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璇无法理解额娘对“情”之一字的莫名执着,在他眼里后宫哪有什么真情真爱,当年他皇阿玛康熙不也据说是对发妻真心实意么,但赫舍里皇后早逝之后不照样后宫三千,还再立了两个皇后。“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也不过是男子为自己的多情找的借口,明明风流花心朝秦暮楚,还非要表现自己的痴情,真真令人作呕。写下“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的李益现实中照样是喜新厌旧,抛弃霍小玉害他妙龄早逝的负心人。他私心里觉得,只有夏雨荷完完全全绝了心里对乾隆的念想,才能真正适应宫廷生活,保护好自己。只是没有烈火焚身,哪有凤凰涅磐,永璇到底不忍见额娘伤心,或许他心里也还残存着一点点对后宫温情的期待,所以他却也尽可能全了额娘的念想。乾隆对甯斐不冷不热,置若罔闻的态度给了永璇反应的时间,为了不出什么日久生情,醉酒‘误事’的幺蛾子,或者皇后一了百了不管不顾直接抬举了甯斐做官女子,永璇打算直接把甯斐弄出宫一了百了,好在甯斐被长春宫的人调教的出色,钮祜禄家很是满意。太后心里门清,无论是为了家族还是为了几个孙子孙女,她主动去要了甯斐,将皇后与永璇,也就是钮祜禄氏的矛盾降到最低。
永璇想了想,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一个“俪”字,“妹妹文采斐然,自然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如何能不知呢?俪者,成双成对也,伉俪情深,夫妻之情也。只是那时皇后有看护皇嗣不力之责,夏雨荷却有救治照顾皇嗣之功,皇后就算为了夏雨荷看护永琮的情分也生生忍下此事,太后群臣也未有多言,即使有一二人提出不和礼制,也被乾隆压了下去。转眼将近五年过去了,夏雨荷五年如一日般安分守己,没有慧贵妃无子获封的宠冠六宫,却也恩宠不断。即使贵为贵妃依旧明哲保身,对后宫妃嫔不过淡淡的,与有子的妃嫔能多聊两句,其他人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从来不参与分派结党之事,细数下来,与她关系最好的除了皇后,便是在生下五阿哥后失宠已久的瑜嫔,钮祜禄氏这边也是永璇出面,所以比起其他嫔妃夏雨荷简直能算一分势力也无。皇后一直与俪贵妃交好,因着这对双生子的缘故,情分在后宫诸人之上,紫薇也一直以为只要夏雨荷不生事,没有对凤位的觊觎之心,就能见容于皇后,却没有想到皇后会用四年的时间布下这一局棋。紫薇惊疑不定道“她布局日久,怎么会这么轻易让咱们破了计?”永璇向后仰,微微靠在椅背上,逆光打在他逐渐生出棱角的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那个宫女给皇阿玛送过一次汤水到养心殿的侧殿,被慧贵妃碰个正着,还没站稳就被慧贵妃打发了出去。为了成事,甯斐那日明显被刻意打扮过,远望身段衣装也肖似额娘,慧贵妃远看之下晃神还以为是额娘,这才看透了此事。”
“皇上批了半晌的奏折,神思倦怠之际到侧殿小憩,佳人妆饰淡雅,衣着清新,如清风徐来吹散乌云,又如何呢?”永璇想起来那位艳丽夺目的慧贵妃娘娘似笑非笑的面容,“八阿哥不妨问问信得过的太医,那依兰花和鹅梨帐中香凑在一起有什么效用。那日那个宫女香囊里明明白白的装着依兰花,衣服怕也拿依兰花汁沁过呢,便是在鹅梨帐中香的味道下,本宫也闻的出来呢!”依兰花名贵,除了太后那里的孝敬,宫中大半都在储秀宫里,怕也只有她才能闻得出来。只是这些阴私他却不好告诉妹妹。而仅仅是知道了这些,紫薇也觉得如鲠在喉,皇后待她极好,明面上与和敬一般无二,十分疼爱里总也有五分真心,奈何……然而……
永璇的声音仿佛是从远处传来一般缥缈不定“后宫前朝争,不过是争一份圣心,皇后算准了天时地利,但皇阿玛不乐意,也不过是这样了。皇后此举意在试探,一探额娘在皇阿玛心中位置,二探皇玛姆的偏向,三探我的深浅底线。我这两年布置,与钮祜禄氏关系也算密切,皇后若是一点察觉都没有,也不会稳坐后位这些年了。永琮九岁了,端慧太子永琏便是未满十岁便夭了,她现在自然极为小心,看后宫阿哥嫔妃自然也更觉得不顺眼,不过城府深不显露出来。此事已了,但皇阿玛与皇玛姆这件事上的选择都对额娘有利,占着嫡子的名分,即使后宫前朝皆知我是俪贵妃亲生,我也比其他阿哥更有利,再加上太后也出自钮祜禄氏,你我龙凤双生天下呈祥的名头,皇后怎能不忌惮我们母子?”“可是我们从没有这样的想法!”紫薇急道。永璇深深的看着紫薇清澈的瞳仁,一字一句道“上位者从来不在乎你有没有这个想法,他们只在乎你有没有这个能力。人是会变的,想法也会随时改变,这样的不确定性太大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WWw.5Wx.ORG
如雪打了帘子迎永璇进来,永璇捻了一粒珠子,笑道“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在过两月份,紫薇你这里便可见如此盛景了。”紫薇长长的舒了口气,也不起身迎他,微微横了永璇一眼“哥哥可真是心大,怕是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永璇挨着紫薇随意坐下,品了口茶水,也不与她做口舌相争,“到底是五叔偏疼你,这花果茶我记挂着你喜欢,讨要了几次不得,五叔倒是直接包了给你。”紫薇倚着十字福纹垫,“五叔喜欢女儿,哥哥若是不平就只能怪自己没托生成个丫头吧。若哥哥喜欢花果茶,只叫安雪给你包上一包回去。”永璇一笑而过,“我可喝不惯那甜味。”又刮刮紫薇的小鼻子“可是怎么了,字字戳心戳肺的,小性子上来了?”紫薇嘟了嘴,一双妙目含情带怨,盯得永璇发毛。摆摆手叫人下去,永璇把玩着白玉的茶杯,听着妹妹的担忧,待紫薇倾吐完一腔的心事,这才叫如雪上来换了热茶给紫薇,连香也换成一味清甜安神的江南李主帐中香,待房中只剩兄妹二人时,才温言道:“哥哥在,你放下心,索罗氏托皇玛姆的侄媳求了情,希望得了恩典让甯斐出宫,皇玛姆已是准了。这其中倒还有个缘故,钮祜禄氏家的长媳看上了索罗氏,想为第二子求取,才能求到皇玛姆面前。”
紫薇抿嘴,后宫里没有巧合,永璇也不打算瞒着她“钮祜禄氏只有额娘一个女儿入宫,也只有我和永璟两个嫡亲的皇子外孙,皇玛姆年事已高,钮祜禄家为官不显,索罗氏不过是拐着弯的亲戚,又前途未明,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不管夏雨荷留的不是钮祜禄氏的血,她有一天姓着这个姓氏,就和钮祜禄家族牢不可分。紫薇皱眉,白嫩嫩的小手无意识地摸索着闻香杯杯壁上的纹路,低语道“皇后娘娘……”永璇不在意的笑笑,“这次咱们棋差一招,幸亏皇阿玛见了几次也没瞧上这个甯斐,否则有的是额娘难过的时候。不过只要是皇阿玛不在乎她人,额娘那里便是妥当的。”启祥宫被严密保护着,有问题的东西难以沾身,但夏雨荷这样至情至性的女子,无法抗拒乾隆后宫三千,却会介意他临幸一个跟自己气质性情完全相同的女人,平常君若无情我便休也罢了,横竖那样安静的性子守着孩子也能平稳度日,若是有孕不便伺候之时乾隆移情他人十分宠爱,紫薇简直不敢想夏雨荷一汪深情被辜负的后果。皇后调教出的美人自然手段非常,再加上皇后的抬举,和与太后八杆子打的着的关系,恐怕在宫里如鱼得水,夏雨荷绝不是对手。后宫争,不过是争一个圣心,现下夏雨荷有乾隆的爱护,不生波澜自然千好万好,若是失了乾隆的关照,那息事宁人便成了懦弱无能,由得他人搓磨。紫薇心思流转,舒了口气,还好,还好,皇阿玛对甯斐没别的心思,还好他依旧顾及着额娘。
紫薇沉默不语,永璇贴着紫薇的耳朵低低道“康熙帝信任福全,雍正信任十三,永琮是个好孩子,若永琮也能信任我从一而终,皇后安分守己,只要保得你与母亲小九平安顺遂,我不介意做忠臣贤王。但若要我如五叔般被养废了荒唐度日才能自保,我也不会忍气吞声。”紫薇扭头看见永璇眼中尽是清明,微微点点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站在哥哥这边。”后宫风云万千,而她能确定永远不会害他的,也只有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了。只是心中的憋闷却十分无解。
永璇看着妹妹低落的样子,眸色微微加深,紫薇比他对皇后的感情深的多,只是我的傻妹妹,若你知道是皇后想借你的手捅出公主府管事嬷嬷这个马蜂窝,你又该如何面对皇后呢?永璇早知此陋习,又有这个放在心尖儿上的妹子,自然想在紫薇长成之前处理了此事,省得让人联系到紫薇身上嫉恨于她,于是把事情捅给了皇后,不过到底对和敬存了几分感情,他用的是当年雍正养女固伦淑慎公主的旧物。却没想到皇后因甯斐一事忌惮夏雨荷至此,准备拿紫薇做筏子,紫薇一个得宠的公主现如今倒没什么人难为的了她,那出嫁后呢?那些人又未必不会迁怒到夏雨荷身上。永璇发现皇后机变至此,几日之内便计划完善,来不及阻止妹妹出宫,索性将计就计,用和敬的东西把事情捅出来。紫薇离出嫁还早,还没有受制于管事嬷嬷的问题,大家关注点自然转移在和敬与皇后的身上。永璇微眯了眼,有在乎的就有弱点,皇后坐山观虎斗了多年,如今为了一双儿女终也忍不住亲自下场了。到底是永琏早逝给皇后的阴影极大,所以才会为了永琮忌惮别的阿哥嫔妃,连他额娘也不例外。皇后心疼和敬,永璇也指着皇后费心处理这件事没功夫找自己与额娘的麻烦,只是这段来龙去脉犹豫再三,永璇还是没告诉紫薇,何况惹她伤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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