紧了。
但在那无边的黑暗深处,一点微弱的、倔强的火,已然燃起。
首尔,江南区,一栋外观低调、安保却严密到令人咋舌的私人会所顶层。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在此时此地显得极为不合时宜的聚会。窗外,是首尔璀璨却似乎蒙上一层惶惑阴霾的夜景,霓虹灯下,依稀可见示威人群举着的标语牌和燃烧桶的火光。窗内,却是水晶吊灯流淌着柔和的光,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足音,空气中弥漫着顶级雪茄的醇香和年份威士忌的气息。
“在民啊,”一个挺着啤酒肚、额头上沁着油汗的中年男人率先打破沉默,他是“汉江建设”的社长李炳哲,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烦躁,粗短的手指用力摁熄了雪茄,“不是叔说你,现在这光景,把大家聚在这儿,喝这劳什子闷酒,顶个屁用?外面什么样子你没看见?银行那帮孙子翻脸比翻书还快!我昨天接到电话,瑞士那边说我的转账要‘额外审查’!他妈的,这帮洋鬼子,收钱的时候怎么不审查?!”
张俊英似乎也被这气氛慑住了,脸上的轻浮之色僵住,手指悬在音量键上,调也不是,不调也不是,显得十分滑稽。
就在这时。
与会者不过十余人,皆是韩国顶层社会中,尚未(或无法)登上那架架飞往海外私人飞机的“遗留者”。他们大多年轻,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是各大财阀家族中并非第一顺位的继承人,或是虽身居高位却因种种原因被核心圈层边缘化的“精英”,以及少数几位在学界、文化界颇有影响力、却始终对财阀经济模式持批判态度的学者和艺术家。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精致的疲惫,眼神深处藏着惊弓之鸟的警惕,杯中的琥珀色液体映不出半分暖意,只有对未来的茫然和即将沉船的恐惧。低声交谈的内容,离不开资产转移的困难、海外账户的冻结风险,以及下一个“被放弃”的会是谁。
召集人,是宋氏家族如今名义上的掌舵人——宋在民,人称“小宋总”。宋氏集团在韩国财阀中规模不算顶尖,但根基深厚,尤其在传统制造业和部分核心零部件领域拥有不可替代的地位。然而,就在“尼泊尔事件”引发的连锁海啸中,宋氏也未能幸免。宋在民的父亲,那位在商海沉浮半个世纪、人脉深广的老会长,在半年前一次“突发心脏病”中猝然离世,死因蹊跷,外界多有猜测与“梵行”丑闻及后续清洗有关。宋在民那位能力出众、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大哥,更是在三个月前于美国出差时,遭遇“意外车祸”身亡,现场疑点重重,却因涉及跨国调查不了了之。
宋在民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仿佛吞咽下某种极为苦涩的东西。他缓缓站起身,离开座椅,走到会议室前方那片空旷的、被水晶灯光冷冷照着的地毯中央。他的身形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甚至有些伶仃,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芦苇。
“但是,”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是暴风雨前海面的死寂,压抑着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我还想说一些……它说不完的话。”
“审查?”接话的是“未来资本”的代表,一个名叫朴志勋的年轻男人,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斯文,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片,他轻轻摇晃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弧度,“炳哲叔,审查是好事。说明他们开始怕了,怕我们这边的火烧得太旺,脏东西溅到他们雪白的衬衫上。怕只怕……审查只是个开始。您没听说吗?大宇金控的朴会长一家,前天在济州岛机场,被‘请’回去‘配合调查’了。我看这次,上面是铁了心要见血。不扔出几颗够分量的脑袋,这关,过不去。”
“见血?见谁的血?我们这些小鱼小虾?”一个穿着酒红色丝绒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浑身散发着纨绔子弟气息的年轻人嗤笑一声,他是“星灿娱乐”的小儿子张俊英。他半瘫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电影,声音甚至开了外放,是字正腔圆的古语对白,在一片压抑的低语中显得格外刺耳。“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我们家老爷子早就在夏威夷晒太阳了,留下我在这儿看摊子?看个鬼摊子!等这阵风头过去,老子也去迈阿密,游艇、派对、阳光沙滩,哪点不比在这儿强?”他说着,还故意把平板音量调大了一些。
而御座之上的仁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泪水无声地滑过他过早衰老的脸颊。他看看左边慷慨激昂、誓死不降的臣子,又看看右边痛哭流涕、哀求存国的老臣,双手死死攥着龙椅扶手,骨节发白,那龙椅仿佛有千钧之重,要将他瘦弱的肩膀压垮。殿外风雪呼啸,如同亡国的哀歌。
主战大臣金尚宪须发戟张,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如裂帛:“殿下!国可亡,史不可灭!今日若屈膝,我等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有何面目对天下苍生?!臣请死战!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干最后一滴血,亦不负‘朝鲜’二字!”
主和大臣崔鸣吉老泪纵横,匍匐于地,声音悲怆绝望:“殿下!宗庙社稷为重啊!三千里江山,五百年国祚,岂可玉石俱焚?忍一时之辱,存复国之望!殿下,活着!活着才有希望啊!”
第一节:南山之会
就在金俊浩在铁窗后日渐风化为一尊沉默石像的第一年深秋,外界正经历着那场被后世称为“大出逃”的浪潮最汹涌的时刻。
短短半年,父兄接连横死,家族内部人心惶惶,外部风雨飘摇,无数双贪婪的眼睛盯着宋氏这块肥肉。年仅三十一岁的宋在民,一夜之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他没有选择像许多人预料(或期待)的那样变卖资产、套现离场,反而在料理完丧事后,以惊人的冷静和铁腕稳住了家族内部,并以“缅怀父兄,共商时艰”的名义,发起了这场“南山会”。
此刻,宋在民坐在主位,身形在宽大的座椅里显得愈发单薄,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过于沉静、仿佛将一切惊涛骇浪都沉淀为深潭寒水的眼睛,缓缓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闪烁的眼神、不耐的姿势、强作镇定的面具,最终,落在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仿佛在倾听这奢华囚笼之外,整个国度在暗夜里发出的、沉重而痛苦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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