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祐,此去江东,风波险恶,非同小可。』刘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江风的呜咽,『备于徐公明面前所献之策,乃为得其信也,亦是备求生自保之法……然公祐此番前去……』
刘备转过身,看着孙乾。这一位,是从徐州之时,就跟随自己,辗转奔波,多厉磨难,却依旧每日笑呵呵,似乎永远不曾烦忧的属下,朋友,心腹……
刘备的目光之中,流露出了一些复杂的情绪。
还想起了之前在荆州那段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的客居岁月……
孙乾闻言顿时一愣,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江陵城方向,压低了声音,『主公这是……』
『公祐知我……备,刘氏也。』刘备长长叹息一身,一字一顿,声音低沉,『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而起,创四百年基业。光武中兴,再续汉祚……此之血脉,此之姓氏,备此生无法更改,亦不敢或忘啊……』
孙乾静静听着,神色肃然。
刘备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江风与水声之中,『若是……公祐至少要与江东……无论是孙仲谋也罢,抑或是江东大姓也好,存留些……后备手段……』
孙乾闻言,身躯微微一震,眼中闪过惊愕,旋即化为恍然。
他明白了!
这绝非简单的首鼠两端,而是在极端复杂的局势下,刘备的艰难选择。
『主公……』孙乾喉咙有些干涩。
刘备抬手止住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意里混杂着无奈,『公祐是否觉得……备心思深沉,反复无常?』
刘备叹了一口气,『备亦贪生怕死,也会恋栈权位……唉!然大汉倾颓至此,天子蒙尘,前途未卜……天下动荡,天子何辜啊!我身为汉室宗亲……若是骠骑大将军……孙仲谋虽说是偏安一隅,终乃汉臣也,江东亦有忠于汉室之士……若是果真天子有不忍言之事……』
刘备伸手,拍了拍孙乾的肩膀,『公祐……此事……可谓是千难万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若不愿,此刻言明,备绝不怪你,另寻他法就是……』
孙乾看着刘备。
他跟随刘备多年,见过刘备的仁厚、坚韧、失意,也见过刘备在绝境中的挣扎与隐忍,说跟着刘备就有多么享受,多么优越的生活,那自然是假话,但是至少有一点,是孙乾至今还愿意跟在刘备身边的原因……
那就是坦诚。
即便是如此关乎生死,甚至可以说是核心的机密,刘备也是如此这般,毫无保留的托付!
孙乾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爽朗,竟一时盖过了江风,『主公何出此言!乾自徐州追随主公,颠沛流离,未曾离弃。乾文不能安邦定国,武不能斩将夺旗,唯剩这三寸不烂之舌,些许察言观色、周旋应对之能。若连此等主公托以性命,关乎天下大义之事,竟是畏缩不前,他日青史竹帛之上,岂有孙某半点痕迹?不过碌碌无名之辈,随波逐流之客耳!此等重任,舍我其谁?!』
在笑声中,充满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慷慨,也有些属于能言善辩之士,在乱世中寻找自身价值实现的豪情。
刘备闻言,眼圈微红,不再多言。他整了整衣冠,后退一步,对着孙乾,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到地。
这一拜,拜的是托付生死,拜的是共担道义,拜的是那渺茫却不容放弃的,在逆境之中依旧寻求未来希望的无比坚韧的精神。
孙乾连忙上前,扶起刘备,脸上恢复平静,目光坚定,然后他转过身,再不回头,登上了那艘即将驶向未知凶险的舟船。
船夫解缆,长篙点岸,客船缓缓离岸,驶入浑浊而汹涌的江流之中,向着下游,向着江东之地而去。
刘备久久伫立岸边,任凭江风吹乱须发,望着那一点帆影渐渐消失在烟波浩渺之处。
大江奔流,涛声依旧,前路如何,唯有天知。
……
……
和刘备送走孙乾的怅然不同,汜水关内的空气仿佛都凝结成为了铅块,沉重得令人窒息。
关外传来沉重如闷雷般滚过的战鼓声,即便是远远听闻,也不由得让人浑身战栗,心中发寒。
这一次,不是什么零星的骚扰,也不是什么工兵工匠的铺垫作业,而是整齐划一的步伐震撼大地,是无数的兵刃铠甲摩擦碰撞,是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开动!
骠骑大军,正在关下从容展开,如同缓缓收紧的钢铁巨钳,要压扁压碎汜水关,也像是要钳碎关内的每一个人的咽喉!
天子行辕内,最后一批简陋的行李已被装车。
当然,现如今的天子车辆,自然谈不上什么豪华了……
几名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小黄门,以及一些侍卫,站在车辆边上,眼巴巴的看着厅堂门口,等着刘协出来。
曹操并没有说瞎话,他确实给了刘协一条可以选择的逃生之路。
只要刘协登上这辆车,曹操会安排兵卒护送刘协从预备好的东门之处逃离汜水关……
刘协站在厅堂之中,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某些情况,他已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布衣,与寻常士族子弟无异。
他站在御座前,抚摸着这一个从许县之中带来的天子宝座,久久不语。
这玩意,肯定是没办法带着走的……
关外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战鼓与号角声,宛如一波波的浪潮,一下下撞击在刘协紧绷神经之上……
逃么?
逃吧。
逃走了,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像郗虑那样,像无数已经逃散的人那样,隐姓埋名,苟全性命于乱世……
可是这么逃了,真的就是刘协想要的么?
『陛下……陛下!』
厅堂外传来黄门宦官的催促声,『时辰到了……陛下……请陛下速速动身!』
『请陛下速速动身!』
『速速动身……』
这声音,在纷乱的战鼓声中传递而来,像是在时间和空间里面被切成了碎片,纷乱且重复。
刘协迟疑着,转过身,离开昏暗的厅堂,朝着门口的光亮之处走去。
在门外的黄门宦官连忙低头,示意前引。
可就在就在刘协即将登上车辆的那一刹那,他的脚步猛地挺了下来!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的拉了他一下!
刘协缓缓转过身,望向那空空荡荡的昏暗厅堂,看着在昏暗之中,被他所遗弃的御座……
冬日阴霾的光线穿过窗格,落在御座镶嵌的黯淡金饰上,折射出一丝冰冷而倔强的微光。
『不……不走了……』
刘协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吓!』站在车辆边上,都已经准备好要驾车的宦官顿时就愣住了。
『陛下……陛下?』黄门宦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把车卸了,东西都搬回去。』刘协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离开了车辆,朝着昏暗的厅堂内走去,并吩咐道,『卸车……去将朕的冕旒、衮服取来……』
众人愕然,但不敢违逆,连忙照办。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城头紧急调整布防的曹操耳中。
曹操先是一怔,随即对曹仁交代了几句,便匆匆赶了回来。
厅堂之内,刘协已换回了天子常服,静静站着。
冕服一时半会尚未取到,毕竟装车卸车拆行李,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曹操步入厅堂之中,铠甲上还带着城头的寒气。
曹操看了一眼刘协,又看了一眼正在卸车的黄门宦官,便是问道:『陛下……这是……不走了?』
刘协没有看曹操,而是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遥远的虚空之中,『哈!丞相可是要说,朕走了,或许能活?』
『嗯……留下,十之八九会死……』曹操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刘协收回了目光,转向曹操。
曹操坦然的站着,迎着刘协的目光,巍然不动。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挪开目光。
这在二人之间,是很少见的情况。
在大多数时候,刘协都会显得怯懦,然后率先闪烁着挪开目光,但是这一次刘协平静的看着曹操,在目光之中流露出了一种尖锐,『曹卿,当年董卓乱政,焚烧雒阳,西迁长安,关东诸侯联军逡巡不前……为何独是曹卿引兵西向,孤军追袭?』
曹操眼神微动,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仿佛那日满怀热血的追袭,以及之后败落的惨痛愤怒,都已经沉淀成为了眼底的浑浊。
曹操以同样平静的声音问刘协,『当年董卓鸩杀弘农王,擅行废立,令陛下登基之时……满朝公卿战栗,无人敢言……陛下,为何……坐上了那御座?』
刘协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曹卿,你以谯沛为基,扫平中原,挟天子以令诸侯,苦心经营,方有今日之根基……若此战一败,基业崩摧,宗族倾覆……你,不悔么?』
曹操盯着刘协,又是问道,『陛下,若骠骑今日破关,定鼎中原,推行其道……或许可终结乱世,予百姓一时安宁……然其法若行,汉室名器恐终成虚设,旧章典籍或将尽改……届时天下或许多了个王莽,却未必再有……光武……陛下,不悔么?』
刘协沉默片刻,望向殿外,似乎能感受到那越来越近的杀伐之气,『曹卿,此关……你能守多久?』
曹操也望向同一个方向,仿佛在看着什么,又像是在评估着什么,然后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刘协身上,『陛下,这天下,自桓灵以来,积弊已深,崩坏至此……又能守多久?』
两人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提问者自身最深处的困境、选择与代价。
两人都在问对方问题。
但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交锋之间,没有胜负,只有对彼此处境深刻的理解。
这是同处于历史洪流之中的无奈。
这是同处于悬崖边上的哀叹。
忽然,刘协笑了起来,起初是低低的,继而越来越响亮,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畅快。
曹操也是同样大笑了起来,笑声当中没有了往日的霸气,反倒是有了一些宽慰,一些坦然。
笑声渐歇。
刘协整了整衣袍,面向曹操,神色庄重,缓缓地行了三次拜礼。
『曹卿,且受朕三拜!』刘协朗声道,『一拜曹卿当年汴水追董,虽败犹荣,于社稷危难之际,显忠臣之气节!此乃援救汉室之功也!』
『二拜……』刘协再次躬身,『拜曹卿以女妻朕,结秦晋之好,虽困于时势,亦存扶持之意……此乃嫁女之恩也!』
『呼……』刘协长长吐出一口气,深深拜下,『三拜曹卿数载丞相之劳,总揽朝纲,外御强敌,内抚百姓,使汉室国祚,得以延续至今……此乃丞相之劳也!』
三拜完毕,刘协直起身,目光清澈地看着曹操。
曹操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片刻之后,曹操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同样郑重地,向刘协还了三拜。
『这一拜,』曹操声音低沉,『拜陛下自中平以来,忍常人所不能忍之屈辱,负常人所不能负之重担,于乱世漩涡之中,存汉家之志不改!』
『这第二拜,』曹操再拜,『拜陛下性情宽厚,仁恕待人,即便身处困厄,亦未行暴虐苛刻之事,存天下百姓之望!』
曹操直起身,看着刘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拜下,却再也没说第三拜究竟是为了什么……
然后曹操毅然转身,铠甲铿锵作响,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厅堂,走向了战鼓轰鸣之中……
刘协目送着曹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无喜无悲。
刘协转回身,对那几个捧着沉重冕服,却是面无人色的小黄门宦官喝道:『更衣!』
就在这时——
『轰!!!』
一声远比战鼓沉闷、却更加震慑人心的巨响,猛然从关外传来!
仿佛天雷劈落大地,整个汜水关都似乎随之震颤!
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小黄门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沉重的冕冠,咕噜噜落到了地上……
『炮……火炮!是骠骑军的火炮!』
黄门宦官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几乎要瘫软在地。
刘协却在微微一晃后,便重新抬起了头,看着慌成一团的黄门宦官,也没有发怒,只是沉声喝道:『慌什么!捡起来!给朕更衣!』
刘协的声音并不算多么高亢,但似乎给这些黄门宦官注入了些气力。
关外的炮声,并未停歇,反而开始有节奏地、一声接着一声地轰鸣起来,每一次巨响都让厅堂梁柱都微微战栗,灰尘噗噗而落。
就在这地动山摇般的炮火背景音中,刘协展开双臂,任由那些勉强稳住心神,不过双手依旧颤抖的黄门宦官,为他一层层穿上那套象征天子最高权威的玄色衮服,戴上垂着十二旒白玉珠的沉重冕冠。
每一个环节,刘协都要求得一丝不苟,甚至自己抚平衣袍上的褶皱,要求宦官将丝绦系得再紧一些……
当最后一条绶带系好,最后一串佩玉垂妥,炮声恰好迎来一轮短暂的间隙。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而不安的喘息声。
刘协仔细地正了正冕板,理了理颊侧微微晃动的旒珠。
然后刘协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迈着平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炮声暂时停歇,战鼓声却轰然而上,似乎有无数的人在呐喊着,掀起了狂暴的浪潮,冲击在天地之间,也撞击到了刘协身上,就像是要将刘协推倒。
刘协咬着牙,挺直了脊梁,一步步的往前走,缓缓坐上了御座,如同四百年汉家江山的最后一座孤峰,沉默地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滔天洪流。
待会还有。
江水浑浊,浩浩汤汤,奔流向东,不舍昼夜,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见证着多少英雄起落、王朝兴衰。
刘备背着手,立在岸边,眺望着滚滚的长江水。
他想起了涿郡家乡里的那棵歪脖子树……
有托付,有坦诚,也有深藏的痛苦与挣扎。
刘备缓缓的说道,『此番公祐东去,联络顾、陆诸姓,行间于孙仲谋,以公祐之能,自然无需备多言……只不过此事……真假参半……』
和大江相比,岸边停靠的孤船,是如此的渺小……
这一次去江东,依旧是孙乾。
刘备将目光转回大江,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孙仲谋此人,多疑善变……识破与否,皆在情理之中,公祐需随机应变……』
真话当中藏着虚言,才会真正令人相信,如果全都是谎言,自然很容易被人揭穿。
他想起了与关羽、张飞桃园结义时的热血豪情……
也想起了各路诸侯之下的颠沛流离……
往事如烟,随风飘散在这滚滚江流之上,只留下心头沉甸甸的复杂滋味。
同时也想起了被迫南下交趾,收复日南的种种经历……
以及先前和孙权虚与委蛇的无奈……
江陵城外,长江之畔。
冬日的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卷动着刘备的衣袂。
没有什么仪仗,也没有太多随从,只有几名心腹亲卫跟随。
刘备看着此情此景,忽然脑海之中涌动起了许多奔波漂泊,与故人分别的场景。这些记忆里面的画面相互重迭在一起,让刘备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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