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也多持弓箭战刀,不用长柄武器。
这些轻骑兵,如同巨兽伸展出的灵敏触角,时不时的游动着,扬起阵阵的尘土。
中军大阵之处,三色旗骠骑军旗和汉字旗帜,高高飘扬。
战马披着简易的皮质护甲,鼻息喷出团团白雾。
整个骠骑军的大阵肃穆得可怕。
除了往来的传令兵的呼喝声,战旗翻卷的哗啦声,战马偶尔不耐的喷鼻声,以及用蹄铁轻刨冻土的敲击声之外,竟听不到半点杂乱的人声喧哗。
更没有什么三三两两的私下交谈,抑或是脱离队列的聚集散乱。
任何人在面对这种血肉和钢铁铸成的阵列之时,都会本能的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如果是知道这阵列属于自己一方的,就会感觉安心和骄傲,而若是站在这阵列对面么……
现在,面对骠骑军这股凝聚如实质的杀伐之气,关墙上的每一个曹军士卒,都不免感到胸口发闷,呼吸艰难,脑袋嗡嗡作响,连腿脚都有些颤抖。
关墙之上,曹操在一众心腹将领与亲卫的严密簇拥下,也站在城墙之上。
为了展现自我气概,曹操特意翻出了一套许久未用的金银明光甲。
黑红为盔甲的底色,再加上以金银线为装饰,采用金箔贴花的工艺,在盔甲漆面未干时贴上金箔,然后又在盔甲边缘之处,镶嵌银箔片。
这种盔甲的工艺之繁杂,消耗人力物力之多,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想象。
更令人感慨的是,这种工艺在任何一道工序的时候都是需要一次性成型,无法返工,也不能有任何的失误!
曹操穿着这一套代表丞相威仪金银明光甲,却没有戴兜鍪,而是戴上了三梁进贤冠。冠体以铁丝、细竹为骨架,外裱黑帛,就连进贤冠下的介帻,都是一丝不苟,显得极其庄重整肃。
外罩一领猩红如火,以金线刺绣云纹的锦绣大氅,腰悬倚天剑,端得是威风凛凛的大汉好丞相!
曹操努力将腰背挺直,气概非凡。
如果忽略其垫脚的小木台……
以及曹操的面容……
在阳光之下,离得近了,就会看到曹操因为连日劳累,费心费力之下,那张原本威严沉毅的面容,此刻已经是眼窝深陷,颧骨微凸,眼袋黑黑下垂。
唯有那双眸子,依旧锐利。
当曹操站上城墙之后,便是一寸寸地扫视着关下那令人望之生畏的骠骑军容,试图从中找出些破绽来……
不过,很遗憾,曹操巡视良久,却没能找出什么问题,最终只能无奈的,将目光钉在了那杆『斐』字大纛之下……
那里有一群甲胄鲜明,彪悍精锐的亲卫骑士。
而在彪悍骑士环伺中,有一骑气度尤为沉稳……
那是他。
就是他!
曹操努力地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球略有些刺痛。
但是依旧看不太清楚……
只不过曹操知道,他就在那边。
那渊渟岳峙,仿佛与身后大军融为一体的气度,那似乎是即便静立不动,即便是一身玄黑盔甲,也似能影响周遭空间的存在感,无疑便是曹操他最强劲的对手——
骠骑大将军斐潜。
他在关上,在高位处,穿着金银明光铠。
他在关下,在人群中,一身玄色鱼鳞甲。
……
……
汜水关城上城下,隔着不过数百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两个时代,两种秩序,两个不同的世界。
无数道目光,在这片被阳光照得过于明亮的战场上空无声地碰撞、交锋。
有属于关上关内的目光。
文武百官,或是恐惧,或是茫然。
也有属于关下关外的目光。
兵卒军校,或是坚定,或是跃跃欲试……
空气越来越是凝重。
就连原本在两军之中戏耍游玩的北风,见势不妙,便是二话不说,丢下跟着他一起玩的各种颜色的小伙伴,直接偷偷溜走了。
忽然,一通战鼓轰鸣,骠骑大军前线分出一道口子。
十数名显然是精心挑选出来的骠骑军兵卒,身披盔甲,手持盾牌,在一队骠骑骑兵的护卫之下,越过骠骑军阵,一直来到距离关墙大约一百五十步停下。
这是一个相对比较安全的距离。
其中一人,却是诸葛亮。
诸葛亮原本不用跟着这些传话兵卒来的,可是他却向斐潜请求,要亲自到阵前来。
他要亲眼看看这大汉丞相!
诸葛亮微微抬头,目光落在那汜水关之上,金银华光之处。
曹操曹孟德!
诸葛亮的眼眸闪动,不知道是想起了一些什么……
片刻之后,诸葛亮微微说了些什么,骠骑大嗓门的传令兵便是朝着汜水关墙方向轰然吼道:
『大汉骠骑大将军斐,奉天子西归长安宗庙之志,行清君侧,讨不臣之义举!今大军陈兵于此,非为好战,实为迎驾!依前番约定,请曹丞相移步,当面共商止戈息兵,安民定国之根本大计!丞相既屡言诚心,何吝区区一面之晤?!请丞相下关来!』
『来……来来来……』
声音滚滚如潮,异常洪亮清晰,回荡传播,字字句句,如同擂响的战鼓,敲打在每一个关内守军的耳边,也撞进了关内文武官吏的心头。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曹军守军,文武官吏,便是齐齐呼出一口气……
可是这邀约之言,在曹操之处,却让他觉得非常刺耳。
出关?
开什么玩笑?
曹操站在垛口后,眼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如何敢出?
如何能出?
他前脚离开汜水关,且不论会谈如何,有没有什么成效,说不得后脚汜水关内就大门一关,将他闭锁在外,发生哗变!
曹操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垛口阴影处,那里有几名伪装成普通持戈士卒的心腹,他们手中紧握的,却是射程与威力远超寻常的劲弩。
曹操想要射杀斐潜,只不过斐潜不上前来。
即便是要杀那些喊话的兵卒,这距离也是远了些,不能完全确保准头……
曹操心中暗叹,只得压下这股憋闷,将目光落在了夏侯杰身上。
曹铄没到关上来,因为曹操需要曹铄在关内留镇。
即便是曹操天天骂逆子,毕竟还是子啊……
只有某一天忽然不闻不问不骂了,那问题才真正大条。
夏侯杰愣了一下,又迟疑了些,伸长了些脑袋,睁圆了眼,就差没用手指着自己了……
曹操无奈,只能伸手招了招,越发的确定自己绝对不能出关会晤的心思。
夏侯杰连忙小步跑来,在曹操身边低下头俯耳片刻,便是转身而去。
又过了一小会儿,汜水关上才响起了喊话的声音:
『城下骠骑大将军听真!曹丞相乃大汉股肱重臣,天子所倚,身系朝廷社稷之安危,万民之瞩望,岂可轻出险地,置身于刀兵矢石之下?既大将军确有商谈之意,便请移尊驾,近前至关下答话!如此,方显大将军诚意!』
这话的意图实在是明显不过,就是想诱使斐潜进入城头强弩的可靠杀伤范围。
诸葛亮嗤笑了一声,便是又说了几句话。
骠骑军传令兵又齐齐呼喊……
『丞相身系社稷安危,然则敢问如今陛下此刻何在?大汉社稷之正朔宫阙,又在何方?莫非在这刀兵林立的汜水关墙之内,反比那长安祖地,更是天子宜居之处不成?!若曹丞相果有诚意,真心商谈迎奉天子西归长安之大事,何惧出此关门半步?倘若只愿龟缩于关墙之后,空言敷衍,拖延时日,则所谓诚心二字,不过欺世盗名之饰词尔!徒惹天下人耻笑!』
这番话犀利如刀,不仅直接戳穿了曹操不敢出关的怯懦与心虚,更再次将『天子西归长安』这个最核心,也最令曹操难以正面回应的问题,赤裸裸地摆上了台面。
夏侯杰眼巴巴的又转头看向曹操……
曹操何等人物,立刻意识到在『出关与否』这个纯粹关乎胆气与诚意的问题上继续纠缠,只会越描越黑,徒损己方士气。
他必须夺回话题的主导权,不能再纠缠什么出不出关,于是他连忙又招手,让夏侯威附耳过来嘀咕几句。
夏侯威又是连忙跑上前去,换了夏侯杰回来……
『斐子渊!尔口口声声清君侧、奉天子,俨然以忠臣自居!然天子明发之诏令在此,命尔以息干戈,保境安民,尔可曾尊奉半字?!今更提虎狼之师,逼凌天子驻跸关下,惊扰圣驾安宁,此乃人臣之道乎?尔眼中,可还有天子威仪,还有朝廷法度纲常?!』
这是典型的以势压人,企图用『天子诏令』和『臣子本分』这套最高级别的政治伦理大帽子,来压制斐潜,抢占道德与法理的制高点。
曹操本以为便可以此压住这些骠骑军传令兵,让其回去,或是又有人前来传话……
毕竟站在道德高位的指控,一般人难以应对。
不管是出现哪一种情况,都可以短暂地显示出曹操这一方的『强势』,似乎是压得骠骑军『无言以对』,或是『杂乱无措』……
但是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关下只是沉默了非常短暂的片刻,便是又有声音响起!
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关墙砖石上,似乎都能激起回音:
『曹孟德!事到如今,何必再行此自欺欺人之举?尔所言天子诏令,出自何人之手笔?加盖之玺绶,是天子自愿钤印,还是尔等权臣胁迫所为?天子居于偏远小城许县,是天子本意,还是曹丞相之意难违?天子心心念念,欲归长安宗庙,以正朔统,此乃陛下之愿,天下皆知!又是何人,屡屡设阻,百般拖延?挟天子以令诸侯者,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今日我军东来,非为惊扰天子,实为请驾!请天子脱离权臣挟持,摆脱傀儡之境,西返旧都长安,正位宫阙,重振汉室纲纪!此方为臣子尽忠之道,无愧于心,无愧于天下!尔将天子困于这汜水关内,名为保护,实同囚禁!以此自重,阻挠归程,竟还敢以忠臣自诩,反来质问于吾主骠骑?岂非颠倒黑白,简直荒谬绝伦!』
曹操顿时眼一睁!
这一席话,逻辑严密,层层递进!
如同剥笋一般,将曹操披了多年的华丽外衣彻底撕开,直指其『挟持天子』的政治本质……
同时也巧妙地将骠骑军临城下,请天子『西归长安』的行为,定义为忠正,将『阻挠西归』定义为奸逆,可谓是犀利的反击,不仅甩开了曹操扣下的帽子,反手还送了曹操一顶更大的帽子。
曹操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阴沉,甚至透出几分铁青。
该死!
这是谁?
曹操立刻意识到,关下的这群人里面有高明谋士!
否则不会如此反应迅速,言辞犀利如刀!
可……
究竟是谁?
庞统?
还是荀氏那二人?
抑或是贾诩?
曹操眯着眼,试图从那群骠骑传令兵卒里面辨认出核心的某个人……
但是他失败了。
都不像。
而且曹操认为,那谋臣智士,应该是面容白皙,养尊处优,高冠纶巾,长袖善舞的模样……
可是在那群骠骑兵卒之中,却都是同样的盔甲,同样被晒得小麦色的面孔……
这又是谁?
『主公?主公!要怎么回应?』
在曹操身边的夏侯杰见曹操迟迟不语,不由得出声询问。
曹操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闷。
曹操心念电转,只能是再次转换战场,将攻击矛头指向斐潜的执政根本与理念,企图从文化道统、社会伦理的层面发起猛攻……
『尔等在关中、河东、乃至陇西所为,颠覆祖制,败坏千年纲常!所谓新田政,实乃巧立名目,强夺士族祖产,以饱私囊!致使贵贱失序,礼法崩坏!擅改经文注疏,混淆圣贤之道,以奇技淫巧之物,惑乱人心!此等行径,非但不能安天下,实乃祸乱之根源,取祸之道!长此以往,必致华夏倾颓,乾坤蒙尘,社稷昏暗,天下失常!』
这番指控,极其严厉,直指斐潜新政的核心矛盾,也代表了山东士族门阀集团对其最根本的恐惧、抵触与仇视。
强夺士族祖产!
暂且不论这些山东士族豪强的『祖产』,究竟是怎么来的,他们最为害怕的就是将他们的田产分出去,先产带动后产,导致天下的泥腿子也拥有了生产资料。
所以当曹操令人喊出这些话语之后,关墙之内不少出身颍川、汝南、谯沛等地士族大家的官员闻言,脸上不禁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甚至有人微微颔首,觉得丞相此言确实是道出了他们的心声!
至于大汉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生产生活资料高度集中在士族豪强手中,甚至是从小士族到大门阀的逐渐垄断化的演变,导致普通百姓民众越来越生活困顿,爆发黄巾之乱等纷争战乱等等问题,这些山东士族大户人家的子弟,却是根本就不在乎。
山东士族通过世袭累积,掌控大量土地、人口与财富,形成小农经济体制的经济闭环。土地兼并不仅是其财富来源,更是政治特权与社会地位的根基。任何触及土地制度的改革,都直接威胁其生存根本,故本能上肯定会有抗拒之心。
家族祖产被视为其家族命脉,即便其来源存在巧取豪夺,但在既得利益者眼中已成为不容置疑的『合法资产』。
维护祖产即维护子孙后代的特权,此利益导向使其无视大汉社会的整体危机。
另一方面,这些士族子弟长期居于社会顶层,缺乏对民间疾苦的直接体验。
在庄园小农经济体制之下,佃农、部曲的苦难被隔绝于高墙之外,士族子弟沉浸于清谈、诗赋与权力博弈中,视百姓民众为抽象数字,以及一种可以不断重生,源源不绝的资源。
在东汉中后期,士族门阀已成为实际的社会主宰者。他们垄断知识、仕途与经济资源,形成『国中之国』。这种结构性特权使其难以跳出自身视角关注苍生,即便目睹王朝周期律下的民变与战乱,也多归咎于『天道循环』或『帝王失德』,而非自身剥削所致。
所以这就是曹操的最后的『底牌』!
这才是曹操咬着牙坚持的最后『信心』所在!
田产,山东士族豪强的根本利益!
谁触及了他们的根本利益,谁就要死!
当年的光武帝不行,后来的桓灵帝更不行!
曹操之前也同样不行!
曹操咬着牙,现如今,你个骠骑,就能行了?
在他们眼眸之中,阳光之中,是无数闪耀着寒光的刀枪,将天地间弥漫的那股无形却无处不在的肃杀之气,切割、放大、映照得愈发凛冽刺骨,纤毫毕现。
关下,骠骑大军已然列阵完毕。
槊尖与盾缘在阳光下闪烁着密集而冷酷的寒星。
各种各色将旗、军旗、认旗,高低错落,围绕着那杆高达三丈有余、赤底金边、以玄黑丝线绣就巨大『斐』字的帅旗。
帅旗在干冷的北风中猎猎狂舞,仿佛一只试图展翅,欲要扑击苍穹的黑色巨鹫。
面对强大战争机器,任何人都会感觉到了自身的渺小。
那是由钢铁,皮革,血肉,以及强横的意志所构成的巍峨山脉。
骠骑军展示出了强大的军事纪律以及战斗意志。
简单来说,这就是『杀气』。
盾牌上的凶兽花纹,似乎也在光华之中悄然蠕动,在舔着牙齿,滴落口涎。
其后是更具压迫感的骑兵集群。
轻骑兵的战马,就没有覆盖皮甲了,只是穿着麻布马衣。
具甲骑兵并没有坐在鞍上,而是手按环首刀,持枪立在战马一旁,随时可以上马发动进攻。
两翼则是机动灵活的轻骑。
冬日的阳光,仿佛积蓄了许久的力量,终于在这一日的清晨,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彻底撕裂了笼罩河洛地区多日的厚重铅灰,将光华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汜水关前那片荒凉的原野之上。
可这耀眼的光华,却没有给汜水关上的曹军上下带来什么暖意,而是令他们更加恐惧……
沉默着,静止着,又仿佛在下一刻随时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玄色海洋。
最前方是严整如林的重步兵方阵,士卒皆顶盔贯甲,手持长逾丈余的步槊,矗立着厚实的塔盾,构建出了最为稳固的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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