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歧微眯眼睛,看着暗无光日的尽头出现了一点模糊的荧光。
哒哒哒——马蹄像是踏在空旷的铁皮金石上,回荡在不分天地的空间里,凭空让人感觉到一股窒息浩荡经年不散的寂静。
那荧光从远处愈来愈清楚,让在场的人不由得感觉到悲凉肃壮和来自心底的敬畏。
云隙说服不得,被疼的倒吸气,望着头顶结界外死沉望不见一丝光亮的天幕,还想说什么,突然瞳孔一缩。
云吞睁大眸子,“这是……” WWw.5Wx.ORG
牧染手里剑光晕黯淡,发出喑哑的鸣声,寒舟手里的佛珠也悄悄褪去了颜色,这些兵器在害怕,和人一样,忍不住的敬畏恐惧。
苍歧将银丝凝成一条长鞭,握在手里轻轻一甩,清脆的声音留下耀眼的银光,如水波涟漪散在黑暗之中,他八风不动长身静立,淡淡望着漆黑天幕下荧光中的玄兵冷甲。
他们没有身躯,没有面孔,甚至没有任何能代表身份的标志,可浑身散发的历经万年的肃杀和苍凉,让苍歧不能再熟悉了。
云吞忍着心头的骇然,问,“是他们打伤的爹爹?!”
牧染拧眉看着苍歧,“认识吗?”
既然同是上古神祇,会不会…
苍歧看着云吞,点点头,回头望向牧染,“他们战死在洪荒之争中,早已被消磨尽了神志,只余下骨血里生来就有的暴戾和好战。”
他甩动银鞭,“若我未有猜错,是昊坞用了什么办法将英灵收在一起,以修为和人的执念日夜喂养,将他们练成了手中所向睥睨的兵师。”
而这些兵师便是孤刹军。
他话音落下,长鞭卷空,骤然一声清脆碰撞的金石之声嗡的凌空狠狠一响,顷刻之间用银鞭卷住了青铜巨剑。
“快为小隙包扎,苍歧一人抵不过那些英灵!”牧单低声道。
他见识过这些孤刹军的能力,近乎是无能无力,无法还手,他和云隙从未遇到过不战而败的敌人,而此时他们正毫无由来满心畏惧。
云吞回神,擦去额上的冷汗,咬紧下唇,为云隙腰间被青铜巨剑捅出的三棱伤口止血,割去腐肉,上药,包扎,进行简单的处理。
他低着头,听见头上长风呼啸,刀剑铮鸣,半截银丝摇摇晃晃掉了下来,云吞接住,看见一只青铜巨剑自苍歧身后破风锥去。
“小心!”云吞惊慌大喊,牧染将剑丢出去拦,他的剑被青铜巨剑直直撞过,只发出一声喑哑的垂死挣扎,断成两截掉了下来。
苍歧听见风声,抬鞭朝面前纠缠的孤刹军冲去,踩上迎面袭来的青铜巨剑,如一尾鱼灵活一转,空翻了出去,躲开了致命一击,肩头却被剑柄狠狠撞了下。
这青铜巨剑是天地初蒙凝聚万千灵力铸造而成,撞在身上犹如山河发力,逼得苍歧闷哼了一声,他高高扬起银鞭,鞭尾化出三道细钩,猛地挥出去将三柄青铜巨剑剑身卷住,朝底下的人大喊,“走!”
牧单抱住云隙,寒舟抓住云吞,牧染顺手将离他最近的木果子拉过来向黑漆漆的昏暗中逃去。
“我不走!”云吞剧烈的喘气。
牧染拉着木果子钻进屋里,将装着蛋蛋的小荷包丢给云吞,“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这些东西…我们打不过,离开这里才能想办法,云吞,看看爹爹!快走!”
他朝寒舟使个眼色,腾出一只手攥住兄长,由不得云吞挣扎,捏诀消失在了四分五裂的人间小院。
此时该往哪里逃,哪里能逃!
云吞攥紧怀中的小荷包,想起刚刚那一幕,心里闷疼,“去笕忧仙岛!那里有海底洞府!”
即是人间又一年,三界大乱,怒云遮日,长风在黎明的晨曦中呼啸嚎啕,天空云巅风起云涌,宛如雷霆帝怒。
身后凭空追来的孤刹军雪亮的银甲在日光撕破厚厚云层的瞬间绽放出刺眼的光芒,灼灼直逼云吞等人。
他们马不停蹄逃了七日有余,在第八日的黄昏终见到蔚蓝翻滚的大海。
云吞脸色苍白,清澈的眼中露出喜色,正当他打算带人潜入海底时,听到身后一声轻笑。
“逃?这天下都是朕的,你们想逃到哪里。”
海岸上八骑孤刹倒竖青铜巨剑插|进土中三尺来厚,将他们封死在空甲胄战马蹄前,只能遥望着苍茫大海,插翅难逃。
昊坞白须白发屹立在云端,身后有仙官众数,他微微眯起眼朝云吞看去,“小东西你这么看着朕,朕可是有亏待过你?”
云吞紧紧咬着牙关。
“都说妖族心性贪婪狂妄,忘恩负义,朕当真是忘了,白白让这二百多年的疼爱付诸流水,小东西,你问问你爹爹,如今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可否都是你们作茧自缚,咎由自取。”
云吞闭了闭眼,喉咙发疼,连日的奔波让他刚生育过后的身子更加羸弱,如今站在这里,全凭着心里的一腔怒火。
“是你…”,清冽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他尝到喉咙的淡淡腥甜,“是你,有负苍歧信任,欺骗他背上夏氏一族的血海深仇,是你忌惮他与天同齐山河万木之主的地位,要将他赶尽杀绝!”
云吞转头看着靠在父亲怀中昏迷不醒的爹爹,锥心泣血般的过去历历在目。
“你自问不曾亏待过我云家,却下放缉神诏引妖族大乱,让群妖盯上我双亲的位置,你以帝诏令我双亲与苍歧为敌时可曾想过他们的安危!说到底,你不过是想利用我云家,利用群妖之手替你除掉这千千万万年滋扰你的噩梦!”
云吞,“你又何必将利用说的这般好听!”
昊坞脸上悲悯的笑容消失了,高高在上俯视着云吞,“帝位本就是朕的,朕何须忌惮他,小东西,你爹没教过你同朕说话应该怎样卑躬屈膝吗!”
他伸手一挥,一股厉风卷住云吞将他踉跄摔了出来,风刃重重压在他细瘦的肩头逼他闷哼出来。
“吞儿!”牧单牧染同时追去,刚迈出一步,脖间被青铜巨剑抵在了血肉之前。
“我没事。”云吞跪在地上,撑着地面却根本站不起来。
昊坞耐心全无,冷冷的盯着蝼蚁般的人,“有你在朕手中,你猜王兄会怎么做?”
他微微勾起唇角,负手而立,望着三十三重天的恢弘天宫的宫门,“朕是苍生之主,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是无人能质疑的君主!”他猛地回头,“尔等众仙可亲眼看好,这便是挑衅天界威严的下场!”
说罢冷喝一声,“孤刹!杀了这些藐视天威的妖! ”
青铜巨剑轰隆隆从地面被抽了出来,云吞惊恐看向身后,肩头被死死按压着,只能目呲俱裂,大吼,“爹爹!”
哗——海上突然升起十丈之高的浪潮猛地拍上岸边。
跟随浪潮涌上岸的是无数通体墨兰的蟒,蟒婴站在风浪前头,呼风唤雨,搅弄大海滚滚朝岸边漫去。
昊坞,“龌龊的妖!”
孤刹分出两骑银戈铁马手持巨剑冲进海浪之中,云吞大口喘着气,手腕撑着地面不断发颤,眼睁睁看着青铜巨剑一挥之下,无数蟒蛇飞血四溅,蟒婴被重重击落在地,大口吐出鲜血。
“不要——!”云吞瞪大眼睛,浑身湿透跪在坚硬满是海水的地面,心中疯狂念着苍歧的名字。
快来,快来…
昊坞讥讽笑出来,笑声未落,天空飘起纷纷扬扬的大雪,雪花将海水冻成了寒冰。
不远处,一群雪白的狐狸在冰封雪路上飞奔而来,大雪中飞出无数道冰刃砰砰咚咚撞在青铜巨剑上。
“昊坞,你杀我花家三百七十二只狐,这血债我要你拿命血偿!”
白狐奔近,露出花灏羽冷清的俊颜,他浑身带着冰凉的血腥味,凝神怒喝,地上的冰雪骤然长出锋利的冰刃沿着涨起的海浪冲上了云端,化作通天砥砺的冰锥,刺向文武仙官。
云端上,众仙脚下慌忙躲开冰锥。
昊坞怒道,“不知好歹的妖!”
冰刃从地面爬向青铜巨剑,将巨剑到银甲战马冻在了泠泠寒冰里面。
花灏羽弯腰扶起云吞,只听咯嘣——沿海岸上,无数冰棱似蛛网爬上数千裂纹,顷刻之间,冰封之雪瞬间崩裂,落出一地破碎的寒冰。
花灏羽就地一滚,躲过青铜巨剑,呼出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无人能抵挡上古的英灵青铜巨剑的晦晦锋芒,不多时,狐族妖族死伤大半,血水几乎将近海岸染成了猩红色。
云吞低头,手指发颤悄悄从怀中取出一包药,他身上没有致命的毒|药,只能借此阻挡一会儿,他调动微弱的内息,簇成一小股风,让风团卷起药粉,静悄悄飘到了云端,只听他轻轻道了声,破!
风团立刻绽开,和雨雾凝成的云化作一团。
藏在众仙之中的川穹动了动鼻子,拽住青瀛屏住呼吸,没一会儿,身边接二连三响起痛苦的咳嗽声,鼻涕眼泪齐齐漫了上来,众仙之首的昊坞强行忍着喉咙的麻痒,怒极反笑,“小东西咳,朕竟小看你了。”
云吞看了眼毫无反应的孤刹军,绝望的闭上眼。
昊坞抬袖一挥,云吞肩头骤然被加上万旦之力,压得他喘不上气,浑身发疼剧烈颤抖,他痛楚哼一声,双手再也撑不住了,被猛地按爬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带血粗粝的地面。
他倒下去的时候,小荷包从他胸口掉落出来,滚到离他眼前寸远的地方,可云吞拼经全力,满口血沫,却根本抬不起一根手指来。
不…
“你想要?”
昊坞大笑,郁色靴子朝云下一跺,一个无形的脚印化作沉重的大风毫无阻拦朝地上压了下来。
云吞感觉到窒息般的风从天空朝地上逼压踩来,小荷包孤零零躺着,就这么近的距离,可他却碰不着,云吞张嘴,在风脚印踩下来的时候歇斯底里大喊,“不要——不——!!!”
巨大无形的脚印在他眼前轰隆一声,踩的地面骤然裂出大坑,他狠狠摔了下去,满身风刃血口,他可却浑然不知,眼泪落了满脸,撕心裂肺的疼在他身子脑中炸开。
啊……
不!
正这时,风脚印下忽然发出一丝细微的银光,银光轻轻一闪,好像有些羞涩,察觉到什么之后,破烂的小荷包的那捧土里,刹那间朝四周绽放出耀眼夺目的银光。
云吞脸上还带着泪痕,微微眯起眼,可落在瞳仁上的光却不刺眼,温柔的将他也罩在了里面,他感觉到肩背上泰山那般沉重的压力消失了,浑身的伤口也好像不再痛了,银光散发着微苦清冽的香味将所有人轻轻遮住。
花灏羽惊讶的看着手臂上一道深刻见骨的伤口竟然正在慢慢愈合。
“这是…”川穹惊喜瞪大眼睛。
从云巅上能看见地上朦胧氤氲的银光,昊坞迟疑的凝起眉,这是王兄?不,不会的,苍歧被一路上无数孤刹军拦住了,不可能出现的,况且这丝银光比起苍歧还差得远。
凹陷的土地里,云吞慌急慌忙拨开小荷包露出来的土,涟漪万丈的银光中央,一枚很小的孢子正娇羞发光。
云吞去捡,银光旁边,一只极小,浑身透明的小蜗牛爬了过来,他漂亮的如玉一般,未经风尘的细嫩身子还软绵绵的。
云吞倒吸气,看着那只小小的蜗牛被银光照耀的满身碎银般晶莹剔透,小蜗牛朝云吞抖了下触角,低下头,咕叽一下将发光的孢子给咬进了嘴里。
云吞一愣,小蜗牛吧唧吧唧满足的嚼了起来。
“……”
云吞带着泪笑出来,连忙轻手轻脚将小蜗牛捏起来,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捏碎他的壳,温柔用手指尖将小蜗牛嘴里的孢子扣了出来。
小蜗牛还没长牙,咬了半天也咬不动,把孢子含的满是口水。
孢子被扣出来,立刻抽丝剥茧,抽出无数道漂亮的银丝,在云吞手里,银丝相互柔柔的纠缠,散发着清澈的光晕,一丝一缕勾勒雏形,不消一会儿,银丝光晕稍暗,一声啼哭响了起来。
嫩嫩的小手从光晕中伸出来搂住云吞的脖子,接着一个精雕玉琢般的娃娃出现在云吞手里,嘤嘤嘤趴在他肩头嚎啕大哭。
宝宝超伤心,宝宝超害怕。
吓坏了,以为被吃掉了。
云吞另一只手上的小蜗牛还一脸懵逼,用触角朝那边甩啊甩啊,要揍他,吃的没了,蜗~蜗~超~饿~的~
小蜗牛哭的没声音,睨那边的娃娃一眼,挠挠触角,不知怎么也化成了个粉嫩的娃娃往云吞怀里直钻。
云吞坐在地上,双手艰难的将两个娃娃搂在怀中,他左右看看,发现这两个娃娃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不像他和牧染,各有各的眉眼。
一蛋同胞,生的都是极像的。
青铜巨剑下的众人见到此幕,纷纷露出艳羡欢喜的目光。
昊坞垂着眼眸,冰冷的看着,手指微动,两只孤刹骑静静抬起了巨剑,遮住万丈银光,落下一片诡谲阴影,兜头朝凹陷坑中的云吞劈了下来。
剑锋落在云吞头顶僵硬不动了,昊坞低头去看,只见那巨大锋利的剑坚韧上,一根银丝轻飘飘落在上面。
不等昊坞出声,紧接着一道银光潋滟的长鞭凌空狠厉卷住青铜巨剑,狠狠甩向一边。
长空中落下来黑浪翻滚的玄色披风,稳稳落到云吞双肩上,一根银丝从披风里钻出来,替凹陷地里的父子三人贴心的系上了绳结。
那两个孤刹军还未召回兵器,就被苍歧从身后面无表情扭断了甲胄上顶着的空壳脑袋,脚下的战马斩去前蹄,嘶鸣着滚到地上,苍歧抬手,悍然冷绝的甩出银鞭,把断了脖子的银甲勒成了鸡零狗碎。
不可一世的英灵,无法战胜的孤刹军,昊坞手中无法想象的兵师,就这样扭曲着再也化不出人形来。
作者有话要说: 围脖里专门给大家找了小蜗牛破壳的照片,有兴趣可以去瞅瞅,真的是透明的哦。
素白的青衫下氲开一大片猩红, 云隙站不住失力倒在小院的泥土地上, 靠在牧单怀中, 脸色煞白,勉强扯起一丝笑, “…没…事。”
云吞脑袋嗡的一声,心口骤然一阵尖锐的疼,清润的眼眸浮上血色,他拼命忍住颤动,用牙齿狠狠咬住下唇, 这才让双手找回力气,从怀中取出续命的丹药推进云隙带血的口中。
云吞将唇咬出了血,撩开云隙的外衫,青衫被血水浸透, 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别慌,伸手拽下自己的衣衫想替他包扎,声音在狂风中干涩发哑,“你是…果子?”
那是三匹裹着雪亮银甲的高头大马,马上的人身披银色战袍,披风在没有一丝风的晦暗中猎猎翻滚,他们手里握着锋利而瘦长的青铜巨剑,剑的末梢有着三棱锐韧。
让他们震惊的是在那三人银光灼灼的甲胄下却是什么都看不见的空荡,没有头颅,没有血肉之躯,就好像满身肃杀的、令他们恐惧的只有这一身凛凛惊艳的冰冷银甲。
牧染, “回屋去!”
身后的风呼的从天上卷到地下,将小院刮的支离破碎, 飞沙走石。
手里的银丝与牧染的剑、寒舟的佛珠比起来要冷静的多。
苍歧开口,声音如穿过十万山河,“这是洪荒初蒙,上古神祇战死的英灵。”
木果子点头,云隙低声咳嗽,拽住牧单的衣袍,“不能再…拖下去…单儿!”
牧单身上也有伤,将云隙抱在怀里,看着他的血,眸中有着惊心动魄的疯狂,他拼命让自己冷静,“你需要疗伤,嘘……别说话……”
察觉不对,牧染和寒舟对视一眼,化出兵器握在手里。
银色荧光的结界猛的出现一大片曲折,像是有人在狠狠地撞击。
耳旁凄厉的风骤然变小,顷刻之间从狂风大作到鸦雀无声。
凄厉的风在新年的黎明疯狂的嘶吼, 云吞挣开苍歧的怀抱大步冲过去, 双手颤抖接住浑身是血的云隙。
“爹…”
苍歧撑起结界,将风摒弃在外面。
“来不及了, 我们快走!”一同进来的年轻人急声说道, 抓住云吞,“吞儿, 他们杀来了, 快走!”
阅读帝君,您走错蜗壳了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zw.inf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