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事情了结。
悠斗跪在后面,听着这几个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偷偷看了一眼淀殿的背影,那个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了结,”淀殿重复了一遍,“他想怎么了结?”
大野治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和秀赖出城谢罪。”淀殿接过他的话。
“是。” WWw.5Wx.ORG
屋里一片寂静。
“大野大人,你怎么看?”
大野治房抬起头,看着她。
“臣以为,”他的声音很慢,很沉,“不能答应。”
淀殿没有回头。
“为什么?”
“因为答应了,城就不是城了。城不是城了,丰臣家就不是丰臣家了。”
淀殿点了点头。
“那如果不答应呢?”
大野治房沉默了。
如果不答应,围城继续。粮还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撑完之后呢?
悠斗跪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淀殿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大野治房。
“大野大人,你跟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淀殿重复了一遍,“我嫁进丰臣家那年,你就在了。”
大野治房低下头。
淀殿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说不能答应,我知道你是为了丰臣家好。但我想问你一句——”
她顿了顿。
“如果答应了,秀赖能活吗?”
大野治房愣住了。
悠斗也愣住了。
淀殿看着大野治房,等着他的回答。
大野治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他开口了。
“臣……不知道。”
淀殿点了点头。
“不知道就对了,”她说,“我也不知道。”
她转过身,走回窗边,继续看着窗外。
“去回本多正纯,”她说,“就说我要见大御所。”
大野治房猛地抬起头。
“淀殿!”
“不是他出城,也不是我出城,”淀殿打断他,“是在城外,找个地方。他坐轿子来,我坐轿子去。隔着帘子说话。”
大野治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淀殿没有回头。
“去办吧。”
二
和谈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城。
桔梗是在傍晚听说的。林掌柜跑进来的时候,脸色又白又红,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
“少爷!少爷!听说要议和了!”
桔梗正在算账,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议和?”
“对!淀殿要见大御所!在城外找个地方,隔着帘子说话!”
桔梗放下笔,看着林掌柜。
“你信吗?”
林掌柜愣住了:“少爷,这……”
“我问你,你信吗?”
林掌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桔梗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
“林叔,你知道什么叫议和吗?”
“就是……就是不打仗了?”
“不对,”桔梗说,“议和就是,打不下去了。”
林掌柜愣住了。
桔梗转过身,看着他。
“城里的粮撑不了多久了。淀殿知道,大野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所以她才要去议和。不是想和,是不得不和。”
林掌柜的脸色白了。
“少爷,那咱们……”
“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桔梗打断他,“粮继续省着,货继续藏着,人继续等着。议和成了,咱们活。议和不成——”
她没有说下去。
林掌柜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十几岁的姑娘,比很多活了几十年的人都看得透。
“少爷,那您说,议和能成吗?”
桔梗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德川老儿要是真想和,就不会等到现在。”
三
城外,德川军营地。
直政站在中军大帐外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今天的气氛不一样——比平时紧张,也比平时安静。每个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直政。”
甚九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政回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朝他招了招手。
直政走过去。
“跟我来。”
甚九郎带他走到一顶小帐篷前,掀开帘子,让他进去。
帐篷里坐着一个人——松平信纲。
“父亲?”
信纲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坐。”
直政跪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
信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和谈的事,听说了吗?”
“听说了。”
信纲点了点头。
“明天,淀殿要见大御所。在城外二里,一个叫‘安宅’的地方。”
直政愣住了。淀殿要出城?出城见大御所?
“父亲,这……”
“听我说完,”信纲打断他,“明天,你跟着去。”
直政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我去?”
“对,”信纲看着他,“山内大人会带你去。你不用露面,就在暗处待着。看,听,记住。”
直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信纲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直政,你今年十六了。有些事,该亲眼看看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直政跪坐在帐篷里,手心全是汗。
明天。
淀殿。
大御所。
隔着帘子说话。
他要去看。
四
三月初五,安宅。
这是一个小村子,在大坂城和德川军营地之间。村子早就没人了,只剩下几间空房子,和一片被踩得光秃秃的空地。
空地上搭了两顶帐篷。一顶朝东,一顶朝西,中间隔着二十步的距离。每顶帐篷门口都垂着厚厚的帘子,看不见里面。
直政蹲在一间废弃的屋子里,透过墙上的破洞,盯着那两顶帐篷。
身边是甚九郎,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都不说话,只是盯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照在那两顶帐篷上,白花花的,有些晃眼。
“来了。”
不知道谁说了一声。直政看见,从城的方向,来了一队人。有轿子,有护卫,不多,二十几个。轿子停在东边那顶帐篷前,帘子掀开,一个人影走进去。
太远了,看不清。
但从那个身形,直政知道,那是淀殿。
西边的帐篷,也来了一队人。轿子更简单,护卫更少。轿子停下,帘子掀开,一个人影走进去。
那个背影,直政见过很多次。
德川家康。
两顶帐篷,两个人。隔着二十步的距离,隔着厚厚的帘子。
他们在说什么?
直政听不见。
他只能看见,那两顶帐篷的帘子,一动不动。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帐篷微微晃动,吹得地上的草瑟瑟发抖。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那两顶帐篷的帘子,始终没有掀开。
五
帐篷里,淀殿坐在帘子后面,一动不动。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久到腿都麻了,久到腰都酸了,久到——
“淀殿。”
帘子外面传来声音。苍老的,低沉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臣在听。”
淀殿没有说话。
帘子外面也沉默了。
良久,淀殿开口了。
“大御所,您今年多大了?”
“七十三。”
“七十三,”淀殿重复了一遍,“我今年三十七。我嫁进丰臣家那年,您五十三。”
帘子外面没有说话。
“那时候,您还是丰臣家的盟友。秀吉大人活着的时候,您跪在他面前,说世世代代忠于丰臣家。”
淀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您七十三了。秀吉大人死了十七年了。您跪过的那个地方,现在被您的兵围着。”
帘子外面依旧沉默。
淀殿忽然笑了一下。
“大御所,您说,秀吉大人要是活着,会怎么说?”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帘子外面传来那个苍老的声音。
“太阁大人要是活着,”他说,“老臣不敢来。”
淀殿没有说话。
“但太阁大人不在了,”那个声音继续说,“老臣来了。”
淀殿闭上眼睛。
她知道会是这样。从一开始就知道。
“大御所,”她睁开眼睛,“我想问您一件事。”
“请说。”
“如果我和秀赖出城,您真的会放过我们吗?”
帘子外面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淀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
“会。”
淀殿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老臣这辈子,说过很多谎,”那个声音继续说,“但这句话,是真的。”
淀殿没有说话。
“淀殿,”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老臣也老了。七十三了。打不动了。打完这一仗,老臣也该歇着了。”
他顿了顿。
“秀赖殿下是太阁的遗孤。老臣不会杀他。”
淀殿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您要什么?”
帘子外面沉默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
“老臣要的,是这座城。不是人。”
淀殿闭上眼睛。
她明白了。
城可以填,濠可以埋,墙可以拆。只要城没了,丰臣家就没了。至于人——
“淀殿,”那个声音继续说,“您回去想想。想好了,让人来传话。”
帘子外面传来动静。那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大御所。”
那个声音停住了。
淀殿看着面前的帘子,看着那厚厚的布,看着布上映出的那个模糊的人影。
“秀赖才十五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人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臣知道。”
帘子掀开,那个人影消失在帘后。
淀殿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坐在那片昏暗中,坐了很长时间。
六
那天夜里,直政回到营地,躺在帐篷里,睁着眼睛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些——那两顶帐篷,那两道帘子,那两个坐在帘子后面的人。
他们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两个人都很累。淀殿累,大御所也累。累得像——
像什么?
他说不上来。
“睡不着?”
权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直政转过头,看见他睁着眼睛,也在看他。
“嗯。”
权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今天去的那地方,安宅,我年轻的时候去过。”
直政愣了一下。
“那时候,”权叔说,“那村子还在。有二十几户人家,种地,打柴,过自己的日子。我路过的时候,在一家歇过脚。那家的老太太,给我煮了一碗面。”
他顿了顿。
“现在,没了。”
直政没有说话。
权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打仗就是这样的,”他的声音闷闷的,“人没了,村子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下那些活着的,继续打,继续没。”
直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权叔。”
“嗯?”
“你恨吗?”
权叔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他说,“恨不动了。”
帐篷外传来夜风吹过的声音,呼呼的,像谁在叹气。
七
城里,天守阁。
淀殿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白。
悠斗跪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从安宅回来后,淀殿就一直这样坐着。不说话,不动,不吃东西,也不睡觉。丹波先生来过,看了看,摇了摇头,走了。大野治房来过,跪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又走了。
现在,只剩下悠斗一个人陪着她。
“青木。”
悠斗浑身一激灵:“在。”
淀殿没有回头。
“你说,人和人之间,为什么总要打仗?”
悠斗愣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小时候,”淀殿继续说,“在乡下的寺庙里长大。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最好的事,就是春天去采蕨菜,夏天去抓知了,秋天去捡柿子,冬天围着炉子烤火。”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后来,我被送进大阪城。嫁给太阁。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最好的事,就是秀赖平平安安长大。”
她顿了顿。
“现在,我只想让他活着。”
悠斗跪在她身后,觉得鼻子有点酸。
“淀殿……”
“你回去吧,”淀殿打断他,“我没事。”
悠斗跪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动。
淀殿没有回头。
“去吧。”
悠斗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淀殿还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八
第二天,淀殿召见大野治房。
“告诉德川家康,”她说,“我答应。”
大野治房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淀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大野大人,你跟了我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辛苦你了。”
大野治房抬起头,眼眶通红。
“淀殿……”
“去吧,”淀殿说,“该办的事,办好。”
大野治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悠斗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那些蕨菜。那些蜷曲的嫩芽,那些小问号一样的蕨菜。
春天来了。
城外的蕨菜,应该比城里的多吧。
大坂城的天守阁里,悠斗跪在淀殿身后,听着窗外传来的消息。
“德川那边又派人来了。”
淀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大野治房深吸一口气。
“条件还是那些。填平内濠,拆掉二之丸和三之丸的防御。然后……”
大野治房跪在下方,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的脸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腰板还是直的。
淀殿没有回头。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亮晃晃的光斑。
阳光照在地上,亮晃晃的,却照不到任何人身上。
淀殿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和那天夜里一样。
本多正纯。德川家的老臣,关原之战后就一直跟在德川家康身边。派他来,说明——
“他怎么说?”
“所以想在我死之前,把事情了结。”
“他说,大御所确实病了。病得很重。所以……”
“所以什么?”
一
庆长二十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这回是谁?”
“本多正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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